


人民大學食堂的那種油餅,是傳統油餅,麪粉加明礬、發酵粉和鹽,加水和麪,醒發後擀平入鍋油炸,炸出來的油餅外酥裏嫩鹹香可口
文|朱學東
“朱學東,你怎麼這麼愛喫油餅?老喫油炸的對身體不好。”
2025年末的一段時間,因爲懶得熬粥了,早飯都是樓下的早餐店買早餐對付。每次我都是讓太太買油餅,配餛飩,或炒肝,或豆腐腦。太太擔心我的身體,但我依然故我。
油餅是我喜歡的北方早餐食物之一,不是那種用油烙的麪餅,而是放了明礬和好的面在油鍋裏油炸出來的那種蓬鬆的、黃澄澄的薄餅。這是我離開江南後,在北京喜歡上的第二種食物,與玉米糊同步。但在我的排序裏,它必須排在玉米糊後面。
我18歲前不知道有這種油餅存在。小時候難得家裏給孩子解饞,會用和好的麪粉或米粉攤餅,如果能多放點油,和麪時用點糖精水,那就更美了。春天野香蔥出來後,用香蔥和麪或粉攤餅,更美。但這種餅,更接近於北方的烙餅,而非油餅。
故鄉也有油炸的麪食,一般都在街鎮上,比如銅鼓餅(也叫蝦餅),面油炸後鼓起的扁圓形餅;最常見的跟北方的油條類似,不過故鄉方言叫“油石灰”。我小時候還奇怪,明明是和麪油炸成條,爲何叫“石灰”,很晚才知道自己鬧了笑話。那不叫“油石灰”,而叫“油炸檜”,它們的方言音一樣,傳說是因秦檜賣國害岳飛,人們將和好的面入油鍋炸,以“油炸檜”爲名,藉此泄對秦檜之恨。我小時候喫過“油炸檜”,不過大概只有兩三段,都是前黃豬陸時(豬仔交易的集市)祖父上街後帶回一根,給我們兄弟分享的。
及後到北京,才知道故鄉的“油炸檜”在北方叫“油條”。後來讀梁實秋,知道“油炸檜”北方也有,不過樑實秋更多認爲是“油炸鬼”。梁實秋認爲“油炸檜”這種說法當源自南方,“因爲北方讀音‘鬼’與‘檜’不同”。
1985年9月,我到北京讀書,在人民大學食堂,第一次聽說並見到了油餅這種食物。
20世紀80年代人民大學的食堂在北京高校中很有名,價廉物美。早餐有油餅、包子、饅頭和玉米糊,其中饅頭是一日三頓的主食。自從知道北京的饅頭是實心無餡之後,我對饅頭敬而遠之,而北方的包子,其實就是南方饅頭的具體而微,但餡太過粗糙,面僵死,對我來說,也有點貴,不實惠,也不好喫。於是,過去從未喫過的油餅,被我選中。一經品鑑,物美價廉。油餅於是成了我的早餐寵兒。當然,不只是我的早餐寵兒,也是絕大多數男生的寵兒。
根據我的大學同學回憶,1985年我們入校時,油餅只要5分錢一張,加二兩面票(當時我們糧食是定額配給,20斤面、7斤米、9斤粗糧,米票可以買麪食,麪票卻不能買米飯)。那個時候,一個沒餡的饅頭也要二兩面票呢。我在大學美食羣提起油餅的話題後,男女同學都回憶起了5分錢一塊油餅的青春歲月。1987年後,因爲價格闖關,全國物價飆升,學校食堂的油餅,也漲到據說是7分到1毛多了。
物美,油餅是從油鍋裏炸出來的啊。當時的油餅,無論脆軟,色澤是否好看,冷熱,都是搶手貨,喫完滿手都是油,恨不得舔乾淨。雖然改革開放帶來了一定的物質豐裕,但對於大多數鄉村來的大學生而言,油水永遠是覺得不夠的。所以,早餐去食堂晚了,是買不到油餅的。即使爲了油餅,我們也得起早。就像我們成了老油條後,爲了喫上燉排骨,上午第四節課經常逃課。
在人民大學期間,早餐油餅的最佳伴侶,就是玉米糊,玉米磨碎熬的粥,一兩一大盆,配醬豆腐或鹹菜絲,超級好喫。
“大學時我們學校的油餅都要排隊買,而且是限購,不知道油餅這種美食怎麼沒有傳到江南。”我的中學師妹如今回憶當年在北京物資學院讀書時對油餅的記憶。我也奇怪,市場經濟以來,大江南北許多食物甚至麻辣味都傳到了江南,在江南,我卻從未見過油餅。
人民大學食堂的那種油餅,是傳統油餅,麪粉加明礬、發酵粉和鹽,加水和麪,醒發後擀平入鍋油炸,炸出來的油餅外酥裏嫩鹹香可口。有些麪點師傅會在面片上劃上兩刀,炸出來的油餅有條形窟窿。太太告訴我,當年岳母大人自己在家炸油餅,就是這個習慣。不過,即使現在食用油非常豐裕了,我也不喜歡在家油炸食物,還是貧窮的陰影,捨不得油。
過去的美食名家很少有提到喫油餅的。梁實秋提到了油條,汪曾祺則提到有次在長影拍片,起晚了和炊事員一起喫早飯,喫的是炸油餅。“他們喫油餅就蒜。我說:‘喫油餅哪有就蒜的!’一個河南籍的炊事員說:‘嘿!你試試!’果然,另一個味兒”。我不知道汪先生寫的油餅是不是我說的那種,要真是那種油餅,配蒜喫,怕也是天下獨此一味。
大學畢業多年後,才知道,北京的同學尤其女同學,提到早上油餅、豆漿,是家常便飯。我蠻驚訝,原諒一隻江南鄉村青蛙的見識。不過,油餅確實也是普通北京人喜愛的早餐食物。不僅坐商的那些北方傳統早餐店,當年北京大街小巷都有流動攤販早餐的時代,炸油餅鍋常見,常見意味着喜歡。老北京人喜歡用豆漿、豆汁配油餅。2012年以後,我幾乎沒在街角路邊再見到過炸油餅鍋。
紀連海曾在朋友圈回憶:“父親每次去城裏送貨回來,都會給我帶回一張六分錢的油餅。”我的朋友成都美食名家平叔祖籍河北,他說:“每次進京,我再忙也得喫的有三樣:涮肉、爆肚和炸油餅。”
北京的油餅,除了我讀大學時喜歡的以及現在喫的那種普通油餅,還有糖油餅,甜的,顏色深重。我曾經很喜歡甜食,早些年我也喜歡糖油餅。不過,我現在很少喫糖油餅,主要是太太怕我血糖高。
“好喫,這是我喫過的最好喫的東西!”早年讀霍達《穆斯林的葬禮》,裏邊多處提到薄脆,我一直認爲是北京另一種風格的油餅,煎餅果子裏常用。不過,我寫此文時,北京出生的太太提醒我,薄脆和油餅是兩回事。薄脆雖然也是油炸的脆餅,但不能歸入油餅。她認爲只有油餅和糖油餅纔算油餅。至於理由,她也說不上來。
太太喜歡油餅炸“老一點”,就是火大,油餅炸得黃裏發紅,外面脆松。那些泛白微黃髮軟的油餅,就是“炸嫩了,不如鬆脆的好喫”。我當然也喜歡炸得鬆脆的油餅,只是,喫的時候會掉渣,心疼。
比較意外的是,今天回看,我大學畢業工作以後,雖然手裏比過去寬裕了,卻有相當長時間,很少喫油餅了。一來可能是工作後生活節奏變了,經常不喫早餐。即使喫早餐,也是講速度,油餅現炸的好喫,現炸的燙嘴,不如其他方便。
但離開職場後,油餅重新迴歸我的生活,至今是我在北京的早餐最愛,雖然它的伴侶換成了豆腐腦餛飩炒肝(偶爾也會有玉米糊,但找到熬的好的不易)。應該還是胃口味蕾的記憶吧!
(作者爲資深媒體人;編輯:許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