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吉安
如果用四個字形容2026年第一季度的明星代言市場,火中取栗一定是關鍵詞。據剁椒Spicy不完全統計,超過415個品牌代言合作中,有43起代言合作落入環大陸耽美劇男藝人手中。
“又想賣貨又不想擔風險,哪兒有這種好事?我們推一個能帶貨的藝人,公關團隊否一個,說高危不建議合作。現在不高危的哪個能帶貨?”上海某洗護品牌的市場部人員Emily向剁椒Spicy抱怨。

美妝個護行業一季度官宣的超過160起代言案例中,爲了規避風險,品牌們在短代title設置上花樣百出,從全球代言人到品牌大使、品牌摯友、青春代言人、新年福利官……個頂個的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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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訪多家一季度官宣代言的品牌、服務商後,剁椒Spicy發現:繁花錦簇的表象下,市場的底色是越來越緊繃的神經和對轉化的極致追求。
超過六成的採訪者明確認爲ROI低於預期,其中不乏選擇“環大陸男藝人合作”的品牌,也有品牌認爲資源錯配,“可能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高頻的代言合作背後,是品牌方正在消失的耐心。真金白銀越花越多,但容錯空間正在變小。
“國牌代言人幾乎已經沒有不背轉化KPI的了,壓力全給到了市場部。”一家服飾品牌的市場總監向我們抱怨。此前,老闆堅定不移想打中產人羣走高端路線,花大價錢請了品質藝人,結果看到別人家的流量帶貨戰報又眼饞,品牌就這樣在格調和業績之間反覆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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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家國牌美妝的市場部人員則直言:“我們這行現在只有海外大牌還能搞搞格調吧?代言人這種大預算的市場動作,老闆恨不得每筆花出去的錢都能立刻在業績裏收回來,不然就是不專業。”
剁椒觀察發現,如果此前還不乏品牌找明星代言人是爲了追求持續的品牌力建設,將品與效拆得很開。但當下,在整體下行的經濟背景、愈發激烈的同類競爭和流行的戰報刺激下,無論大牌小牌,無論快消品還是耐消品,代言人合作幾乎都承擔了強轉化需求。
當然,敢冒風險也不代表有好結果。最新的路徑依賴也在失效。“一比一複製人家的成功路線,同樣的流量收割機,別人能賣動我們賣不動,內部更難交代。我有時候看着退貨率都懷疑人生,到底別家戰報是真的嗎?”某零食品牌負責人小王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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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堅持做大曝光的品牌也有自己的困擾。“現在市場上能給代言費和傳播費配比超過1:1的品牌已經越來越少了。”一位長期從事明星代言服務的業內人士透露。幾年前,大品牌請頂流藝人,代言費和傳播費的配比可以做到1:3甚至1:5,即花一千萬籤人,再花三到五千萬做傳播,主打一個用錢砸聲量。如今,很多品牌連1:1的啓動門檻都配置不到,即使簽了千萬級別的藝人,也只能拿出百萬做傳播,最終草草收場。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當“做品牌”的敘事讓位於“做轉化”的KPI,當每一筆預算都指向銷量和ROI,一季度代言市場的熱鬧,掩蓋不住從業者無處安放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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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議女藝人轉化力爆發,粉絲“救主”式氪金強過男頂流
一季度最顯著的變化莫過於“男女頂流”位置的翻轉。過去,行業默認男頂流比同位置的女頂流更能帶貨,但如今,由於新人的斷代,這一代言格局正悄然變化。

以肖戰、易烊千璽、王一博爲代表的前頂流仍然具備體量龐大的核心粉絲羣體,但其氪金心態已明顯減弱,對沖銷量的熱情不再像數年前高漲,偶像進入靠作品實力講話的沉澱期,商務數據便顯得沒那麼重要,轉化能力也自然稀釋。
以肖戰爲例,其今年一季度數個商務合作,除了每日鮮語是新增品牌,其他三個廣告均爲多年合作品牌的延續。從一炮而紅的帶量角度來看,他已並非很多品牌的第一選擇。
成毅、檀健次爲代表的新一代中堅力量,步入今年,作品紅利期逐漸消退。以成毅爲例,由於去年劇集播出成績不佳,2026年一季度,他遭遇的商務合作衝擊明顯。部分合作品牌合約到期不續,未出現新的官宣動作。有快消品牌明確向剁椒表示:“需要結合他後續作品表現對中長期合作價值做新評估。”
男星中,張凌赫是一季度漲勢最好的藝人。憑藉古裝劇《逐玉》的爆火,截至3月,他已手握超過15個代言,覆蓋寶格麗、Gucci、PUMA等品牌。本月,其代言的墨鏡品牌陌森眼鏡在官宣24小時內全渠道銷售額達2100萬+,足見這位新晉流量的能量。

但也有不少品牌向我們表示,“張凌赫的商務代言報價已到千萬級別、團隊對品牌也較爲挑剔”,因而不是所有品牌都請得起、等得起。
對比之下,反而是女藝人端異軍突起,大量粉絲主打“救主”式氪金,成爲了很多品牌高性價比的選擇。
事實上早在去年,孫穎莎便成爲代言市場殺出的一匹黑馬,是當之無愧的2025頂流代言王。截至目前,她手握代言品牌超過25個,且橫跨汽車、餐飲、美妝等多個類目。去年年初孫穎莎與半畝花田的合作,官宣1小時GMV突破3000萬,讓大量品牌紛紛跟注。
但據某去年下半年與孫穎莎達成合作的快消品牌透露,隨着其代言品牌數量暴漲,邊際效應已逐漸顯現。“現在很少賣過千萬了。莎莎的粉絲羣體也過了衝動購買期,會選擇性購買。”顯然,密集的代言轟炸攤薄了單個品牌的轉化效能。
當傳統流量紅利見頂,處於輿情危機中的女藝人,帶貨能力反而逆勢飆升。
典型例如趙露思,2025年,她經歷了前公司違約風波和一系列負面消息,一度沉寂,但最終依靠《許我耀眼》的熱播逆勢迴歸。簽約新公司虎鯨文娛後,她在今年開年迎來商業價值爆發,成爲一季度代言數最多的女藝人。其中,1月官宣成爲百雀羚品牌代言人後,三天內品牌全渠道銷售額突破4800萬,其中主推產品百雀羚小瓷罐修護霜單品銷售超700萬。

這樣的爆發並非偶然,趙露思在危機前,原本便是品牌公認的“高種草力”女藝人,經歷風波沉澱,更篩選出一批高粘性的核心粉絲羣體,消費熱情因“陪姐姐走過低谷”的敘事而更加強烈。當然,趙露思也存在一定短板:她的優勢集中在美妝、服飾品類,長線來看可能面臨品牌資源互斥。
同樣正處於輿論風暴中心的鞠婧禕和虞書欣也是代表。面臨大衆端的輿情,卻因此激發了粉絲最強力的支持。或面臨封殺論調、或深陷合同與稅務風波,粉絲迫切需要靠氪金來證明偶像的市場位置。某虞書欣女粉告訴剁椒:“欣欣的商務我們必須支持。不止是給她鼓勁,更是讓影視和內容行業看到她的價值。”
今年3月,虞書欣成爲主打高端收藏的新品牌塞納斯的全球代言人,其聯名系列上線不到1秒便被一搶而空,GMV突破325萬。

同樣,鞠婧禕與絲芭傳媒的合約糾紛已持續兩年。身處解約拉鋸戰中的鞠婧禕,恰恰成爲粉絲眼中“需要被支持和保護”的對象。今年來,她仍新增達膚妍全球品牌代言人、帕莎眼鏡全球品牌代言人、QQ音樂超級會員代言人、滬上阿姨全球品牌代言人等多個合作。
但轉化也意味着更高的風險。據業內人士透露,鞠婧禕和虞書欣、趙露思有共同特點:除了部分高奢類品牌,不接受短代,且對title要求高,希望最少是代言人級別。對品牌方而言,這也意味着更持續的風險,萬一藝人後續徹底翻車,品牌將承擔大衆端的口碑反噬。
“綜合來看,現在市場上很難找到又安全又能帶量的人了。想要高轉化,往往需要和風險藝人有強綁定,並給予高支持度,這樣才能收穫粉絲的肯定,尤其是這類影響力較大的女藝人,安全牌和效果牌,越來越難兼得。”Emily表示。

代言撕番、藝人暴雷、環大陸內部攀比,新流量混戰品牌如何緊急避險?
不止是選人階段的風險,隨着代言領域玩法越來越多,品牌爲了追求實時轉化難免的“催氪”舉動,飯圈矛盾的加劇……品牌代言不可避免要與粉絲經濟深度共舞,這也帶來了種種全新的輿情危機。
一季度讓行業始料未及的案例便是蘭蔻和張婧儀、張凌赫的“番位風波”。這場合作本質上是少有的“品牌向動作”,蘭蔻慣來強調品牌質感,1月時選擇張婧儀、張凌赫拍攝情人節廣告短片,也在社媒渠道引發大量路人好評。
但在物料發佈後,張凌赫部分粉絲因不滿偶像名字排在女藝人之後,發起集體抵制,甚至控評稱“使用蘭蔻爛臉”,事件一度登上熱搜引發巨大負面輿情。一位相關人士表示:“一月時《逐玉》還未播,張婧儀是品牌大使,張凌赫是護膚條線大使,藝人順序排位女在男前是很合理的,後來引發這麼大的輿情完全是意料之外。那個階段這樣的合作,明顯是品宣訴求大於轉化訴求。最後演變成這個結果,品牌方和藝人方雙輸。”

但資深服務商蕊蕊告訴剁椒,這也說明“外資品牌不夠關注輿情”,“張凌赫粉絲因爲劇集原因對番位有執念,粉絲在官宣前也有明顯的抗議動作,如果出於安全考量,這場矛盾是完全可以前置化避免的。未來,即使是強調格調的品牌方,也需要關注飯圈動態,將代言人排序納入重點考量。”
環大陸藝人同樣存在口碑反噬風險。綜合來看,一季度最受關注的帶貨新勢力當屬耽美劇男演員們。但頻頻的負面輿情和高度在意“情感純度”“品牌認可度”的粉圈也帶來新危機。
以田栩寧爲例,作爲2025年破圈環大陸劇《逆愛》的主演之一,田栩寧和梓渝爆發出了強轉化力,去年其韓束代言直播中,專鏈3小時內售罄,全店銷售額突破2000萬。但與帶貨力並行的,是他始終纏繞於身的情感醜聞和由此導致的負向路人認知。
今年3月,田栩寧再次因情感問題爆發大量負面話題,“代言被叫停”“影視資源全面停滯”等傳聞甚囂塵上。很多與田栩寧合作或正在溝通合作的品牌也陷入十分尷尬的局面。

某品牌公關負責人點點告訴剁椒:“找環大陸藝人的關鍵就是悶聲發大財。核心就是低調獲得粉絲轉化。畢竟,大衆向品牌合作爭議藝人極有可能傷害原本用戶情感。最好是公衆輿論場沒有存在感,但粉絲端粘性強。所以田栩寧這樣大規模爆發負面輿論的,對大品牌來說得不償失。”
點點表示,針對這一類型藝人,品牌方目前的應對策略是:代言人頭銜越拆越細(從條線代言人到品牌大使到品牌摯友),堅決執行短代策略避免長線塌房。“一旦出事我們不會發聲,但有人問到客服渠道,我們會明確表示合作已經結束。”
同爲環大陸耽美劇演員的雲旗、郝熠然顯然更符合低調策略,也具備更高性價比。剁椒瞭解到,《吾岸》的兩位主演雲旗、郝熠然是環大陸藝人中運營思路最清晰的一批。兩人簽約在同家經紀公司和光傳媒,在推動雙人代言上更爲便利。與頂流動輒上千萬的代言費相比,雲旗、郝熠然的首個短期商務合作報價均不超過200萬,但轉化效率動輒千萬。

值得關注的是和光傳媒對二人商務節奏的控制。據瞭解,爲了實現更長線運營,兩人代言頻次固定在每月3個左右,目前已經排到年底。這樣嚴格控制品類分佈、週期的做法,也可以確保藝人的商務生命力不被透支。據悉,目前雲旗、郝熠然是環大陸男藝人組中唯一一對所有商務合作都有戰報發佈的演員。
但儘管如此,捆綁式代言勢必引發的唯粉和CP粉之爭依然讓品牌防不勝防。CP粉作爲消費主力,對雙人物料、合體互動等福利的買單意願遠高於單人商務。一些品牌嚐到甜頭後,開始在單人合作中刻意引導CP向話術,結果引發唯粉與CP粉的大規模爭吵,也爲後續的單人合作埋下隱患。
3月時,LEECN莉肯與郝熠然的合作中,便由於粉羣爭執,出現了異常的粉絲先下單再批量退款的情況,數千單的退款甚至讓品牌方不得不緊急封鎖庫存,避免爭議進一步擴大。

對比之下,《垂涎》組的高頻商務收割更易引發後勁不足等情況。在商務節奏上,《垂涎》四位主演的運營策略較爲激進。
以李沛恩爲例,在解決了經紀約問題後,2026年3月,他密集拿下THE WHOO品牌摯友、美康粉黛愈光護膚代言人、海飛絲品牌大使、歐詩漫品牌大使、彩棠底妝摯友等多個美妝及個護品牌合作,但僅THE WHOO 後發佈銷量戰報。2月他與蜜絲婷合作時,尚能實現超1245萬的GMV。但到了3月,因合作頻次過於密集,轉化效果出現明顯下降。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CP粉之間的攀比與互撕。《垂涎》的四位主演黃星、邱鼎傑、李沛恩、江衡簽約在同家經紀公司奕雙耳朵集團,公司推動的捆綁運營也讓兩對CP之間爆發極大摩擦。3月時,THE WHOO後同時合作了李沛恩和黃星,卻在發佈戰報時只公佈了其中一家的銷售數據,直接引發另一家粉絲集中抵制,以黑幕爲由發起退款,造成大規模品牌差評。
顯然,隨着粉絲經濟依賴性增強,品牌面臨的危機也在不斷變化,每一種新玩法背後都藏着巨大的“新坑”。追求轉化的品牌,不得不提煉出越來越多的即時危機處理能力。

大曝光藝人不如追好熱點,品牌傳播預算大砍特砍?
當然,依然有不少品牌對代言動作的核心考察指標還是曝光,但市場部承受的壓力同樣不小。多家品牌均向剁椒表示,代言人營銷匹配的傳播預算正大幅縮減,但他們依舊被要求策劃出與高國民度藝人匹配的傳播方案,而預算池並不足以支持充足的硬廣曝光。

AI作圖 by娛樂資本論
預算下降的原因很多元。
首先,傳統代言廣告的辨識度正在下滑,不少“1號位”認爲,砸錢做梯媒的效果越來越差。尤其在元旦、春節等節點,大量品牌集中推出宣傳片,同一個頭部藝人可能有幾個廣告同時上線,視覺效果同質化嚴重。
某品牌負責人閃閃向剁椒透露,高話語權藝人對圖片細節甚至TVC角度都有很高要求,有的甚至自帶廣告導演進組,於是好幾家合作品牌出來的效果大同小異。再加上藝人檔期緊張、配合度有限,對直播等深度互動形式接受不高,品牌能使用的物料非常少。
“我們合作的大TOP藝人過節期間拍了好幾條廣告。內部還會互相比。老闆直接問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像?藝人妝造大差不差,廣告設計沒啥區別,而且都集中鋪梯媒,更同質化了。”閃閃頗爲無奈。
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策劃、人設與產品的貼合度不夠。“合作有質感的小花後,老闆質疑爲什麼她拍的其他廣告很出圈,我們就不行。核心原因是使用場景和類目不同。”某品牌市場部負責人說,“你不能指望打科技的牌子和人家講故事打氛圍感的牌子做出同樣的出圈效果。”
與“花了大錢但沒有辨識度”的大曝光藝人形成對照組的,是很多不依賴大預算硬廣,而是靠速度、趣味和對熱點精準捕捉出圈的同行案例。
典型例如3月瞿穎與金典的合作。此前,瞿穎依靠在papi醬訪談節目《papi熱烈歡迎》中的幽默表現意外翻紅,還帶火了“Spinach(菠菜)Spanish(西班牙人)”傻傻分不清楚的熱梗。金典抓住這一流量風口,火速官宣瞿穎爲“鮮活推薦官”。無需高成本藝人,以輕量化合作搶佔話題,巧妙將瞿穎的熱度轉化爲品牌曝光。這樣的靈活機動、以小博大讓不少品牌十分眼紅。

同樣,馬思純與韓束合作的馬年抽象TVC、馬伊琍和伊利的馬年諧音梗廣告同屬劍走偏鋒、靠梗出圈的典範。且相比傳統硬廣渠道,這些傳播都更看重新媒體端的話題運營,主打不靠鋪量靠話題吸睛。
當然,這三個案例的共同點是都精準踩中了話題熱點,用最快速度完成了品牌與消費者的連接。其明星合作的核心邏輯不再是花大錢請大明星做大片,而是跟用戶玩到一起。這也讓品牌對明星合作多了一重期待——更精準的熱點營銷。
“自己花了大錢也作用有限,同行用小預算就能撬動大傳播。類比之下,上面給代言人的預算自然下滑。”Emily自嘲。
據她介紹,由於營收壓力增強,品牌內部降本增效的風更猛,轉化壓力太大,很多明星營銷的預算配置被砍了又砍。“報上去兩千萬,批下來幾百萬。比起藝人簽約費,連1:1都配置不到,簽了人又拿不出錢做傳播,策劃團隊又沒法做出好創意,最後拍幾套物料發幾條微博結束,效果可想而知。”
這也正是市面上越來越多無效代言的根本原因。當執行者既沒有足夠的預算鋪量,又缺乏精彩的想法玩梗,也沒拿到高轉化藝人帶貨,最後的最後,代言人營銷不過是“別家都做我不能不做”“總要向老闆交差”的例行公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但當這樣的案例越來越多,必然會引發一場由上到下的預算重新分配,一號位發現代言人並沒有效果,也會思考如何才能實現真正有效的轉化。
綜合來看,今年一季度的明星代言市場的可謂烈火烹油,本質上是一場高壓力下的賭博遊戲。品牌不再有耐心等待長期回報,每一分代言費都要看到轉化數據、話題效果。這樣的市場風向還會持續多久?剁椒Spicy也將對二季度市場持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