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截圖）當地時間2026年2月24日，烏克蘭基輔，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掩體中發表視頻講話。圖/視覺中國
“俄羅斯沒有實現他的目標，沒有摧毀烏克蘭人民，也沒有贏得戰爭。”2026年2月24日，俄烏衝突四週年之際，澤連斯基在基輔一處地下掩體中，向全體國民發表視頻講話，“我們保衛了烏克蘭，還將繼續捍衛和平和正義。”
此前一天，普京在“祖國保衛者日”上，向被授予“俄羅斯英雄”的軍人頒發國家獎章，這些人大多來自參與對烏“特別軍事行動”的作戰部隊。普京稱：“俄羅斯正在爲未來、真理和正義而戰。”
四年前，普京宣佈開展對烏“特別軍事行動”，沿俄烏邊境對烏克蘭領土發動進攻，快速向基輔、哈爾科夫等城市推進。時至今日，這場二戰結束以來歐洲傷亡人數最多的交火，已從最初預設的“閃電戰”，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拉鋸戰”。
就在數日前，俄烏雙方都宣稱，遭到了對方“火箭彈和上千架無人機空襲”。澤連斯基2月23日受訪時直言，“烏克蘭人民已經對這場衝突感到疲憊”。
“俄烏衝突已進入第五年，雙方均承受巨大壓力，但都在軍事上陷入無休止的‘襲擊—報復’暴力循環，外交上基本處於‘空談’狀態。兩國雖均展現談判意願，卻同時在爲長期作戰加緊準備。當前俄烏實現和平的難度極大，邊打邊談或將成爲2026年的常態。”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研究員張弘向南方週末記者分析。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6日，烏克蘭哈爾科夫，消防員正在撲滅襲擊後受損房屋的大火。圖/視覺中國
遲滯的烏克蘭大選
據《環球時報》報道，當地時間2026年2月23日，澤連斯基公開喊話特朗普，呼籲他能站在烏克蘭一邊。他含蓄提醒，如果特朗普真想阻止俄羅斯，“美國的實力是足夠強大的”。
當被問及烏克蘭大選及其個人未來，這位戰時領袖流露出猶疑。他表示，並不清楚特朗普是否希望由其他人來擔任烏克蘭總統。
“我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澤連斯基說。
事實上，2019年宣誓就職的澤連斯基，早於2024年5月21日就已任期結束。但由於俄烏尚處於戰爭中，烏克蘭議會黨派和團體簽署聲明，明確選舉應在戰時狀態解除至少6個月後進行。
澤連斯基總統之位的合法性，亦因此遭到質疑。
2025年2月，特朗普正式入主白宮剛一個月，便以烏克蘭未舉行大選爲由，將澤連斯基稱作“獨裁者”。他警告說，澤連斯基必須迅速採取行動以實現和平，否則將面臨失去國家的風險。
延宕四年的俄烏衝突，見證了美國兩任政府的外交轉向，也讓烏克蘭的立場與處境如同坐上過山車。
重返白宮後，特朗普一改拜登政府時期軍援烏克蘭的政策，轉而大幅削減軍事援助，施壓烏克蘭單方面讓步，試圖推動俄烏衝突儘快結束。
2025年11月，特朗普推出“28點俄烏和平計劃”，核心內容包括俄烏雙方撤退至約定地點後立即停火、烏克蘭軍隊規模限制在60萬人以內、北約停止東擴、烏克蘭100天后舉行選舉等28點內容。後經磋商，該計劃被縮減爲新版“19點”。
“特朗普的和平方案明顯偏向俄羅斯，核心是爲儘快停戰、實現美國利益優先，並不在意俄烏誰勝誰負。”在張弘看來，俄方在軍事、經濟和政治上更具韌性，烏克蘭則籌碼不足，因此將主張烏克蘭從頓巴斯撤軍換停火，視爲現實選擇。
“拜登政府時期，美國主導了支持烏克蘭、對抗俄羅斯的行動，是向烏提供軍事及財政援助的主要國家。特朗普上臺後，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學術主任安德烈·科爾圖諾夫向南方週末記者分析，美國已不願再繼續爲這場戰爭提供資金。特朗普明確表示不希望烏克蘭遭遇徹底潰敗，但他又摒棄了‘俄羅斯能夠且應該被戰略挫敗’的想法。
據新華社援引外媒消息人士，澤連斯基有意近期公佈關於烏克蘭總統選舉和烏俄和平協議全民公投的計劃。報道稱，美國政府要求烏方在5月15日前完成總統選舉和公投，否則將“危及”美烏之間擬議的安全保障協議。
澤連斯基否認了這一消息。事實上，早在2025年12月25日，澤連斯基便曾表態，如果俄羅斯同意至少60天的停火，他願意將擬議中的俄烏“和平計劃”付諸全民公投。
但在張弘看來，這是澤連斯基的緩兵之計，“烏克蘭開出俄烏兩國領導人面對面會談、安全保障承諾、選舉需60天安全期等條件，實際上是將其作爲技術性拖延手段，避免以領土換和平。烏克蘭高度依賴美國軍事援助，既不敢與美方徹底決裂，又抗拒在頓巴斯問題上讓步。”
據新華社報道，2月24日，澤連斯基在德國一檔電視節目中被問及是否參選時說，目前尚未決定是否參加下屆總統選舉。
張弘認爲，澤連斯基能否連任，取決於俄烏和談的結果，“若烏克蘭能贏得體面的和平，澤連斯基繼續執政的概率較大；倘若以巨大代價換取停火，他的政治生命或將就此終結”。
新一輪春季反攻？
2026年2月22日，距離俄烏衝突四週年僅剩兩天之際，俄羅斯對基輔展開大規模導彈與無人機襲擊，造成1人死亡、6人受傷。大規模空襲之下，烏克蘭多地出現大面積停電。
烏克蘭武裝部隊總參謀部通報稱，烏軍共擊落1705架無人機，並對俄軍指揮所、無人機控制站、人員和武器集中區等目標發起打擊。與此同時，俄防空系統擊落7枚“海馬斯”火箭彈和326架固定翼無人機。
美國國際戰略研究所2026年1月發佈的報告稱，自2022年以來，俄羅斯軍隊總共佔領烏克蘭約12%領土，並控制了約20%領土，包括克里米亞、盧甘斯克和頓涅茨克的大部分或全部地區，以及赫爾松和扎波羅熱的部分地區。
“俄羅斯並沒有實現烏克蘭‘去軍事化、去納粹化’和保持中立的主要目標。”華東師範大學俄羅斯與歐亞研究院副院長萬青松告訴南方週末記者，正是看到俄難以實現既定目標，澤連斯基一直對外宣揚‘紅線論’，強調烏克蘭在談判中絕不退讓，包括領土完整、加入北約作爲安全保障以及不受任何限制地發展烏克蘭軍事力量，多次重申必須‘以實力爲後盾’迫使俄羅斯接受和平。
“實際上就是傳達戰爭還會繼續。”他說。
眼下，俄烏重回談判桌的同時，都在爲下一場交鋒蓄力。
據央視新聞報道，從2025年7月起，俄軍就開始爲2026年的戰鬥組建戰略儲備力量。目前俄軍正在爲春季之後，對頓涅茨克北部和扎波羅熱的攻勢創造條件。
另據烏克蘭媒體報道，俄羅斯佔領軍正在集結資源，計劃用於完成至少兩項任務，特別是佔領整個頓涅茨克州和盧甘斯克州地區。
“俄軍在持續十個月的多方向進攻後進入‘作戰間歇期’，這個時間可能持續至4月，即待春季回暖後重啓作戰行動。近期俄軍在部分方向轉入防禦，在部分方向則繼續作戰，重點爲春季的進攻行動做準備。烏軍則抓住俄軍作戰間歇期，動用相當規模的兵力在扎波羅熱州開啓‘反攻’，具體戰果還有待觀察。”萬青松分析。
澤連斯基坦言，日復一日的戰爭，讓烏克蘭人民疲憊不堪。但他同時強調，向俄羅斯屈服絕非選項。
據《環球時報》轉引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消息，烏克蘭徵兵部門已接到命令，要求在2026年初發放200萬份徵兵通知。
在科爾圖諾夫看來，烏克蘭難以長期忍受正面戰場的壓力。“烏克蘭武裝部隊展現出了極強的韌性，使得這場衝突演變成一場持久戰。但烏克蘭想要繼續抵抗、守住前線，正變得越來越困難。”
在西方國家軍援烏克蘭顯現疲態之際，日本高市早苗政府則高調融入西方的援烏機制。
2026年2月10日，《環球時報》援引日本廣播協會報道稱，多名北約官員表示，日本計劃加入一項由北約主導的“烏克蘭優先需求清單”（PURL）援助機制，就非致命性防禦軍事裝備提供資金支持，可能包括雷達系統、防彈衣等。
該機制由美國和北約於2025年7月建立，旨在通過“美國供應、歐洲埋單”的形式協調採購行動，向烏克蘭交付美國製造的彈藥和裝備。
上述官員表示，即便是非致命性裝備，對烏克蘭而言也“至關重要”，並稱日本加入該機制是“一項重大進展”。
“作爲二戰戰敗國，日本對武器出口一向謹慎，但俄烏衝突後全面靠攏西方，持續對烏提供援助、對俄實施制裁。高市早苗延續了這一政策。在美國收緊援烏的背景下，日本援助能有效緩解烏克蘭財政壓力，是西方援烏體系的重要補充。”張弘認爲。
俄烏衝突四週年之際，烏克蘭基輔，一位民衆在烏克蘭陣亡將士紀念牆旁行走。圖/視覺中國
“邊談邊打”
對於烏克蘭而言，2025年是尤爲艱難的一年。
據央視新聞報道，2025年8月，俄軍開始對烏克蘭東部交通樞紐紅軍城發起突襲。四個月後，俄羅斯宣佈，已完全控制紅軍城。
與此同時，俄軍不斷向西突進，不僅奪回了烏軍2023年反攻時控制的大部分土地，而且控制了南線要地胡裏艾伯勒。俄軍在西面的進攻前鋒，距離扎波羅熱市最近只有12公里。
“自衝突爆發以來，俄軍始終佔據戰場優勢、保持進攻態勢。2022年10月後，雙方進入相持階段，但俄方仍在緩慢推進，但傷亡與代價極高，未能將局部優勢轉化爲勝利。”張弘表示，目前俄烏整體呈現“俄強烏弱、俄攻烏守”態勢，但戰線上仍基本維持平衡，雙方均難以打破僵局。
萬青松亦分析，俄烏衝突已進入“既打又談”的特殊“戰和”階段，“俄羅斯雖佔戰場優勢，但爲掩蓋自身弱點、化解風險，需借特朗普的‘急功近利’開展對美外交，爲持續作戰創造外部條件；烏克蘭則困獸猶鬥，依靠美歐建制派的支持，利用同一窗口期爭取歐洲軍援，以對沖俄美走近的衝擊。但雙方均心知肚明，衝突最終走向，取決於戰場格局和力量對比”。
戰場態勢僵持背後，是雙方都難以承受的戰損之重。
2026年2月20日，俄羅斯武裝力量第一副總參謀長魯茨科伊表示，自“特別軍事行動”以來，烏克蘭武裝力量共損失超過150萬人，僅2025年損失就超過52萬人。烏軍總參謀部則稱，俄軍在過去四年的衝突中傷亡超過120萬人。
2024年9月，普京簽署命令，將俄武裝力量總編制目標設定爲238.9萬人，其中軍事人員爲150萬人，繼續維持“人海戰術”。
相比之下，總人口約爲俄羅斯四分之一的烏克蘭，在經歷長達四年的鏖戰後，面臨着更爲嚴峻的兵源危機。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2月10日簽署總統令，對《烏克蘭公民在烏克蘭武裝部隊服役規定》作出修改。根據總統令內容，在戰時狀態期間，允許60歲以上人員在通過軍醫委員會體檢並獲得部隊指揮官書面同意的情況下，以合同方式服役，合同期限爲一年並可延長一年。
與此同時，長達四年的衝突，讓俄烏經濟雙雙重創，陷入困境。
據烏克蘭武裝部隊總參謀長安德烈·赫納托夫證實，2025 年烏克蘭每日的作戰成本高達1.72 億美元。爲了維持高烈度的軍事消耗，烏克蘭不得不將逾三成GDP直接撥入軍費預算，貧困率高達36.9%。
烏克蘭政府、世界銀行、歐盟委員會和聯合國近期發佈的聯合評估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12月，烏克蘭未來十年的重建成本將接近5880億美元，相當於2025年名義GDP的3倍。
反觀俄羅斯，儘管鉅額的國防支出曾一度拉動俄羅斯GDP實現超過4%的增長，但據普京此前透露，俄羅斯2025年的經濟增速預計將放緩至約1%。
“俄烏雙方當前承受的壓力遠超以往，但兩國在政治、經濟與軍事層面均展現出極強韌性，既具備談判意願，又保有持續作戰的決心。”張弘表示。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4日，德國萊比錫，理查德·瓦格納廣場舉行集會活動，悼念俄烏衝突中遇難者。圖/視覺中國
立場性分歧
利益訴求的深刻矛盾，使得俄烏和談陷入拉鋸戰。
2026年2月23日，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布達諾夫稱，下一輪烏美俄三方會談預計於27日前後舉行。談判時間、與會人員及地點，目前仍在協調當中。
此次談判是近一個月時間內，烏美俄三方的第四次會談。10天前，三方剛剛在日內瓦舉行會面，首次將領土問題擺上談判桌。法德英等歐洲國家則以“場邊參與”的形式介入會談。
據布達諾夫透露，烏方曾在日內瓦會談期間，提出澤連斯基與普京舉行會晤的可能性問題，但俄方尚未作出最終回應。
“俄烏和談已從此前更多聚焦安全問題、程序問題和技術性問題，進入雙方最敏感的領土問題、安全保障問題和政治問題。”張弘表示。
但在多位受訪專家看來，儘管俄烏會談已進入觸及實質性問題的“深水區”，但談判前景仍面臨重重阻礙。
日內瓦三方會談後，美國白宮新聞祕書萊維特表示，最新一輪美俄烏三方接觸“取得有意義進展”。
澤連斯基則公開喊話，稱特朗普不斷呼籲烏克蘭而非俄羅斯爲和平作出讓步，這“不公平”。他強調，特朗普對其施加了不當壓力。烏克蘭不接受任何要求烏方單方面從頓巴斯地區撤軍並將其移交給俄方的和平協議。
眼下，頓巴斯地區的領土爭議，成爲俄烏停火的最大障礙。
地處烏克蘭東部的頓巴斯地區，包括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個煤炭資源豐富的州。公開報道顯示，烏克蘭目前仍控制着該地區約10%的領土。
俄羅斯要求基輔從頓涅茨克地區撤出烏克蘭軍隊，但烏克蘭對此表示反對。與此同時，美方提議烏克蘭從頓涅茨克地區的烏控區撤軍，這些地方將變成美方所稱的“自由經濟區”。
“烏克蘭想要的是一份不附帶任何條件的停火協議，不願在領土問題、軍隊規模等任何議題上做出讓步。俄羅斯希望烏方必須在停火之外做出一系列承諾，包括不加入北約、接受中立國地位、同意限制本國武裝力量規模等。雙方對於如何結束衝突，存在根本性的立場分歧。”科爾圖諾夫分析。
“領土問題是解決安全問題的前提。美方明確將烏軍在頓巴斯撤軍，作爲提供安全保障的條件，而烏克蘭尚未做好做出重大讓步的準備。這導致當前的和談只能侷限於技術性或人道主義等細枝末節，在覈心的領土問題上始終停滯不前。”張弘表示。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正力促在今年7月4日美國獨立250週年慶典之前達成和平協議。歐盟亦發表聲明稱，今年應該是結束烏克蘭戰爭的一年。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俄烏雙方願意達成不滿足其核心訴求的協議。
多位受訪專家均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短期內停火希望渺茫。
“美國強烈希望結束俄烏衝突，爲中期選舉加分，但俄烏均有繼續對抗的意願和韌性。”張弘認爲，未來局勢走向，取決於戰場平衡能否被打破，以及俄烏兩國的國內政治意願和領導人執政穩定性。
“戰場上，要回答誰勝誰負、是戰是和等根本性難題；談判桌上，要釐清談判主體與內容；而一旦涉及停戰維持與戰後秩序，又必然會涉及究竟誰對誰錯、誰說了算、誰來執行、誰來保障、誰來主導、誰來埋單等一系列更爲深層的複雜問題。”萬青松表示，無論是達成臨時停火，還是簽署最終的和平協議，俄烏衝突的利益相關方都面臨着一份冗長的“問題清單”。
南方週末記者 王航
責編 毛淑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