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張雪機車”創始人張雪（中）和參加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的車手瓦倫丁·德比斯（右）、費德里科·卡利卡蘇洛合影（圖：新華社）
“神也不過如此。”
這是時隔二十年後，張雪在2026年4月12日播出的《面對面》節目中對本田的評價。半個多月前，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2026WSBK)WorldSSP組別正賽首回合比賽中，法國車手瓦倫丁·德比斯駕駛中國品牌張雪機車的53號賽車，以領先第二名近4秒的優勢奪冠。
“如果你專門去想這個事，確實很燃，很酷，但是20年的過程中並不會有特別的感受，因爲它是每天一點點的，不知不覺的。”張雪這樣描述。這種淡化戲劇性的表達，與現實構成了一種反差——二十年的點滴積累，在一夜之間被集中看見，並被賦予多重意義。“新神”由此誕生。
隨着熱度攀升，衆多城市或主動入場、或被動捲入，在這場聲名飛躥中，完成着各自的敘事：浙江因異地投資被贊爲“長期主義”；重慶依託完善的製造和配套體系承接項目落地，卻因未直接參與投資，而被納入營商環境的對比中；湖南在勾勒創始人的故鄉情懷之外，延展出未來對其產業承接的想象；江門、佛山、青島等零部件供應商，也借勢積極提升其在產業鏈中的可見度……
各種姿態的入局，折射出不同城市在發展路徑與競爭策略上的選擇與焦慮。差異不只在投資節奏與取捨邏輯，更在於背後的容錯空間與決策彈性。
一位重慶相關行業人士對《南方人物週刊》表示，當地國資的投資邏輯長期處於“半市場化、半功能性”的區間：既要考量財務回報，也要服務於全市產業佈局。在既定的“33618”等產業體系框架（注：涵蓋汽車、電子信息、裝備製造等主導產業，以及新能源、新材料等新興產業）下，投資更多是圍繞“補短板、強弱項”展開。
可對比的案例是重慶國資早期投資新能源汽車企業賽力斯。彼時賽力斯與張雪機車處境類似，尚未在行業嶄露頭角，且處於虧損狀態，但基於“33618”體系下整車及新能源鏈條補強的需要，重慶國資選擇在早期介入。
4月18日，“張雪機車”車隊法國車手瓦倫丁·德比斯在比賽中。2026WSBK荷蘭站WorldSSP組別正賽第一回合，德比斯以第三名完賽，但因罰分最終排名第四；19日進行的第二回合，德比斯獲得第七名（圖：新華社）
張雪機車的比賽在繼續，而讓“夢想”得以落地的產業土壤和制度環境，也仍在生成與調整之中。相比對單一項目在某一階段做出蓋棺定論式的評判，這輪輿論熱潮之下還有諸多問題值得追問：在“以投帶引”持續強化的當下，異地投資的邊界和邏輯是什麼，其外溢和流動將如何重塑區域競爭和產業鏈格局；地方國資如何在制度約束與市場化空間中尋求平衡，如何助力本地的差異化發展；當一個個“被看見的瞬間”發生之後，真正支撐其持續生長的結構性條件是什麼……
爲此，我們採訪了周國輝。周國輝曾任浙江省第十二屆政協副主席、浙江省科技廳廳長，並歷任台州市、舟山市等地的領導職務，現任浙江省科普聯合會會長。
2025年，周國輝在雲棲大會期間同來自中西部的小學生觀察團交流 （圖：受訪者提供）
“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南方人物週刊：距離張雪機車的“爆火”已有些時日，如今回看有何冷思考？
周國輝：張雪從修車工起步，一路走到今天，在當前經濟環境錯綜複雜的背景下，這類“草根逆襲”的敘事會被賦予更強的情感投射。國際賽場上的勝利，又在一定程度上疊加了“民族英雄”的象徵意味，提振了公衆信心。2025年是“六小龍”，今年則是張雪機車。
隨之而來的是資本蜂擁而至、訂單激增、讚譽鋪天蓋地，輿論也滑入了一種近乎“封神”的敘事軌道。一種熟悉又令人不安的邏輯在重演——勝利者的一切選擇被自動美化，反觀失敗者，即便有過閃光，也會被牢牢地釘在恥辱柱上。此外，藉着張雪機車的走紅，一些企業和機構也相繼發聲，有的是借勢傳播，也有的主動貼靠，意在“邀功請賞”。
南方人物週刊：“一個子兒都沒有”的說法爲什麼會被迅速放大？
周國輝：年輕人願意表達真實想法，是一種可貴的品質。他當時的即興表達，更多是在就事論事，指向的是並無直接的資金支持。後續的補充，可以理解爲對輿論壓力的一種回應。其實，只要反映的是客觀情況和實際問題，就應當被認真對待，不必過度計較表達方式、語氣或個性。“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與其對兩地營商環境作情緒化解讀，不如藉此進行更冷靜的反思：國資投資應該怎麼做？哪些經驗值得總結？哪些方面仍需優化？
南方人物週刊：與公衆熟悉的謹言慎行、講求分寸的企業家形象相比，這種更爲直率的表達顯得更有“活人感”。但在政企互動的語境中，這種風格會帶來怎樣的反饋和影響？
周國輝：一個企業的成功，企業家的個人素質和行爲方式起着重要作用。優秀的企業家大都善於連接資源、協調各方關係，以推動目標實現。但也存在另一類企業家，並不以“圓融周全”見長，他們的魅力在於真誠、坦率和不服輸的勁頭，這種特質同樣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以李書福（注：吉利汽車創始人）爲例，他在創業早期也曾經歷過不被理解，甚至因爲一些言論被外界稱作“瘋子”。隨着實踐的積累和閱歷的增加，李書福越來越成熟和理性。張雪或許並不以傳統意義上的“高情商”見長，但有明確的抱負和強烈的成功意願。他主動爭取電視臺的曝光機會，希望被看見、被認可，這是一種現實而有效的策略。畢竟，不同個體的資源稟賦和機會條件不同。
宏觀來看，我們當然要營造更加普惠、公平的營商環境，但現實往往是漸進的，各地之間也存在差異。企業家不能等一切就緒再創業，而需要在既有條件、已有環境中，通過自身努力來破局。
2026年4月1日，工作人員在重慶兩江新區“張雪機車”生產車間整車總裝流水線上作業（圖：新華社）
地方“能投什麼、敢投什麼”由什麼決定？
南方人物週刊：IT桔子的數據顯示，過去五年間，國資在一級市場中直接投資的佔比已由20%多升至45%以上，從“重要參與者”變成“主導力量”。該如何理解這一變化？
周國輝：過去，政府較少直接參與市場化投資。驅動變化的一個背景在於，過去依賴土地、稅收等政策工具推動招商引資的做法，在房地產降溫、地方債務壓力上升，以及全國統一大市場推進的背景下，已受到明顯約束。長遠來看，“土地+稅收”的模式本身也難以爲繼，本質上是以透支未來換取當下增長，既難以持續，也易引發不公平競爭。在傳統招引政策受限，疊加近年來國家持續鼓勵支持創新創業的背景下，地方國資通過股權投資等市場化方式參與資源配置，便逐漸常態化。
各地開始通過資本連接、場景開放等方式吸引企業和項目，競爭重點也從政策優惠轉向要素供給能力、產業鏈協同水平及整體創新環境等。對企業而言，更看重的也不再只是短期政策，而是一個地區的制度穩定性、法治環境、市場規範程度和服務效率，本質上是對“區域確定性”的判斷，即能否有效降低經營與創新過程中的不確定性。
南方人物週刊：有分析將國資投資思路區分爲“風險投資”與“產業投資”：前者強調“投早、投小、投硬”，多見於風險容忍度和試錯成本較高的經濟發達地區；後者則更側重穩稅收、穩就業和產業鏈升級，在不少老工業基地圍繞“鏈主”企業推進補鏈強鏈延鏈是常見做法。以重慶爲例，國資就在培育“鏈主”和產業整合上投入較多。所以在理解和評價不同地區的投資選擇時，或許需要放在更綜合的現實約束和決策框架中？
周國輝：這個問題應該是切中要害的。就像招生錄取過程中，不同評委基於各自標準，對同一候選人可能形成不同評價：有人更看重藝術天賦，有人更關注綜合素質。
公衆往往更關注結果——投中或錯失。回到真實決策場景，投資方必然要在多重約束下進行綜合權衡，包括財政承受能力、產業導向、人才儲備、風險容忍度以及考覈機制等因素，這些共同決定了“能投什麼”和“敢投什麼”。
以張雪機車爲例，當時項目定位是大排量燃油摩托車，市場天花板相對較低；創始人張雪此前在凱越機車任職期間與資方股東存在經營理念衝突，離開後自行創業。對任何一家承擔國有資產保值增值考覈壓力的機構而言，該項目都難以被歸入典型的低風險標的。
那爲什麼有的地方敢投？很大程度上源於制度安排。當以“全生命週期”而非單一項目結果來衡量國資投資，並配套更具彈性的容錯機制時，地區國資的決策空間與風險偏好就可能更爲多元且靈活。
南方人物週刊：所以不同地區國資在投資風格上的差異，也反映了其對收益與風險的不同定義和權衡？
周國輝：是的。民間資本的決策自主性更強，決策後自行承擔相應結果即可；而國資使用的是公共資源，天然伴隨着更強的責任約束和問責壓力。早期項目投資成功，固然可喜，可一旦政府扶持的項目失敗，就可能被斥爲“拍腦袋”、“亂花錢”；若錯過後來成功的項目，又會被質疑“眼光差”。這種“成則追捧，敗則歸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輿論氛圍，其實並不理性，也可能會強化地方幹部的風險規避心態，影響整體創新氛圍。
2026年4月1日，張雪在重慶兩江新區“張雪機車”廠房內接受採訪（圖：新華社）
“以投帶引”是地方保護主義麼？
南方人物週刊：浙江投資張雪機車也引發了公衆對國資跨區域投資的關注。與以往常見的“以投資換遷移”邏輯不同，根據公開信息，此次投資未設置業績對賭、未要求控制權，也未強制企業遷移總部。應如何理解這一類國資跨區域投資的邏輯？
周國輝：地方投資服務於本地經濟社會發展，這是其制度定位所在，無可厚非。地方也並無義務爲其他地區發展承擔主要責任，當然響應中央號召承擔區域援助責任除外。但在此基礎上，地方投資是否可以保留一定的市場化空間，將部分資金用於跨區域投資，與本地投資形成互補。我是持支持態度的。不過，比例需保持在合理範圍內，既不能偏離服務本地產業發展的核心職責，也不能過度外溢進而削弱本地產業的培育能力。我想，通過張雪這個實例，地方政府應當會總結經驗，進一步完善國資投資政策，使之更符合市場化也更富彈性。
在具體實踐中，通過投資推動企業總部落地、帶動產業鏈集聚，往往是一個順勢而爲的結果。這不能算作地方保護主義。因爲從治理邏輯來看，地方本就承擔着利用自身掌握的一切資源發展本地經濟、做強產業基礎的責任。浙江的風格，還是希望創業者被市場土壤和創新生態自然吸引，而不是通過硬性安排去推動落地。
回到張雪機車，若沒有此次風波，其後續是否會向浙江集聚不好說，但在當前輿論環境下，這種可能性已明顯降低。不過即便企業最終沒能遷入，這筆投資仍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浙江汽配產業的市場空間，張雪機車零配件浙江的份額很高，同時也凸顯了浙江、浙創投和浙商“義利並舉”的良好形象。這筆投資無疑是成功的。
南方人物週刊：“先投後引”“以基金帶產業”的模式正成爲不少地方推動產業發展的重要方式。在產業鏈吸引和資本引導日益集中的背景下，這種模式是否可能進一步拉大地區間的發展差距？
周國輝：發展的不均衡是可能發生的，甚至可能階段性拉大。但總體來看，仍應鼓勵各地結合自身產業基礎與資源稟賦加快發展、充分調動積極性，這也符合國家的整體利益。在這一過程中，不宜簡單追求“平均主義”或“齊頭並進”，否則可能抑制具備條件地區的發展動能。對於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導向、具備可持續發展基礎且符合綠色發展要求的地區，應當給予支持和鼓勵。
與此同時，不同地區之間的發展差異本身也會形成一種動態競爭機制，通過“你追我趕”推動整體進步，這種差異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發展動力的重要來源。國家層面也會通過多種機制進行調節，包括對口支援、區域協作等政策安排，例如東部與西部之間的對口幫扶，以及財政轉移支付等制度性工具，推動區域協調發展。
2026年4月17日，客商在第139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張雪機車的展位上參觀拍照（圖：新華社）
南方人物週刊：春風動力是國內大排量燃油摩托車龍頭企業，2025年其全地形車在歐洲市場的市佔率居首，在北美也已進入主流品牌序列。2024年11月，其美國全資子公司因商品歸類爭議，涉及約1932.87萬美元的關稅補繳問題；2026年年初，又被一家美國本土競爭企業依據“337條款”提起侵權調查申請。企業出海可能會面臨更復雜的規則適用、合規管理以及本地化運營方面的挑戰。在國際大賽中嶄露頭角，對張雪機車來說，新的挑戰是不是纔剛剛開始？
周國輝：張雪身上有理想情懷，也有不服輸的韌性。但做企業歸根結底是與人打交道，隨着企業走向國際化，還需要面對不同地區的文化、制度環境以及法律與合規規則。過去大家熟悉的那種講規則的全球化時代正在退去。對製造業企業家而言，考量重點也不再只是“成本最低”，而是“風險可控”。企業所面對的，不僅是匯率波動，更可能是規則調整與合規要求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而合規成本也將成爲經營中越來越重要的一部分。這些變化，確實需要更深入的理解和應對。
南方人物週刊記者 陳洋
責編 陳雅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