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黑膠、卡帶到數字時代,姚謙以親歷者的身份親眼見證了音樂行業的發展變遷。
但唱片不是音樂產業,科技的發展時時刻刻都在衝擊着音樂產業並帶來深刻變革。面對數字音樂平臺的興起,姚謙也經歷了從抗拒到理解的態度轉換。姚謙表示:“新的科技永遠是最好的工具,但是它取代不了我們最內核、真誠的創作。”
面對AI的衝擊,音樂平臺每天上架的數萬首歌曲分散着每個人的注意力,從姚謙親歷的經驗來看,如今的音樂明星失去了以往的號召力,另一方面,儘管這也給了很多獨立音樂人新的機會,但過於注重流量和數據,一味地追求“短平快”的音樂市場,好的音樂作品往往很難發現。而面對音樂行業中日益增長的溝通斷層,A&R作爲一個溝通協調者的角色,在如今顯得愈發重要。
以下來自作詞人,音樂經理人,收藏家姚謙在2025-2026年音樂財經年會上的主題演講內容
我大概會從我很主觀的經驗和觀察,來分享今天想告訴大家的一個觀點。
我跟現在很多音樂產業的工作者或音樂人相似,我在臺南出生,喜歡藝術、文學、音樂,所以一畢業我就決定要到北上北漂,當時想的是要麼就是電影,要麼文學出版,要麼就是唱片公司。我就遵循我心裏面的聲音,當然,運氣很好,唱片公司先挑了我,我就進了唱片公司,沒想到就變成我這一輩子唯一的工作。

我當時以爲唱片就是音樂產業,的確,在那時候唱片還是黑膠唱片,卡帶剛剛興起,而且有短暫的過渡,是叫匣帶。但很快卡帶又延伸到walkman等等這些。那時候剛剛CD剛出來,而我進來的時候是個小唱片公司,賈老師在滾石的系統,我是在點將系統(點將唱片公司),一個不超過10個人的公司,有個會計,老闆,剩下的就是各種活都得幹。我是新人,所以各種活都得幹。
當時進去,我還是有一點優勢,我有一點文筆,所以就靠寫作文騙一些分數過來。所以那時進唱片公司的時候,我還要做一件事,每次新作品出來的時候,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編好打包分送到各個媒體、電視臺、電臺或者一些重要的掌控權利平臺的人手上。
那時候我們就意識到我們大概需要專輯的一個簡單標籤,那時候老闆知道我還挺能寫文章,就會問我你聽完這首歌有什麼想法,這次宣傳時要說到這個藝人什麼點。那時候我就開始啓蒙了我寫文案的時代。
最近我發現很多人在考古臺灣流行音樂的文章時挖出了我40年前寫的唱片文案,就是用影印夾在唱片,讓電臺DJ播歌的時候知道這首歌要怎麼介紹,包含電視臺的製作人。他們來選歌,會說這個歌適合我節目,讓這個歌手來我這個節目唱這首歌。
當時我還是懵懵懂懂,而後來唱片公司就興起了,我就被分配了。老闆看我那個時候的意願,其實我很多時候是在溝通音樂內容,所以就讓我跟藝人制作人。當時我一直都不是製作人,之所以大家認識我是寫詞,也是在那時候興起。
那時候就專門管這一年,再往下幾年的出版計劃表,哪些歌手這段時間可以出唱片來宣傳,可以錄音。那就規劃時間表,我就開始針對時間表分配哪個人該出唱片,他唱些什麼歌,我該找什麼製作人,那時候我就專門做這事,找誰寫歌。
那時候我最大的生活樂趣除了跟製作人、歌手溝通以外,還有那時候我就開啓了小小的權力的優越感,我開始四處去邀歌。那時候還是卡帶投稿的時候,我們寫的歌都用卡帶錄製錄下來,然後交給製作人。所以那時候我的最大的辦公室一櫃子的卡帶,裏面有各個音樂人因爲我的邀約而發過來的歌,那是我生活另外一個角度面對這個產業的一個生活形態。
也正因如此,我後來進入了唱片公司,並隨着公司擴大,開始涉足更廣的藝人經紀業務。當時公司運作得很不錯,甚至引進了最大的廣告公司奧美,來系統地管理與規劃一家唱片公司應有的分工。那是我初次深入接觸藝人經紀。
不久後,唱片業格局劇變,國際唱片公司開始併購整合。爲了進入更廣闊的大陸市場,似乎需要藉助在臺灣已初步成熟的音樂模式,才能完成本土化的跨越。就在這個契機下,我從藝人經紀與A&R管理的角色,進入了一家國際唱片公司,先是索尼,後來又到了百代EMI。我也開始華語音樂以外所有進口的,日文、西洋還有古典,但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公司,一個大型公司的管理,財務、人事、控制管理系統的學習,我是在那發展。
音樂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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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經驗說那麼長,這一大段其實就在10-15年之間就完成了。我後面的近30年,其實整個音樂產業最具體的切割的分裂就從實體到數位。在實體時期,就在音樂製作上就開始有很多的數位的合成器出來的時候在取代真人樂器,甚至有更多的科技的工具,就像我們今天在討論AI一樣。那時候我們就隱隱約約感覺人有一些技術是可以被新科技代勞的。
後面最大的挑戰是整個實體產業的崩盤,我那時候正好管理百代,面對數位的興起,所以當時雅虎等等這些數位平臺我是恨之入骨,見了面我都不搭理。到後來慢慢理解,因爲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唱片不是音樂產業,唱片其實是音樂產業在工業革命錄音技術發展之後產生的一種傳遞音樂的模式,音樂產業就是以音樂爲核心相關的互動、延伸、發展參與的人、事、物形成的一個面,那叫音樂產業。
但是,科技會在音樂產業有很多的迭代、改變,最明顯的這也是我這些年當我從所謂的音樂產業的核心慢慢開始自給自足,又回到我還沒參加音樂產業,一個聆聽者的角度的時候,我發覺很重要的是聽者他怎麼聽音樂,在那個時代,他對什麼音樂有感受,而這也是在我後段時期一個很重要事情,但這也讓我回饋思考我當時在音樂產業時間。可能我比較有價值,這也是我在那段生命時間一直在思考我存在的價值,對別人來說,對這個時代跟我對應的人來說,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或者跟我同樣的愛好,同一時代人我最大的價值什麼?

我後來發覺,我那時候在音樂產業是一個微調的角色,以前那叫A&R,就是表演、藝術者、藝術作品的一些溝通和規劃者。而隨着時代的改變,特別是音樂產業的改變,這樣的角色已經不單單只是讓歌手怎麼樣調整他的音樂表達,或找什麼樣的音樂創作者,怎樣的音樂的編曲溝通。
甚至有一段時間我們老闆那時候特別先見的讓國際的廣告公司進來規劃一個開始快速成長的唱片公司的分配工作以及面對市場的一些判斷分析。那段時間他們又用到我的一個強項就是關於審美,美術,我其實學的是美術專業。怎麼樣再把一些從藝術來的養分,再包裝在一些音樂形象上的包裝,還有大衆傳播。
如今,作品傳播的權利已完全交給了平臺。數字平臺的興起,讓我經歷了從敵視到理解的轉變。同樣發生轉變的,還有我對音樂綜藝節目的態度,我曾堅決不願參與,認爲那是音樂產業的尾端,是衍生舞臺,而我更想做前端的內容。但後來我意識到,它們同樣參與並塑造着這個產業的重要部分。尤其當我重新以一名讀者、一名聽衆的身份去思考時,這個時代變化太快了。我特別有感觸的一點,正如剛纔賈老師提到的,一些從業者,特別是在初級或者在管理者,都面對迭代和越來越卷,看似越來越卷的一個音樂產業的面向,還過得很辛苦。
可是我回到一個聽衆來講,我覺得現在越來越好,現在聽音樂的方式越來越多元,越來越方便。當時,我試着做演出,那個時候唱片開始實體式微,演出是一個很重要在參考西方的經驗,而國內應該會有演出。那個時候有幾個藝人,我陸陸續續的開始投,開始規劃找專業,那時候的通路都系統都沒那麼順暢。這次我回來,是因爲劉若英邀請我參加她的第三套巡演慶功,這套演出已經超過100場。在以前,這幾乎是奇蹟。過去我們做一套節目,製作成本高,全國跑下來,五到十場就已經要慶功了,而且往往難以盈利。而現在,一套演出可以持續幾年、演過百場。所以她說,沒想到二十年後,自己有一套節目能演滿一百場,希望我能來。正好音樂財經也在這時候舉辦活動,我就答應來了。
我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因爲我真心爲此感到高興,尤其剛剛潘女士提到演出產業,我真的很有感觸。早期實驗劇場孟京輝要做話劇需要音樂時候,花了錢把我從臺灣找來,我帶了一些小團隊進入,然後跟了一些演員合作。他也開發了我音樂的通路,除了live、演出、話劇,甚至還有那時候太陽馬戲團,到後來的線上的遊戲等等這些,音樂的產業是面向越來越大,所以這個迭代其實是一個開始,不停的在你把音樂作品怎麼樣面對羣衆之間的過渡和用不同的方式。那音樂永遠是核心平臺的變化以及參與的一些專業人。
我有一小段在樂視的經驗,特別高興那時候樂視打算用MTV的形式,通過視頻來延伸音樂的可能性,那時候我記得我特別喜歡尹亮的那些觀點和那一羣團隊,雖然沒有很順利,但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啓示。當然這也讓我對於Tiktok這種短視頻能夠變成一個新的音樂平臺的一個模式產生了興趣。現在也不止這些,包含旅遊、文旅,甚至在城市規劃等等這些。而這些東西在早期國外,我們當時在初期時候在跟國際的大型的廣告公司在他們的分析規劃裏就有思考過文旅這件事情,只是當時我是聽不懂的。

當我經歷這麼多,後來回想我的價值和分享我的建議和一些思考,我覺得溝通者很重要,特別是現在這個產業在國內平臺越來越系統化、越來越開闊的時候,我們還有什麼缺失或者弱點,或者說有一些可以更精進的地方。我偶爾會聽聽音樂愛好者的一些分享,當然我很高興他們繼續懷念我們那個時代的音樂,因爲我的版稅就靠你們的懷念讓我過得很舒服。但這恰恰反映了一個現象,如今音樂平臺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新歌流動,可我們總忍不住問,好聽的、我喜歡的歌在哪兒。
我常說,真正好聽的作品,需要一個以音樂爲本的明星來帶動。不像從前,唱片業景氣的時候,每個月都有幾位大明星帶着新作品上架競爭,那時候愛樂人目不暇接,可以很明確地規劃這個月這一週要聽什麼。而現在每天上架的新歌如潮水般湧來,根本聽不完,可能兩三個月下來歌單裏也只增加一兩首真正打動自己的歌,很多好歌就這樣被淹沒被錯過了。與此同時,那些有能力把好作品推向大衆的大明星卻缺席了,或者說他們中的不少人作品也變得扁平空洞。
因爲音樂產業最終還是要回到作品本身。明星絕對是支撐作品最重要的平臺,當明星難以持續產出好作品時,聽衆每個月能聽到的好歌的確會明顯變少。當然這給了很多新的獨立音樂人機會,但是平臺如何給予新的音樂人好的機會或者選擇,因爲現在工具太好了。
但平臺該如何識別並給予這些新人更好的機會和選擇呢?畢竟現在的工具太發達了,各種參差不齊的創作也可以被包裝得精美上架。我這不是批評,反而是讚美科技的進步。我們一定要相信音樂絕對是一個文化的消費和閱讀,它跟文學、美術一樣,從來都不要小看我們通俗流行音樂,它往往更能深入民間。聽歌的人是帶着生命的本能去聽的,是帶着他自己在這個時代、在人的組織裏面,他的經歷、感悟而得的結論,在一些音樂的聆聽上反映出來。

目前爲止,所有這些現象,這又回到了我剛剛提到的A&R角色。如今的A&R已經遠不只是音樂製作層面的溝通,它更包括與媒體溝通、與創作者溝通、與表演者溝通、與平臺溝通,甚至與投資者、金主溝通。它正在變成一個連接一切的中樞。
我們現在也許一個演出公司,它有一個A&R,他是可以跟表演者的經紀公司溝通,經紀公司也有一個A&R,他知道跟他的藝人怎麼溝通,因爲他知道市場羣衆,它的生存模式,它的營運模式怎麼樣出好作品和好的表演。平臺也知道怎麼編輯,怎麼讓好作品試試出來,怎麼樣讓好的音樂人作品的出現在一個好的位置,好的推廣,或者怎麼樣跟好的經紀公司手上的表演者溝通或音樂創作者溝通。
其實去年年底的《跳樓機》,我側面瞭解,他們是有一套很大的換算,什麼速度,什麼樣的和絃,加上什麼樣的詞的導向和表演方式,可以準確的快速製造,這是一個很好的技術。但就像現在AI,技術再好,它只是我們的工具。
創作歌曲的內核是面對於這個時代,對於人心的觀察的回應,好的作品永遠是支持這個產業繼續蓬勃,健康開闊的成長的一個最重要的一個力量。而在這個面向“越來越多”的時代,A&R已經不是我那個時代的A&R。這個角色的存在在音樂產業各個面上是要被考慮到,而這樣的人才也值得被培養、被尊重。
我特別想說那種大的公司,我需要一個音樂平臺,我要投,我要找一個管理者。千萬不要再找一個,我可以跟那些大流量人快速買下他,簽下他。所有成功經驗,都只有第一次,第二次就一定是7折,第三次可能就只剩3折的效益了。

永遠要懂得長遠的看,知道好的作品在哪裏,好的音樂人在哪裏,如何讓好的音樂人持續的有正向的創作,怎麼讓好的音樂表演者有一些越來越優質的表演。這些例子我特別要提的在我合作過的林憶蓮,她每隔幾年就換音樂合作伙伴,都是一些很有A&R思考者與她合作,這就讓一個很好的表演者有一直有好作品的可能性。如果是產業者,你也要思考,有A&R思維的管理者爲你去經營這個平臺。那當然好的藝人你身邊一定要有一個可以說服你,你信任的好的A&R合作伴侶,這是我這次最後我的要講的一個核心。
後來我就開始在思考,我要回來繼續做我最喜歡的藝術跟音樂。前一陣子我做了一個我很喜歡的藝術家的展覽,叫常玉,在杭州。那時候有一個很有生命力的表演者,被誤導的一個很好的音樂人。後來我決定跟他合作,可是我就生病了。他很有耐心的等我病好我就開始繼續工作,所以我病後就做了一個藝術工作和一個音樂工作,現在還在進行中,已經做了一年半了,我就又回到有點更A&R的角色。
我們在最後一首歌定稿的時候,一個很好的作詞者一直交不了稿,這時候表演者他就分享一個馴鯨師的故事。一個女孩是馴鯨師有一隻鯨魚在自殺前想跟她一起,最後惻隱之心放了她。讓這個訓鯨師重新思考同等的生命單位這件事情。這故事深深打動了表演者。他說自己每次看都會落淚。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就像你唱歌的時候,都是有感而發,選擇一個恰當表達自己的時候,聽那首歌,唱那首歌。也許這次不唱,而是寫出那首歌,所以他就試着寫了個詞,我幫他稍微調整,就成立了。
這幾年我大量的閱讀,我有一個平臺在國內我特別喜歡,尤其現在老眼昏花,很多的閱讀必要改成用聽的,所以三聯生活週刊它完全服務於我。通過三年生活週刊還有微信的閱讀,我現在的閱讀量比以前更大。
另外還有一個幫助我思考的事情,就是我語言的擴展。我不是在種草,我真的很感謝,友鄰優課提出的“學無用的英文,做自由的靈魂”,真的當你語言改變,你的思維就改變了。這也是我常跟我在音樂或藝術上的合作者或者對話者說的,我們一定要開闊自己,我們不要固執,特別當你是一個管理者時,你不要只做你喜歡的那個音樂項目。
友鄰優課讓我換一個語言思考,我開始重新在用英文讀哲學,讀文學。我就發現原來一個英語教師,他開始用新的科技,播客的形式產生了一個新的語言推廣的一個模式。像最近我常常用多鄰國來練我的意大利語等等一樣,我發覺科技真的太好,我們不要仇視AI會取代我們,新的科技永遠是最好的工具,但是它取代不了我們最內核、真誠的創作。
我最近看了一個採訪,《阿凡達》導演在採訪中說,現在那些大場面AI界似乎認爲很容易完成,或者用AI就能推演一個故事。他說了一件事,我非常認同,也在這裏分享給大家。他說:“電影最終就兩個,表演與故事,而這些都來自於人。”
好了,這是我今天要說的,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