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瓷器,“時尚博主”宋徽宗的御製“高定”

由 時尚旅遊 發佈於 時尚

'26-02-10

瓷器,中國給世界的禮物,也是一種“火與土的藝術”。如果我們把目光投向河南——宋代三大名窯“汝、鈞、官”皆出自此地。這裏既有黃河塑就的陶土,也有密佈的河谷適宜窯爐分佈。更重要的,是它曾是王朝政治與文化的中樞——從唐到北宋,禮制與審美的標準多半由中原設定。

時間向前,它們也在與現代市場與時代審美反覆交鋒。這些傳承,不止是手藝的延續,更是一代代人與時間的對話。

2017年,香港蘇富比拍賣行的大廳裏,一件拍品被單獨陳列在臺前。

那是一隻北宋汝窯天青釉筆洗,不過巴掌大,色澤低調,圍繞它的氣氛卻極爲緊繃。現場與電話席競價緊咬不放,數字飛快越過一億、兩億,最終,2.94 億港幣成交。打破成化雞缸杯的記錄,成爲全球拍賣史上最昂貴的中國陶瓷之一。

但就在世界爲它的價格與稀有瘋狂時,它真正的來處,卻遠離鎂光燈。

▌北宋汝窯天青釉筆洗,以2.94億港元天價成交,打破了中國瓷器的世界拍賣紀錄

河南清涼寺位於寶豐縣,是一處遠離鬧市的僻靜之所。在這處不起眼的山坡上,出土過大量窯具殘片——釉色溫潤、胎骨細膩,正是在博物館和拍賣行中被仰望的汝瓷。在遙遠的時代,這裏曾是中原文明的核心區,坐擁天時地利:豐富的高嶺土、水源和燃料,爲大規模燒製提供了物質基礎。

▌寶豐縣清涼寺出土的北宋汝窯瓷片

由仰韶文化始,中原先民對於器物的創造,經歷了由陶入瓷的轉變。在唐代,強盛的國力下,人們普遍追求熱烈華麗的多彩釉色。在花釉器之外,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還出土了大量的唐三彩。

名爲三彩,但除了最常見的紅、綠、黃三色外,還有藍、黑、白等色,採用當地出產的高嶺土塑性,再以一千度以上高溫燒製成人物,馬匹,駱駝等造型。作爲室內裝飾與陪葬品,唐三彩是奢華之風的直觀體現,人們爭先攀比炫耀,推動唐三彩的進一步發展壯大。哪怕千年過去,唐三彩的光輝仍在延續。上個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唐三彩曾被作爲國禮,先後贈送給五十餘個國家元首,是中國彩陶藝術的名片。

▌洛陽市考古研究院藏三彩七星盤

而到了宋代,極飾則素,清雅簡樸、純淨自然的審美風格成爲主流。北宋五大名窯之一的汝窯,是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是存世量最少的一種。如《中國陶瓷史》中所說:“宋代諸窯以汝爲首。”

汝瓷以“青”著稱,基調達八種,無論是天青、卵白,抑或是豆青、蝦青,都是萬變不離其宗。有種說法,這種“雨過天青”的色彩,繼承自更爲神祕的五代柴窯。柴窯是周世宗柴榮的御窯,相傳,“世宗批其狀曰:‘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於是創燒天青釉。

▌汝瓷茶具

北宋末期是汝瓷的黃金時期。彼時宋徽宗不喜定窯,認爲其“有芒”,轉而改用汝州青瓷。成爲貢瓷後,汝瓷迎來了藝術上的頂峯。據《宋史》載,宋徽宗“妄耗百出,不可勝數”,爲了得到心儀之瓷,他不惜成本,且審美苛刻、百裏挑一。工匠們開始在釉料中加入瑪瑙石,多次施釉、低溫燒製。通過極爲精細的控制,使其能“汁水瑩厚如堆脂,然汁中棕眼隱若蟹爪,底有芝麻細小掙針”,而胎骨細膩、扣聲如磬,色如香灰。

▌北宋汝窯天青釉葵花形茶盞託,色質溫潤如玉

傳世的汝瓷,多是有紋片的,無紋汝瓷器,僅有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天青無紋橢圓水仙盆”一件。紋片,是指在燒製過程中,因胎、釉膨脹係數不同,冷卻後自然開裂的現象。這本是一種缺陷,卻因其渾然天成,逐漸作爲特色。

汝瓷的開片尤其著名,以冰裂紋居多,又有蟹爪紋、魚鱗紋等。好的開片,紋理層次豐富,錯落有致,或如春融冰河,或如古畫枯枝,盡得宋代“鬱郁乎文哉”的風采。

▌寶豐縣清涼寺出土的宋代汝窯天藍釉刻花鵝頸瓷瓶

與汝瓷相比,鈞瓷的風格則更端莊古樸,是花開兩朵,形同釵黛。在均、汝窯址出土的殘片中,有許多證據可以表明,它們之間存在彼此學習和融合。故此,自古便有“鈞汝不分”或“鈞汝難分”之說。

鈞窯發源於河南禹縣,尤其是神垕鎮一帶,曾有“四十五里黃砂鎮,七十二座分金爐”的民諺,至今古址猶存。《中國陶瓷史》載,唐代的花釉瓷已經開始利用釉的流動性,追求變幻萬方的情趣,這樣的工巧延續下去,是後來鈞釉彩斑的前身,也被稱爲“唐鈞”。

▌五子登科鈞瓷瓶

在美學上,鈞瓷追求端莊肅穆、厚重古雅。因此,宋代的鈞瓷造型酷愛仿古,尤愛仿三代的青銅器。在去除多餘的線條和花紋後,器物造型格外簡潔含蓄,擁有經久耐看的魅力。

“鈞窯以紫勝”,是對鈞瓷的高度概括和評價。《飲流齋說瓷》對胎骨和釉色有非常詳盡的介紹。不僅要“胎骨細,性堅”,更要“釉厚而且潤,若臘淚之成堆”。而““鈞紫最穠麗,爲古今所豔稱。初制較濃,有類長熟之葡萄,後製則近鮮,有類開透之玫瑰,故有葡萄紫、玫瑰紫等名也。”

▌故宮博物院館藏宋代鈞窯玟瑰紫釉鼓釘三足洗

凡是不可複製的美,總要帶一點偶然。譬如汝瓷有開片,鈞瓷就要有窯變。

窯變是燒窯時火候不勻,釉汁變色的結果,釉色會產生奇妙而複雜的圖案與紋理。內部垂而直的紋路謂之“淚痕”,而蜿蜒蟠折者,喚作“蚯蚓走泥紋”,是鈞窯的特色。

▌鈞瓷燒製中窯變產生的絢麗色彩

與汝瓷相似,北宋宮廷也注意到了鈞瓷,在禹縣城北門內的八卦洞地方建立了“官窯”,燒製瓷器專供皇室使用。官鈞的精上製品入選後,其殘次品全部銷燬,不準在民間流傳和收藏。

北宋官窯選料考究,馬祖常詩云:“官窯瓷器玉爲泥”,足見其不惜工本。官窯胎色以灰白爲主,釉厚,成乳濁狀,質感如玉。顏色有天青、青綠、粉青、月白等多種,講究“溫潤如玉”“不耀不媚”。

官窯嚴格按照宮廷設計進行生產,產品又不進入商品流通環節,所以在工藝上精益求精,並在器物造型上借鑑禮器,用來“明尊卑,別上下”,官瓷的意義不僅在於技術,而在於它首次構建出以國家意志主導的器物標準,開創後世“官窯”制度的先河。

中原瓷藝的傳承,並不是一帆風順的。成於趙氏王朝的汝瓷,在宋朝顛覆後,迅速失去了根基。哪怕後代歷朝統治者很重視宋官瓷的仿燒,也始終未能再次攀上曾經的高峯。

特別是在後世,明清成熟的商品市場中,與士大夫審美主導的的青瓷相比,民間更爲青睞白底黑花的磁州窯和鮮豔明亮的彩瓷。

時也,勢也,汝瓷漸漸隱入歷史的塵煙,成爲文人尺牘中隻言片語的想象。

▌汝瓷素燒胎施釉

轉折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後,爲了恢復祖國曆史名窯生產,周恩來總理做出指示,將汝窯作爲首要攻堅對象。1970年,汝州市籌建汝瓷廠,成立技術小組,四處抽調專業人員。也是在這個時候,一位叫孟玉松的女性走上歷史的舞臺。

孟玉松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化驗員,走入汝瓷廠時,她從未接觸過陶瓷,從頭學起,籌建化驗室,與同事們一遍又一遍研究配試。

爲了採集的古窯址中的瓷片,團隊往往要跋山涉水。當時的交通條件還很艱苦,一次,孟玉松因爲急於找樣本而獨自進山,天黑後遇見狼,驚慌失措中滑下山溝,只好在溝底裏蹲了整整一夜。

中國人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正如汝瓷的“天青色”來自某種偶然,在千年後,它也同樣以偶然的方式降臨——在溝底,孟玉松找到了後來最爲得意的月白釉的釉料。

▌非遺傳承人在汝瓷茶具上作畫

於是,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1978年,汝瓷豆綠釉研究成功,1983年汝瓷天藍釉面世,1986年十七號豆綠釉面世,1987年月白釉面世……現在,只剩下天青釉了。

在徵得相關部門同意後,孟玉松破天荒地獲得近距離接觸傳世絕品——汝窯天青釉弦紋樽的機會。仔細觀察後,孟玉松發現,天青釉在陽光充足的上午時是青裏有綠、綠裏有青;而在暗處,它則是澄澈的湛藍。

終於在1988年5月,歷時4年,300多次試燒,北宋汝窯天青釉現世。經鑑定,試驗品達到和接近宋代水平,汝瓷,這種曾服務於封建帝王的宮廷祕藏,最終在新中國獲得重生。

▌故宮博物院館藏北宋汝窯淡天青釉筆洗

與經歷斷層的汝瓷相比,鈞瓷的傳承始終斷續着進行。

民國時代,神垕鎮先後有幾代藝人傳承併發揚鈞瓷工藝。曾有盧廣華、盧廣文兄弟二人建立“神垕鎮藝精工藝社”。他們二人技術精湛,所燒鈞瓷不僅有宋、金元之神韻,還創造出許多新品種。

建國後,神垕鎮的鈞瓷生產得到了鼎力支持。先是在1957年燒製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鈞瓷產品,然後陸續將釉色增加到幾十種。1973年,神垕鎮建立了大型的鈞瓷專業工廠,此後鈞瓷多次被作爲國禮贈送給外國首腦。

▌在神垕古鎮,鈞瓷不再是僅限於觀賞的藝術,還可以自己親自上手製作

作爲神垕鎮出身的鈞瓷大家,任星航是許多上一代非遺傳承人的縮影——既有古老手藝人的專注,也有鋼鐵時代的特殊印記。在他看來,只是傳承還不夠,還得“敢叫日月換新天”,做出新的成績來。

歷史上的鈞瓷器皿普遍不大,因爲燒製要用匣鉢,才能保證釉面的平滑潔淨。所以纔有“鈞不過尺,過尺即寶”的說法。任星航卻不服氣,特製了煤燒無匣鉢鈞瓷窯爐,燒出近兩米高的大型鈞瓷花瓶,創造了鈞瓷的歷史。

▌穿旗袍的鈞瓷瓷瓶

作爲神垕鎮出身的鈞瓷大家,任星航是許多上一代非遺傳承人的縮影——既有古老手藝人的專注,也有鋼鐵時代的特殊印記。在他看來,只是傳承還不夠,還得“敢叫日月換新天”,做出新的成績來。

歷史上的鈞瓷器皿普遍不大,因爲燒製要用匣鉢,才能保證釉面的平滑潔淨。所以纔有“鈞不過尺,過尺即寶”的說法。任星航卻不服氣,特製了煤燒無匣鉢鈞瓷窯爐,燒出近兩米高的大型鈞瓷花瓶,創造了鈞瓷的歷史。

▌洛陽的南石山村三彩小鎮,以唐三彩製作技藝而聞名

在匠人們信奉的窯神廟內,供奉着三位神靈:象徵原料的土山大王、掌管工藝的伯靈仙翁,以及掌管火候的金火聖母。相傳金火聖母本名豔紅,爲拯救被皇權威逼的匠人,以身投火,最終震動上天,燒出了稀世的花瓶。

在這片土地上,匠人們相信“誠”的力量。地利人和之上固然有天意,卻還有“精誠所至,金石爲開”,人心的力量可以這樣大,可以聲傳四野,動搖鬼神。

如果只是長居廟堂之上,止步展櫃之間,而無人真正使用,中原瓷器便永遠只能是一種象徵。象徵是遙遠的,抽象的,卻不能與人相安。

將昔日神壇上的瓷器日常化,融入生活的“有器之用”,是近些年守藝人們探索出的新道路。

▌河南汝瓷藝人在作坊修釉

在有“鈞瓷第一鎮”之稱的神垕鎮,不僅設立了鈞瓷博物館和大師工作室,還開闢了越來越多的沉浸式體驗工坊。遊客可以真實地參與到每一個步驟中,體驗“十窯九不成”的艱辛與開窯時的驚喜。對於許多重視體驗的人而言,這樣做出來的瓷器別具價值,是真真切切的獨一無二,屬於自己的回憶。

在神垕鎮老街,可以找到各種腦洞大開的鈞瓷周邊,這一屆年輕人已經不再滿足於中規中矩的設計,除了實用性,他們也願意爲趣味買單。鈞瓷製成的方塊貓貓頭冰箱貼,表情搞笑的土撥鼠擺件等,都是他們的“必買清單”。

▌神垕古鎮的新式鈞瓷商品

瓷與旅的融合,構成了這座古鎮的生態肌理,將散落各處的古窯遺址、大師工作室、現代產業園區與老街舊巷串聯起來。

商業化並不意味着“去底蘊”,細心的人仍然能發現積澱的驚喜:仰首望去,伯靈翁廟屋檐上有精美的明代木雕;環顧四周,普普通通的灰色古牆,也有自己的來歷。

在更久遠的時候,燒製鈞瓷所用的匣鉢會被留下,被人們用於砌牆。這種特別的籠盔牆,就是鈞瓷獨一無二的指紋,證明着瓷器已經浸入這座土地的骨血,紮根於食、住、遊、購的每個細節。

▌神垕古鎮,燒製鈞瓷的匣鉢被人們用以砌牆

而定期的文化節會與專業賽事,則是學術與市場活力的來源。一年一度的鈞瓷文化節,既是學術、技藝的交流,也是產業升級的對接平臺——設計師與企業在此尋覓合作可能,孵化更多青年藝術家的作品。

作爲地理空間的古鎮止步於神垕鎮,但作爲文化磁場的神垕鎮,將人才、傳承與創意,輸送到更多地方,讓中原瓷藝重新成爲一種“活”的日常。

今日的“官瓷復興”,早已不再是權貴的專屬。它更像文化上的返鄉之旅,一場“制度與審美並舉”的研究復建,重現着中國匠人曾經精密的審美體系。

▌神垕鎮鈞瓷作坊陳列

在平頂山文博園,陶瓷非遺館便不是孤立的,而是被置於一整個極具呼吸感的中式美學空間內。這裏的鎮館之寶是高14米,金絲楠木雕刻而成的《中華百子圖》,暖光下如絲緞般流淌,樹雕多采用名貴木材,空氣中浮動着寧靜的木質香。

園區設計考究,處處可見古雅巧思。陶瓷館內,無數碎瓷懸掛成瀑,白牆上竹影浮動,館內採用沉浸式投影,AI互動等技術,立體展示着汝瓷、魯山花瓷的製作流程。在體驗區,還有專業老師指導,從揉泥到塑形手作汝瓷,成品則可以帶走留念。

這類由博物館主導的文化開發,正成爲一種主流的傳承模式,向各類跨界聯名與城市衍生品中擴散。例如曾經“出圈”的河南博物院天藍釉鵝頸瓶冰箱貼,跟隨着旅客行至大江南北,插入各地時令花卉,完成了跨越時空的雅緻互文。

▌平頂山汝瓷工坊

今天的中原瓷藝已經突破復刻文物的思路。在汝州,新一代匠人嘗試將天青、粉青、月白等釉色與當代生活美學結合,融入茶器、香器、文人案頭器具乃至空間陳設之中。設計師的介入,讓傳統瓷藝與現代生活用品碰撞出新火花。以汝瓷爲靈感製作的現代燈具,如果是夏天的夜晚,開燈後光線會透過天青釉,在牆面投下冰河般的光影。

新中式美學的興起,讓年輕一代的“血脈覺醒”,渴望在生活細節里加入古典情趣。越來越多人願意用“幾杯奶茶錢”,入手一枚精緻的汝瓷三才蓋碗,在偷懶和閒暇時品茶;或是佩戴鈞瓷元素的飾品,將“夕陽紫翠忽成嵐”的窯變之美凝縮於指尖。

▌汝瓷藝人在汝窯廠區車間爲汝瓷素胎施釉

在社交媒體上,工坊內的一切也不再是不傳之祕。非遺傳承人們紛紛開通賬號,分享工作日常。在汝窯大師李廷懷的抖音賬號中,鏡頭對準匠人的手,拉胚、上釉……窯門一開,百盞千盞的汝瓷開片如萬千風鈴齊奏,帶來難以獲得的聽覺享受。

藝術家們是瓷藝傳承的一環,爲傳統瓷藝打開了無數可能。而當代文化的再創造,則是面向未來的海圖,探索更奇妙也更鮮活的領域。

▌藝術家爲傳統瓷藝賦予新生命

現代人喜歡解構一切。諸如茶只是飲品,卻可以拿來做奶茶,配水果,而瓷器,說到底也只是泥巴。但泥巴有泥巴的好,華夏人民相信,女媧曾用泥巴創造了自己,而他們選擇用它製作陶瓷。

一雙手,一抔泥,便是這片土地、這個民族的神性。

編輯:Tasia

文:許鵬宇

圖:視覺中國

設計:April

出品:時尚旅遊

特別鳴謝:河南省文化和旅遊廳 、光明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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