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收留我們,以街道的方式

由 時尚旅遊 發佈於 時尚

'26-03-13

去一座城市旅行,最迷人的時刻往往發生在計劃之外。

比如誤入一條窄巷,發現菜市場旁邊藏着一家很棒的咖啡館;比如路過一個老小區,被陽臺上晾着的被子底下傳來的麻將聲吸引,忍不住多站了一會兒;比如原本只想去那個“必打卡”的景點,結果在去的路上,被一家書店、一個麪包店、一個坐在臺階上曬太陽的老人,拖住了腳步。這些時刻,你不再是遊客。

你只是恰好路過一個別人的日常,然後發現自己也想留下來,過那樣的日子。這大概就是Citywalk真正想帶我們去的地方——不是下一站,而是另一種生活。

而當一個城市開始懂得用它的街巷、它的煙火氣、它那些“新舊混搭得剛剛好”的角落來留人的時候,它就從一個“目的地”,變成了一個“家”的選項。

當歷史的厚重不再是書本上的故事,而需要借腳步去感受、借當代生活重新詮釋時,城市才真正活了起來。通過系統性的設計,將散落於時間中的片段轉換爲可步入的當下現場,於是,城市不再是建築與空間的物理集合,而成爲了讓人願意走進來、坐下來,喝一杯咖啡、看一場展覽、和朋友相約一頓晚餐的“生活劇場”。

在鄭州商代都城遺址核心區,有一片叫“亳都·新象”的街區,名字起得真好——亳是3600年前商湯立都的地方,新象是今天要呈現的氣象。據說,團隊爲了尋找原汁原味的老磚,跑了30個地市,花了245天,收集了120萬塊有質量、有顏值的古磚。他們把這些老磚和新磚按“四色混拼”的方法砌在一起,遠遠望去,院牆不是古建修復裏常見的那種“做舊如舊”的單調灰色,而是有層次、會呼吸的“跳色”。

▌亳都·新象歷史文化主題街區,“山海八駿”踏春巡遊活動,爲大家送新春祝福。

15個主題院落,每一座都有來處。1號樓的麒麟來自三門峽安國寺的影壁,2號樓的牡丹來自開封山陝甘會館的額枋木雕,10號樓的大象來自開封大相國寺。那些門窗花欞、墀頭、脊獸、磚雕,2000多處建築構件,都是從河南各地古建築裏採擷而來的精華。

站在亳都·新象的主街上,往東看是商代城牆遺址,往西看是鄭州文廟——全國第二古老的文廟。3600年的時間被摺疊在這條街上,而你在青磚灰瓦之間點一杯咖啡,遠眺着古城牆,偷得浮生半日閒。這就是“新象”的意義:不是讓你回到從前,是讓從前走到今天,和你坐在一起喝杯咖啡。

而走進北京的大吉巷,便是另一種風景了。它藏在西城區的老宣南,從樸素的衚衕片區,生長爲一個融合文物保護、商業創新、綠色生態與公共生活的混搭街區。作爲中軸線申遺成功後的標誌性城市更新項目,大吉巷的動人之處,不在於大刀闊斧的改造,也並非單一的功能置換,而在於那種在文化存續、功能再生與社會融合之間尋得的奇妙平衡。

在西北地塊中,對康有爲故居、《每週評論》舊址等文物保護建築採取“鍼灸式”修復,守住了“原形制、原結構、原材料、原工藝”的原則。院子裏則特意保留了一處小而美的博物館,常年免費開放,走進去就能感受到流動的文化現場,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前來觀展打卡。

開業以來,非遺茶事、當代藝術展、健康主題市集等文化活動在此生根,逐步形成“博物館+商業+事件”的運營模式,既爲本地居民提供了休閒消費的公共空間,也作爲“一帶一路”媒體合作論壇調研點,承擔起文化交流與城市展示的功能。

▌文化館 ©張超建築攝影工作室

相比之下,深圳寶安1990的故事則帶着更多人的記憶溫度。它的前身是建於上世紀90年代的老三館——新安影劇院、寶安圖書館舊館和羣衆文化藝術館。二十多年來,這三座老館陪着寶安人長大,裝過無數人的回憶,當改造提上日程時,沒人捨得把它們推倒重來。於是,“古樹發新芽”成了核心理念,老房子留着,裏面重新生長。

▌上:文化館階梯藝廊 ©曾天培;下:文化館排練廳休息廳 ©張超建築攝影工作室

通過微改造與微擴容並行的策略,老三館沒有變成嶄新的陌生建築,而是轉型爲集圖書館、文化館、音樂廳於一體的現代公共文化綜合體。在最大限度保留原建築結構及時代風貌的同時,植入了透明的玻璃體塊、拓展了地下空間,並以空中連廊將三座呈“品”字分佈的場館串聯爲整體。

現在的寶安1990,總建築面積約6.3萬平方米,三大場館各司其職又功能互補。圖書館作爲公共書房,承擔文獻借閱與讀者服務,平衡着新老城區的文化資源配置;文化館設有排練廳、小劇場等空間,成爲羣衆文藝創作與展示的前沿陣地;音樂廳填補了區域專業演出場館的空白,並保留了公益觀影功能。

▌改造後音樂廳 ©張超建築攝影工作室

這一切,不僅完成了物理空間的升級,更通過功能複合與多元內容植入,將自身塑造爲鏈接城市歷史與未來、融合市民日常與藝術的活力節點,爲高密度城市中文化遺產的活化利用,提供了尊重過去、賦能當下的方案。

行走在這些的空間裏,我們能清晰的感受到:歷史從未遠離,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在我們生活的煙火處、步履間。

當城市更新從空間重塑轉向更細膩的社羣關懷,一種“友好型進化論”便徐徐展開。不再追求顛覆性的改造,而是更像一種鄰里協議,殘障友好、兒童友好、環境友好……這些聽起來有點正式的詞,落到街巷裏,就是一條順暢的盲道、一個能讓孩子玩耍的角落、一棵被好好保護的老樹,讓原住民與新訪客、傳統生活與青年需求,都能在同一片屋檐下找到自在的位置。

成都玉林的老街區,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面對老舊街區常見的房屋老化、公共空間缺失等問題,一介·巷子裏應運而生,它嘗試回應兩個核心議題,如何有效利用城市剩餘空間,以及如何呈現一個真正開放且可持續的社區公共空間。項目自2018年啓動,不急不慢地生長,設計伴隨更新邏輯,功能也在使用反饋的互動中持續演進,設計方與運營方共同扮演着街區的陪伴者與促進者。

© 一介建築工作室

位於街角的一介·巷子裏,以咖啡館爲形態,其本質是一個高度包容的社區公共平臺。設計通過推拉手法巧妙劃分內外,形成檐下灰空間,與保留的樹木和自然光影交融。牆體的大幅退讓與膜結構的運用,增強了視覺與物理的透明性,使建築溫和地融入街巷日常。

© 一介建築工作室

這裏既是居民日常聊天、孩童嬉戲的傳統場所,也是年輕人喝咖啡、觀展覽的現代文化場域。兩個時代的生活場景在此並存。此外,從盲道鋪設、聽障友好點單到各類講座展覽,細節之處皆體現出關懷與平等的文化參與。

南京的頤和路,又是另一種氣質。始建於1929年《首都計劃》時期,曾是民國使館區與高級住宅區,至今保存着中國規模最大、風貌最完整的民國公館建築羣。街道佈局融合放射狀與方格網,兩旁矗立着西班牙式、英式都鐸、法式孟莎頂等多國風格建築,被譽爲萬國建築博物館,素有“一條頤和路,半部民國史”之稱。

歷經歲月,街區逐漸面臨設施老化、違建滋生、公共空間被擠壓等問題,部分院落淪爲擁擠的大雜院,歷史風貌與居住品質雙雙衰落。近年來,南京以織補式更新與小微空間改善爲路徑,希望賦予街區生動的活力。比如在第十一片區裏,對5幢文物建築與2幢風貌建築進行修繕與功能再造,轉型爲融合藝術展陳、文創市集、咖啡茶飲的複合文化空間,原來緊閉的院門推開了,成了大家的文化客廳。

而在拆除違建、釋放公共空間的基礎上,更鼓勵居民個體進行家園營造。梧桐成蔭的街道、精心修繕的建築與鬆弛自在的市集活動共同構成一幅層次豐富的畫面,這裏既是城市記憶的載體,也成爲兼顧文脈延續、社區激活與空間共享的南京樣本。

而上海的番禺路,故事更復雜些。上生·新所番禺路街區,位於上海長寧區新華路歷史文化風貌區,其前身是上世紀20年代由鄔達克規劃設計的哥倫比亞生活圈,2016年後,經由系統性更新,轉型爲一個集文化、商業、辦公與公共空間於一體的7×24小時混合社區,更新的核心是尊重歷史文脈、多元共享共生。

▌上:孫科別墅;中:蔦屋書店;下:第5屆“懸疑戲劇展演周”懸疑劇《穿過滿是貓的巷子》。

在一期建設中,重點保留了孫科別墅、哥倫比亞鄉村俱樂部、海軍俱樂部及附屬泳池等3棟歷史建築與11棟工業建築,並對其進行適應性改造。例如,哥倫比亞鄉村俱樂部變身蔦屋書店上海首店,在保留螺旋柱、馬賽克地坪等歷史元素的同時,植入現代閱讀與藝術場景;海軍俱樂部泳池區則成爲時尚秀場與展覽空間。

2024年開放的二期項目,則轉向更具自然與開放性的垂直森林理念。設計以“開放式植物園”爲基調,通過廣場、花園、連廊構建立體步行系統,建築體量錯落疊合,使綠意從地面蔓延至屋頂與立面,形成近2000平方米的綠色公共空間。二期還強化了寵物友好與夜間光影藝術等體驗細節,並引入了藝術展覽空間、獨立設計師工作室等新業態。

▌上生新所上海夜生活節。

在內容運營上,街區不僅吸引了IDEO、愛奇藝等十餘家文化企業總部,還通過常年舉辦咖啡戲劇節、懸疑戲劇周等品牌活動,持續激活空間的文化熱度,爲高密度都市中的歷史地段更新,提供了將厚重歷史、生態美學與當代生活完美融合的樣本。

如果說歷史街區的更新像一場溫潤的文化修復,那麼工業遺存的蛻變,則更像一次硬核的浪漫轉身。曾經日夜轟鳴的廠房、倉庫和車間,是過去的記憶載體,它們不似磚木結構的古建那般溫文爾雅,而是有着鋼筋鐵骨的粗糲肌理、高闊敞亮的內部空間,以及一段屬於集體記憶的火熱歲月。當生產的功能謝幕,這些空間該何去何從?

©101明潮裏

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被保留下來的紅磚灰牆裏,曾經的工業生產地,變成今天人人可以走進的潮流生活場,曾經最基礎的底色,也能承載起鮮活的人生百態。

你可能很難想象,南京這片藏在獅子山腳下的潮流街區,前身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一〇一工廠,那個見證了中國海軍艦艇製造從無到有的地方。如今,轟鳴的機器聲雖然遠去了,但老廠房的工業氣質卻被完好地保留了下來。

© 101明潮裏

走進101明潮裏,清一色的紅磚牆、灰頂子、水泥地,搭配着鐵鏽紅、米色這些復古又耐看的色調,老一輩人走過來,大概會恍惚想起當年老廠房的影子。但這裏的有趣之處,恰恰在於它並沒有沉溺在舊時光裏。抬頭看,是獅子山巔氣勢恢宏的閱江樓;一低頭,腳下卻是色彩大膽的塗鴉,轉角還可能撞見一隻萌化了的IP小貓氣球。硬朗的工業風和跳脫的現代藝術在這裏並不違和,反而碰撞出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新與舊的融合,在園區的每個角落都能找到證據。那面寫着“金陵”和“下關”字樣的打卡牆,紅磚配上硬朗的字體,歷史和潮流在這裏被定格;保留着鋼鐵結構的旋轉樓梯,線條利落,再配上巨型吊燈,清冷的高級感在此呈現;而那些藏在角落裏的彩色櫥窗和塗鴉牆,則是捕捉活潑和俏皮的最佳地點。

© 101明潮裏

在梧桐樹下的藝術辦公區,你可以找到地道的老火鍋、精緻的淮揚菜,滿足味蕾;想活動活動筋骨,就去101籃球俱樂部出出汗;遛娃的家長們也別愁,專屬的兒童樂園裏有旋轉飛機和小火車,足夠孩子們放電一整天。而這裏,不只是一個新地標,更像一個連接點,一頭連着這座城市的工業脊樑,一頭牽着我們正熱愛的鮮活生活。

而位於杭州西湖區的天目裏,給出的答案是——真正的生命力,來自於持續的內容進化與邊界消融。前身爲20世紀90年代的古蕩工業園區,這裏曾經聚集着閥門廠、電子元器件廠等多家輕工業企業。隨着杭州城市能級的提升,這片毗鄰西湖與西溪溼地的老工業區,顯然已不符合城市的產業定位。2012年,一場長達8年的匠心改造啓動。

2020年,天目里正式亮相,是普利茲克獎得主倫佐·皮亞諾在中國的首個作品。17棟清水混凝土建築圍繞中央城市客廳鋪開,意大利DOTTOR團隊打造的清水牆呈現出絲綢般的質感,枡野俊明設計的11個下沉式庭院鬧中取靜,屋頂種滿了龍井茶樹。蔦屋書店中國大陸首店、美術館、藝術中心、秀場的入駐,讓它迅速成爲杭州的藝術發生器。

但天目裏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沒有停留在“開業即巔峯”,而是通過持續的內容更新保持活力。近年來,它以“產業+商業+文化”的混合模式,實現了非週末時段的持續人氣。雙手做工市集、目裏演出季、咖啡節、精釀啤酒節等品牌活動接連出圈,用貼近生活的方式持續吸引年輕人。

▌天目裏的櫻花,以及各式各樣的主題活動,吸引了衆多年輕人前來參與。

如果說前期的成功在於內容填充,那麼2025年6月正式亮相的天目裏國際街區提升改造,則標誌着它進入了全新的階段。這一次,天目裏選擇拆牆透綠,改造以天目裏爲核心,輻射周邊10幢樓宇、300餘畝土地,曾經的物理隔閡被徹底消除。樓宇讓出地面車位,騰挪出的空間蛻變爲南岸公園大草坪;停車場化身無界公園,噴泉與親子設施激活新體驗;沿山河畔的水岸階梯採用親水設計,未來還將舉辦水上觀影活動。

天目裏的實踐印證着園區更新不是一次性的裝修設計,而是持續的內容生態構建,它不斷打破邊界,也讓老廠區真正生長爲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與城市的關係,正經歷一場轉移,從功能性的經過到存在性的棲居,從視覺性的觀看到參與性的對話,這背後也指向一個問題,城市能不能不只是高樓和街道的總和,而成爲一個真正裝得下回憶、託得住日常的地方。

於此,城市的更新不僅是物質環境的改變,真正的轉變在於通過共生性織補與包容性的運營,將理性的空間遺產轉化爲有溫度的地方,即被賦予情感、記憶與歸屬感的場所,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變,其實才是城市真正生動起來的理由。

更新的本質,也許不是造出多少新地標。而是讓那些離我們最近的附近,步行能到的巷子、常去的店鋪、能坐下來聊天的角落變得值得停留,讓我們在一座城市裏,一點一點找到紮下根的感覺,也在來來往往的生活裏,找到一個可以安心的地方。

新舊共生

概念解析

新舊共生,絕非表面化的舊瓶裝新酒,而是一種更系統的城市更新理念。首先,需要具備有意義的連接性,使歷史建築與當代的使用功能、審美價值及社會活動建立關聯。

其次,需要具有社會層面的包容性,更新過程不僅面向外來訪客,更着眼於改善原住居民的生活條件,促進不同社羣之間的交流與融合。在週末市集上,遛彎的爺爺奶奶和來打卡的年輕人能坐在一條長凳上聊天,這樣的街區才更加鮮活。

同時選用輕介入的方式,下手要“輕”。以鍼灸式或微創式的干預策略,充分尊重原有的空間與社會結構,通過精準、剋制的設計介入,該留的紅磚牆留着,該加的陽光房加上,新和舊自然而然就長到一起去了。

編輯|fifi

文|Fernanda Zhang

圖|視覺中國、官方網站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