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會喫鴨的城市,不是武漢,不是北京

由 時尚旅遊 發佈於 時尚

'26-04-01

賞櫻、踏青、放風箏......每個城市都有對春天不同的感知方式。

對南京而言,古人說的“春江水暖鴨先知”便再貼切不過了。水網密佈的城池、反覆漲落的江河、與水爲鄰的街巷,讓鴨成爲這座城市貼近煙火氣的存在。

只是,把喫鴨視爲南京人慶祝春天到來的方式,並不完全準確。在南京,喫一隻鴨子不需要理由,喫鴨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門。無論是在家喫飯,還是街頭小聚,人們總會順手帶一份鴨子,好像少了這一口,總覺得缺點什麼。

真要細說起這背後的緣由,還得從“鴨”開始講起。

《紅樓夢》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賈母看戲至深夜,忽覺有些飢餓,鳳姐便說早已備好了“鴨子肉粥”。無獨有偶,第六十二回,賈寶玉生日宴,史湘雲飲酒行令時,從碗中揀出半個鴨頭,舉箸而笑。

其實,小說中賈母與史湘雲的祖籍都在金陵,作者曹雪芹少年時期亦長期生活在南京。書中反覆出現的鴨肉、鴨頭、鴨粥,並非偶然,它們正是金陵飲食生活中極爲常見的食物。即使離開故土、進入小說人物的生活世界,喫鴨的習慣仍然自然延續,彷彿一種無需言說的生活本能。

▌南京雞鳴寺城牆下櫻花盛開

如果把目光從文學轉回現實,就會發現南京人與鴨子的關係確實異常密切。先看看南京民間流傳着的“鴨語連珠”:

今天家裏沒搞什麼菜,去斬盤鴨子,多要點兒滷子

這麼多菜,再斬盤鴨子當冷盤吧。

天氣這麼好,去玄武湖轉轉,買點兒鴨四件坐在草坪上啃啃。

天氣這麼差,窩在家啃啃鴨四件看電視好了。

今天被領導罵了,啃點兒鴨子消消氣吧。

明天要考試,斬個鴨子補補腦子。

......

▌玄武湖中的野鴨正在悠然地享受春日

各類情景、心情、事件和斬個鴨子自由組合,活能說上個三天三夜。

由此可見,南京人總想用鴨子慶祝的心情,暗示了一到節假日,熱門鴨脯門前就免不了要大排長龍。來排隊斬鴨子的人,好像都能耐住性子,來得晚的人站在隊尾,先嘆一口氣,再認命似地接上去,沒有一兩個小時,休想把一隻鴨子帶回家。如此嗜鴨,已經深入了南京人的骨髓裏。

▌長江從西北掠過,爲這裏帶來豐富的飲食資源

城市環境,造就了南京人愛喫鴨的習慣。

南京並非單純的山城,或徹底的水城。長江從西北掠過,秦淮河在城中蜿蜒,玄武湖、莫愁湖與大片河港溝汊把平原切割成無數水網。山丘、崗阜、湖泊與河道交錯分佈,使這裏既有平緩的水鄉地貌,也存在丘陵環抱的地勢。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鴨子成了天然的原住民。水塘、河灣、湖汊與稻田之間,到處都是適合養鴨的地方。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那麼南京人的飲食也必定從一開始就與水禽相關。

▌南京玄武門與玄武湖

考古學者認爲,早在四千年前的湖熟文化時期,秦淮河流域就已經有較密集的人類聚落。先民們種植稻穀,也飼養“六畜”(牛、羊、馬、雞、犬和鴨)。等到春秋戰國時代,吳楚文化在長江下游交匯,養鴨的傳統更加普遍。唐代《吳地記》中記載吳王“築城以養鴨,週數百里”,說明在江南水鄉,鴨子不僅是食物來源,也是一種重要的生產資源。

而南京恰好處在“吳頭楚尾”的位置。這裏既承襲吳地的水鄉生活方式,也吸收楚地的飲食傳統。屈原在《楚辭·招魂》中描寫祭祀飲食時,就提到煎雁、煮鴨等水禽菜餚。這樣的飲食習慣,很自然地在長江下游流傳下來。

▌種稻谷的部分養殖戶還會將鴨子養於稻田之中

到了六朝時期,南京榮升爲南方政治中心,城市人口迅速增長的同時,飲食文化也隨之繁盛。史書記載,南朝宮廷祭祀供品中已經出現鴨肉羹和鴨蛋這類採藥。而《南齊書》記載永明九年太廟祭祀的供品,其中就包括“鴨羹”“鴨卵”。

那時,鴨子慢慢從宮廷膳食的部分,逐漸流出進入民間生活。南朝梁代侯景之亂時,建康守軍糧草短缺,民衆將燒鴨送入軍營犒賞士兵。另一則史料記載,將領陳霸先曾用“蒸飯煮鴨”犒軍,以荷葉包飯配鴨肉充作軍糧,用以維繫軍心。

▌南京中山植物園盛開的玉蘭

隨着時間推移,這種飲食習慣不斷積累。宋代以後,南京商業繁榮,坊市制度逐漸瓦解,街巷裏出現大量食肆店鋪。熟食鋪開始專門售賣雞鴨鵝肉。

南宋地方誌《景定建康志》,就在其物產條目中更新了南京街頭售賣鴨子的情況,足以見證當時鴨貨的市場規模。

明清時期,南京鴨饌名聲大振。清人甘熙在《白下瑣言》中寫道:“金陵所產鴨,甲於海內。”燒鴨、醬鴨、白拌鴨、鹽水鴨、板鴨等做法,各有風味。

想知道南京人到底多會喫鴨,不如先翻開一本清代食譜瞧瞧。

18世紀的某個秋天,文人袁枚坐在南京小倉山的隨園裏整理自己的飲食筆記。在這本名爲《隨園食單》的筆記中,記錄了從宮廷宴席到市井風味的三百多道菜餚,對今人瞭解南京飲食頗有幫助。

▌金陵小喫

其中的《羽族單》令人印象深刻。掛滷鴨、蒸鴨、鴨糊塗、鴨脯、野鴨團、燒鴨......單一隻鴨子就足足有十幾種做法,幾乎佔據所有菜式的半壁江山。後來,清代學者夏傳爲這本書作補證,又補充了野鴨、幹蒸鴨、徐鴨等多種鴨饌,連同配料、火候,一一仔細記錄下來。

其實,早在宋代,就有“金陵鴨饌甲天下”的說法。到了明清時期,南京已經形成完整的鴨餚體系,從宴席大菜到街頭小喫,幾乎無所不包。民國時期,南京甚至出現過專門以鴨爲主角的“全鴨席”,冷盤、熱炒、羹湯點心,一桌排出上百道菜不在話下。

▌南京炭火烤鴨

如此看來,帶着幾分戲謔意味的“鴨都”並不是對南京的誇大。有人做過統計,南京每年消耗的鴨子數量超過一億隻,全城與鴨業相關的從業者接近萬人。從養殖、屠宰到醃製、滷製,再到遍佈街巷的鴨子鋪,早已一條完整而龐大的城市產業鏈。

不過,最精彩的,當屬南京人的烹鴨方式。典型的主菜,自然是南京人生活裏最耳熟能詳的三種:鹽水鴨、金陵烤鴨和南京板鴨。

▌南京皮肚三鮮面

鹽水鴨幾乎是南京飲食的象徵。史料記載,這種做法至少已有三四百年曆史。製作過程並不華麗,卻極講究分寸:熟鹽反覆搓醃,再用老滷回味,晾乾後低溫慢煮。火不能太旺,溫度常常控制在九十度以下,讓鴨肉慢慢“焐熟”。

成品鹽水鴨皮白肉嫩,鹹香清鮮,脂肪柔軟卻不膩口。南京人也把鹽水鴨美稱爲“桂花鴨”,因爲最好的鴨子往往出現在農曆八九月。那個時候,稻穀成熟、桂花盛開,田裏放養的秋鴨膘肥肉嫩,做鹽水鴨格外鮮美。

▌鹽水鴨

與鹽水鴨的清雅相比,南京烤鴨就更帶一點市井氣。很多人不知道,北京烤鴨的源頭其實也在南京。明代遷都北京時,宮廷裏的烤鴨技藝隨之北傳,後來逐漸演變成今天的北京烤鴨。

雖然師出同門,但是南京烤鴨的喫法卻完全不同:鴨子烤好之後要斬成小塊,再澆上一勺深色的滷汁。滷汁來自烤鴨腹腔中的鮮汁,再調以香料與焦糖色。許多南京人的記憶裏,都有這樣的畫面:晚飯前去街口鴨子店排隊,老闆幾刀斬好半隻鴨,再往塑料袋裏舀一勺滷子帶回家。

▌與北京的烤鴨不同,南京的烤鴨還會澆上一層厚厚的滷汁

如果說鹽水鴨屬於四季,那麼南京板鴨則是冬天的味道。板鴨是一種風乾醃臘食品,相傳起源於六朝宮廷。明代時南京街頭已經有專門售賣板鴨的店鋪。舊時南京有句民謠:“古書院,琉璃塔,玄色緞子,鹹板鴨。”把板鴨與國子監、報恩寺塔、雲錦並列,可見其名氣。

清代官員甚至會挑選上品板鴨進貢皇室,因此又被稱爲“貢鴨”。板鴨經過鹽醃、晾曬與風乾,肉質緊實,香味濃郁,是南京最重要的饋贈食品之一。

▌浙江風乾的鴨貨。喫鴨的風尚順着江水流傳,江南地區普遍都有喫鴨貨的習慣

你若以爲只有這幾種這些名菜,可就太小瞧南京人對鴨子的熱情了。南京市井街頭的小喫,同樣離不開鴨子。

大名鼎鼎的鴨血粉絲湯,一碗熱湯裏裝着鴨血、鴨肝、鴨腸和粉絲,顏色層層疊疊,口感軟硬交錯。在老城南,這種小喫已經流行了一百多年。除此之外,還有鴨油燒餅、鴨油拌麪、鴨架湯等各種喫法。

日常的滷味零食,更能說明南京人想把一隻鴨子拆解得淋漓盡致的決心。鴨頭、鴨脖、鴨翅、鴨爪、鴨胗、鴨肝在明檔裏碼得整整齊齊,油潤鮮亮,讓人忍不住想買回家嘗一嘗。

▌南京鴨血粉絲湯

是啊,對南京人來說,一隻鴨子,幾乎沒有什麼是不能喫的。鴨肉可以做主菜,鴨血可以做湯,鴨油可以拌粥,鴨架可以煮湯,鴨腸、鴨胗可以做小喫。物盡其用,纔是對一隻鴨子的尊重。

過去,南京鴨鋪還會把翅膀、腳、鴨肫、鴨肝單獨出售,統稱爲南京“鴨四件”。民國時期流行一首民謠,讚的就是鴨四件的名氣:

早上燙飯搭小菜,

夏夜乘涼睡門外,

四件比肉賣得快。

連很多外地人很少接觸的鴨子部位,在南京也能成爲名菜。就拿別處不常聽聞的“美人肝”來說,雖名爲肝,但其實是鴨的胰臟,一隻鴨子只有一點點,要湊幾十只才能炒出一盤。越是稀罕,越是頂級美味。

▌鴨肝凍

再往街巷裏走,跟着南京人學學最地道的喫鴨哲學。滷菜店門口掛着剛出爐的烤鴨,老闆手起刀落,幾下便把整鴨斬成整齊的小塊,再從鴨腹裏倒出一袋深色的滷汁。

南京烤鴨的喫法與北京不同,不捲餅,也不用甜麪醬,而是蘸滷汁。靈魂滷汁顏色濃深,味道鹹鮮,人們往往把鴨塊浸在其中,再夾起慢慢喫。許多老南京人甚至認爲,這碗滷汁纔是烤鴨真正的靈魂。

若非一一列舉,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一隻鴨子在南京竟有如此多的喫法。它貫穿了從產地到餐桌的完整鏈條,也連接着歷史記憶與日常生活。人們喫的並不只是鴨,而是一個故事、一段歷史。

從城市環境和歷史來看,南京人愛喫鴨的天性的確不足爲奇。可若要問是什麼穩定了現代南京愛喫鴨的習慣,一部分還得歸功於市場。

如果走進老城南,你會發現許多街巷都與鴨子有關。夫子廟、三山街、水西門、七家灣......南京歷史最悠久的商業區,總是藏着味最正,故事最多的鴨子鋪。

▌夫子廟夜晚的熱鬧景象

老字號鴨脯最有話語權了。就拿開創於同治五年韓復興鴨子店來說,曾有“北有全聚德,南有韓復興”之譽,央視《金陵鴨魁》將它視作鹽水鴨的代名詞。馬祥興的美人肝,更是清代文人墨客的寵愛,而其鹽水鴨還獲評全國清真名牌風味食品。再細數老字號鴨鋪,還有劉長興、魏洪興、金宏興、金陵飯店.....每一隻鴨、每一道滷味,都像是在訴說百年的南京故事。

與此同時,街角的小店也熱鬧非凡。徐家鴨子店是近二三十年來的人氣之選,章雲板鴨雖名爲板鴨店,卻經營烤鴨、鹽水鴨、醬板鴨,各類鴨貨應有盡有,陸家、金家鴨店更在水西門與七家灣一帶開出長長的隊伍,烤鴨皮脆肉酥,鹽水鴨肥而不膩,滷汁香濃,讓人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古秦淮老街上人頭攢動

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七家灣。這條不長的老街,自明代起屬於南京回民聚居地。永樂年間,一批來自西北的回民遷入三山門一帶,其中七個主要姓氏——陶、馬、丁、姚、哈、莫、白——逐漸聚居成街,於是得名“七家灣”。

回民善屠宰與烹製禽肉,在這裏經營牛羊肉鋪,也經營鴨子生意。七家灣回民世代經營,板鴨、鹽水鴨、烤鴨與琵琶鴨鋪滿街巷,形成“南京鴨鋪八大家”的名號。

幾百年來,南京的鴨子在一次次與味蕾鬥爭中征服了人類,讓你我都不得冒犯。即便食客來來去去,新老店面交替,但鴨子的香氣、滷汁的味道和南京街區的生活氣息從未在這座城市消失。

▌金陵風格飯店,多樣的鴨肉美食是店裏的招牌

這種對鴨子的偏愛,也深刻影響了南京人的烹飪方式。南京人喫鴨,沒有浪費的部位,幾乎處處都可以被加工成不同的小喫或菜餚。由此形成的飲食思路,也滲透到更廣泛的江南飲食傳統之中。

對食材細緻入微的處理,對內臟與邊角部分的充分利用,以及通過慢火、滷製、清煮等方式提取食材本身的鮮味。南京菜講究“鮮、香、細緻”,鴨油就被髮掘爲提香增味的手段,而鹽水鴨、鴨血粉絲湯等經典食物,也正是這種烹飪觀念的集中體現。

▌梅花糕

鴨子還逐漸成爲了南京民俗生活的一部分。端午節時,當地民間有喫“五紅”的習慣:烤鴨、紅莧菜、龍蝦、黃鱔和紅油鴨蛋。五種食物顏色鮮紅,被認爲具有辟邪、驅暑的象徵意義。其中烤鴨往往是餐桌上最受歡迎的一道,似乎不喫鴨子,端午節就顯得不完整。

除此之外,還有讓孩子佩戴鴨蛋的習俗。鴨蛋被裝進綵線編織的小網袋裏掛在胸前,因爲“鴨”與“壓”諧音,被認爲可以“壓邪驅瘟”,保佑孩子平安度夏。

▌網兜裏的鴨蛋

時間久了,鴨子甚至進入了南京人的語言系統。民間流傳着許多關於鴨子的民謠,例如:

南京江面寬又寬,一隻鴨子飛不過江對岸。

南京城牆高又高,一隻鴨子飛不了。

這樣的說法雖然誇張,但也真實。來到南京的鴨子,大概都難逃被喫掉的命運。類似的歇後語也極爲豐富,如“煮熟的鴨子——飛不了”“鴨子死了——嘴還硬”“趕鴨子上架——爲難”等等。它們原本是中國各地常見的俗語,但在南京的日常談話中卻顯得格外應景。鴨子成爲一種形象的比喻工具,也成爲南京人表達情緒和幽默感的語料庫。

▌南京清涼山繡球花盛開

這也是爲什麼,當人們談起南京時,常常會不自覺地提到鴨子。它既出現在古典小說的宴席描寫裏,也出現在端午節的民俗餐桌上;既存在於街巷滷菜店的煙火氣中,也融入地方氣息之中。

南京人或許不會刻意解釋這種偏愛,但在日復一日的飲食與談笑之間,鴨子的味道早已成爲這座城市和個體記憶的最佳代表作。

編輯/Tasia

文/阿一

圖/圖蟲、視覺中國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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