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范進,絕大多數人的印象就定格在一個畫面上: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聽說自己中了舉人,突然激動過度就瘋了,然後拍手大笑一聲“噫!好了!我中了!”,最終被老丈人胡屠戶一巴掌扇醒之後,這個窮酸書生就成了幾百年來的笑柄。
但吳敬梓的筆太毒了。他把范進中舉前那一段寫得入木三分——家裏斷炊三天,抱着一隻生蛋的母雞去集市上賣,大冬天穿着破麻布衫,凍得瑟瑟發抖。這個形象太生動,以至於沒人關心范進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范進中舉之後,人生軌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是他母親因爲突然從赤貧進入富貴,好日子沒過幾天,一時激動過度去世了。按照明清禮制,父母去世必須丁憂守制三年,范進只能暫緩參加會試。
守喪期滿後,他進京參加會試,結果一舉中了進士。這還不算完,他的文章被主考官看中,直接點了翰林院庶吉士,後來又外放山東學政——這個官職相當於今天的山東省教育廳廳長,正三品。
從喫了上頓沒下頓的窮秀才,到主政一省教育的朝廷命官。這個跨越有多大,懂一點明清官制的人都清楚。

但范進真正讓人服氣的地方,還不是官做得有多大。
他擔任山東學政期間,主持全省的院試、鄉試,負責選拔生員和舉人。這個位置最容易滋生腐敗,因爲每次考試都有無數人託關係、送銀子,就爲了能讓自家子弟混個功名。
范進呢?《儒林外史》裏借他老師周進的口說了一句評價:“范進在山東,清廉自守,一毫不取。”又說“他至今不忘貧賤,是個有心人。”
這兩句話信息量很大。“一毫不取”說明他沒有利用學政這個肥缺撈錢。“不忘貧賤”說明他掌權之後,沒有變成自己當年最恨的那種官。

要知道,范進之所以五十多歲才中舉,就是因爲之前的考官們要麼收錢辦事,要麼看人下菜碟。他自己喫過的苦,沒有轉手再讓下一代窮書生喫一遍。
這一點,恰恰是范進這個人物身上被忽略的光。
大家都笑他中舉發瘋,覺得他官迷心竅、利慾薰心。但你換一個角度想,一個讀了四十年書、考了二十多次、窮到連老母親都跟着捱餓的讀書人,突然得知命運逆轉,情緒失控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唐代詩人孟郊四十六歲中進士,寫下“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叫豪邁。范進五十四歲中舉,高興得瘋過去,就叫丟人?區別無非是一個寫詩寫得漂亮,一個被吳敬梓寫進了諷刺小說裏。

范進後來在官場上的表現,證明了他不是隻會死讀書的書呆子。他能被選入翰林院,說明文章功底紮實。能在山東學政任上贏得“清廉自守”的名聲,說明做人做事有底線。
最後他的官職做到了通政使司通政使,正三品京官,相當於今天的中央信訪辦公室主任,掌管天下奏章和民情上達。這個位置需要極強的行政能力和人際關係處理能力,不是光靠八股文寫得好就能坐穩的。
所以范進真正的結局是什麼?是一個底層讀書人通過科舉改變了命運,然後在自己掌握權力之後,選擇了做一個好人。這個結局一點都不諷刺,反而很勵志。

那些笑范進的人,大概只看到了他被老丈人扇巴掌的狼狽,卻沒看到他後來在山東主持考試時,面對成堆的銀子和人情,搖搖頭說了一句“不可”的樣子。
吳敬梓寫《儒林外史》,確實是爲了諷刺科舉制度的荒誕。但他筆下的人物從來不是臉譜化的。范進有可笑的一面,也有可敬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