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除子宮的她們

由 南方週末 發佈於 熱點

'26-02-11

“血塊湧動着,嘩嘩地流下來。”某個在家中打掃的清晨,周倩突然感到下腹一陣溫熱。短短一小時,她接連換下三片浸透的衛生巾,被家人緊急送往醫院時,血壓已降至40mmHg的危險水平。

這已是她被子宮腺肌症折磨的第九年。每次經期都像經歷一場“小型分娩”,疼痛讓她“恨不得在地上滾,頭髮都要拔光”。

2025年12月底,周倩終於躺上手術檯,切除了那個每月讓她“失控”的器官。手術那天,恰逢她的農曆生日,她覺得這是上天給的第二次生命:“三十多年前,我在婦保院出生,現在我要去把自己接回來了。”

從全球來看,子宮切除術是最常見的婦科手術之一,僅次於剖宮產。據中國醫師協會婦產科醫師分會婦科腫瘤專業委員會發布的《良性子宮疾病子宮切除術手術路徑的中國專家共識(2021年版)》,全球每年約有數百萬例患者進行這項手術。

子宮切除手術背後,是無數女性在疾病、疼痛、生育功能乃至婚姻現實間的多重困境。

2026年1月下旬,一則新聞登上微博熱搜,女子因宮外孕切除一側輸卵管和部分子宮,丈夫起訴離婚並要求退回彩禮等款項。

現實中,此類案件並非孤例。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以“離婚”爲標題關鍵詞,以“子宮切除”爲全文關鍵詞,南方週末記者檢索獲得269條文書。逐一比對發現,近半數案件中,女方切除子宮成爲雙方情感破裂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手術刀落下,這些女性要切除的不僅是一個病變器官,更需直面來自身體、家庭身份與社會偏見的層層拷問。

失控的器官

子宮是一個重約50克、雞蛋般大小的倒梨形器官。除了孕育新生命外,子宮平時任務不多,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形成月經。

得知自己患上子宮內膜癌,需要切除子宮時,王芸和劉雪的第一反應都是頭腦發矇。

子宮內膜癌發病率約10.28/10萬人,是繼宮頸癌後第二常見的婦科惡性腫瘤,2015年國內發病人數約爲6.9萬例,死亡1.6萬例。誘發子宮內膜癌的危險因素很多,包括生殖內分泌失調性疾病、肥胖、高血壓等。

2022年起,53歲的王芸開始出現陰道不規則出血。她以爲是更年期症狀,“沒太當回事兒”,甚至在體檢中主動跳過婦科檢查。直到2024年10月,在朋友的反覆提醒下,她才完成檢查,最終被確診爲子宮內膜癌,需儘快手術。

這不是王芸第一次與癌症交手,2017年她就做過甲狀腺癌手術。家中獨女的她,平時肩上擔着贍養老人的責任,海外求學的兒子也需要她的支持,她是不能倒下的“女強人”。

幾乎沒有猶豫,王芸就和醫生約定了手術時間,“我用不到子宮,和生命相比,其他都不重要。”

劉雪的確診過程更爲驚險。2024年,她因月經紊亂就醫,B超顯示子宮內膜異常增厚。考慮到劉雪年紀尚輕有備孕需求,醫生建議月經後做宮腔鏡檢查以明確診斷,但服用黃體酮催經後,劉雪突然大出血暈倒,被緊急送醫後同樣確診子宮內膜癌。

鑑於劉雪的癌細胞還未擴散至盆腔,醫生給出了兩種治療方案:第一種是切除子宮、保留卵巢;第二種是保留子宮,通過服藥控制病情,但她必須在一年內懷孕,足月後再通過剖宮產同時取出孩子和子宮。

劉雪與丈夫相戀十五年,感情深厚,她還沒有做好成爲母親的準備,更顧慮長期藥物可能會對胎兒造成潛在影響,家人們也一致希望以她的健康安全爲先。權衡再三,劉雪最終選擇了子宮切除手術。

和王芸、劉雪不同,周倩幾乎是“求着醫生”爲她切除子宮的。

2017年,30歲的周倩確診了子宮腺肌症。這是一種常見的婦科疾病,主要症狀爲經期延長、經量增加和嚴重痛經。

周倩嘗試過喫藥、中醫調理、放環等多種方式,但效果均不理想,症狀還愈發嚴重。“一個月裏有二十多天,你要對付它,疼痛比順產還要難以忍受。”

起初,醫生考慮到她年紀太輕,建議45歲後再動手術。但周倩覺得等不了——比起切除子宮可能帶來的遠期影響,每月一次的身心折磨更摧殘人。

最終,醫生同意了。手術前,周倩對兩個女兒說:“媽媽要把你們的小房子拆掉了。”女兒們懵懂地回答,“反正我們已經住過了,現在也住不下啦。”

束縛還是解脫?

一般來說,在腹腔鏡子宮切除術中,醫生會先在患者腹部開3-4個小孔,通過其中一個孔道向腹腔內注入二氧化碳氣體,使腹腔如氣球般膨脹,清晰開闊的手術空間便形成了。

隨後,帶有高清攝像頭的細長腹腔鏡會探入體內,將盆腔結構實時呈現在屏幕上。影像引導下,更精細靈活的手術器械會從其他小孔進入,一步一步精準地遊離、電凝、切斷子宮的韌帶與血管,最後將遊離的子宮經陰道或小孔分塊取出。

手術聽起來讓人膽戰心驚。王芸、劉雪和周倩接受的都是腹腔鏡手術。這是目前臨牀中廣泛應用的一種微創術式,疼痛感較輕,術後恢復時間也更短。

對經歷它的每個女性來說,既是告別一個生病的器官,也是重新審視親密關係的開始。

在前述登上熱搜的新聞中,夫妻分居四個月後,丈夫以感情破裂爲由起訴離婚,並要求返還彩禮、三金及婚內轉賬等共計21.5萬元。法院經審理後准予離婚,並綜合考量雙方共同生活時間、女方身體受損等實際情況,最終判決女方返還彩禮及見面禮總額的30%,即4.2萬元,並退還全部黃金首飾。

裁判文書網公佈的類似案例中,亦有不少丈夫選擇起訴離婚,並稱與切除子宮的妻子已經感情破裂。

劉雪在南京住院動手術,在蕪湖工作的丈夫每天驅車120公里往返兩地,晚上就在車裏或走廊上休息。兩人的感情並未因疾病產生裂痕。

唯一讓她感到酸澀的瞬間,是術後被推回病房時。她察覺母親在流淚,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丈夫也紅了眼眶。

“我也不是很難過地哭,就是覺得有一點點委屈。”這種情緒複雜難言,混雜着劫後餘生、重拾健康的喜悅,以及對命運不幸的抱怨。在中國的傳統觀念裏,相夫教子似乎是女性的天職,好在她很快調整了心態。

朋友來探望劉雪時,她還插着尿管和引流管,可臉上卻始終帶着笑容。她是病房裏的“開心果”,連醫生護士都常常被她逗樂。朋友回憶說,那時的她,“就像一個勇敢的戰士”。

或許是因爲已經有兩個女兒,同處育齡期的周倩對切除子宮看得更淡。

早在兩年前,周倩的丈夫就曾陪着她去各大醫院,卻始終未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案。在丈夫看來,既然切除子宮是目前治療妻子症狀的最佳方式,便應儘早進行,他也不忍心妻子每月遭受疾病的折磨。

“除了年齡因素之外,切除子宮是否會帶來比疾病本身更嚴重的傷害?”思量再三,周倩在術前最後問了醫生這個問題。

醫生答道,在有些人看來,失去子宮的女性,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了,其實保留卵巢內分泌功能是不受影響的。

周倩明白醫生的言下之意,醫學之外,或許更艱難的是要克服一些片面錯誤的固化印象。最終,她下定了決心。

周倩特意叮囑丈夫,要拍下一張被切除的子宮的照片,作爲紀念。“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總要知道它拿出來是什麼樣。”

照片中,兩根輸卵管被放置在一個袋子裏,而子宮則被切成片狀,單獨封裝在另一個袋裏。

周倩看到的第一反應是詫異——這和她在網上看到的不一樣,她原本以爲會見到一整個完整的器官,甚至能看清裏面的腺肌瘤。

這張照片成爲她告別過去痛苦的見證,“我終於解脫了”。

重生之路

術後生活對大多數女性而言,最直接的改變是不再有月經,“省了衛生巾錢,也沒有痛經了”。

術後休息三週,周倩就重返工作崗位。此前因腺肌症導致子宮增大,她平躺時小腹如懷胎三月般隆起。術後小腹恢復平坦,長期便祕也解決了。

周倩非常憧憬康復後的生活——她可以盡情地游泳、玩耍,再也不用擔心突如其來的月經打亂所有計劃。她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像個男人那樣自由”。

而她曾擔心的尿路感染、臟器脫垂等併發症也並未發生。

根據切除範圍,子宮切除手術可分爲廣泛子宮切除、子宮全切和子宮次全切。周倩選擇的便是子宮次全切。子宮次全切指的是在手術時切除子宮體,但保留宮頸。

不少人擔心切除宮頸可能影響盆底支撐結構,或者導致陰道縮短,影響夫妻生活。廣東省婦幼保健院婦科主任醫師李智敏告訴南方週末,實際上留不留宮頸都不影響性生活及生活質量,若保留宮頸,一旦發生殘留宮頸病變,則會增加治療難度和風險。

距離手術已有一年半時間,劉雪感覺一切都歸於平靜,“像一場夢”。唯一明顯的變化,可能是抵抗力變弱,生活中她更細緻地照顧自己的身體,不再提重物。

丈夫推掉出差工作,母親隔兩三天就打電話問候,婆婆精心照顧劉雪兩個月。“我希望這種幸福能一直持續下去,過好當下。”

回想起手術,王芸語氣平淡,她接受的是廣泛子宮切除,整個子宮連同卵巢都切除。“沒必要太把這當一回事兒,想得太多,反而把自己困住了。”手術前,她斟酌更多的是爲人女和爲人母的責任。

術後一個月,王芸便獨自在北京和外地往返,完成定期的放療與複查。術後第四個月,王芸強迫自己走出家門,將騎行當作自己的重生之路,找回對生活的掌控感。

儘管如此,隨着年齡的增長,王芸還是察覺到更年期症狀逐漸明顯。曾經熱愛社交、騎行隊伍裏的“靈魂人物”,現在更願安靜待在家中。她推測,這種狀態或許與手術後失去卵巢、體內激素分泌下降有關。

爲對抗日漸衰退的記憶,王芸主動在社交媒體記錄日常感受,至今已堅持了一年。面對一些病友的諮詢,她都耐心解答,“她們覺得從我這得到了力量,也不再害怕這種病了”。

子宮切除術的實施需嚴格遵循醫學指徵,其主要分爲良性和惡性兩類疾病,良性疾病包括子宮肌瘤、子宮腺肌症等,惡性疾病包括宮頸癌、子宮內膜癌、卵巢癌等。

“對於良性疾病的患者,如果出現月經增多、嚴重痛經等症狀,建議及時就診,通過藥物等保守方式積極治療,可延緩或阻止病情發展。”李智敏說。

通常,患者在術後需要避免劇烈運動,一般情況下,休息三個月就可以恢復到術前的狀態。“臨牀上,大部分病人預後都很良好,不會影響日常活動或勞動能力。”李智敏說,如果因爲疾病必須切除子宮,不會影響生活質量和壽命。

公園裏,四位女性正在鍛鍊身體。視覺中國|圖

人生這條路,怎麼選都有遺憾

在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多女性坦然分享切除子宮的經歷,包括一些知名人士。

“沒有子宮了,我就是一個不完整的女人了嗎?”梁雲菲在視頻中的設問與回答,成爲許多女性的心聲,“能定義自己的只有你的內心。”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一個人必須要去做的,”劉雪自認沒有無私到能爲孩子放棄生命,“人總要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不該爲別人而活。”即使自己和丈夫未來不能走到最後,她相信自己依然可以獨自生活,“無非是活得好一點,或是不那麼好一點。”

劉雪的丈夫還沉浸在自責的情緒裏,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妻子。如果當初能更早注意到她身體的不適,堅持帶她去做檢查,或許就能更早發現病情,妻子也就不會承受後來的這些痛苦。

臨牀上,不同疾病發現時機的早晚,影響着干預效果。卵巢癌和子宮內膜癌的早期症狀隱匿,確診時往往已發展爲惡性腫瘤;而宮頸癌若通過早期篩查及時發現癌前病變,進行宮頸錐切等治療,則可避免進展至需切除子宮的階段。

在外人眼裏,劉雪的丈夫有點兇。每當親戚們提起生孩子的話題,他總會第一時間擋在劉雪前面,不留情面地把話頂回去。很久以後,周倩才偶然得知,丈夫默默地跟所有親戚都打了招呼,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生病的事,怕她聽了難過。

劉雪相信,人生這條路,怎麼選都有遺憾,但生活的好壞,往往只在於自己的一念之間。

她常在社交平臺上跟病友交流,陪伴她們度過那段艱難的時光,也有人趁機問她要不要考慮代孕,“80萬包男女”。

劉雪只覺可笑,“爲什麼要花80萬生一個孩子,然後還要給他/她花更多的80萬?”

劉雪從未後悔過切除子宮的決定。父母很早就分開了,她從小習慣獨來獨往,長大以後,也更享受兩個人的世界,從未覺得自己已準備好成爲母親。在她心裏,生育從來不是女性必須履行的義務,擁有子宮也並非被愛的前提。

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裏,他們會像大多數人一樣,擁有一個溫暖圓滿的三口之家。但劉雪明白,如果僅僅因爲切除了子宮,相愛的兩個人就無法繼續走下去,那這樣的愛情也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說,從一開始,選擇就作錯了。

從前,劉雪對未來的規劃是生兒育女,買學區房,盡力給孩子好的教育,等到老來再含飴弄孫。現在,她的目標徹底改變——更努力地工作、攢錢、提前退休,然後賣掉城裏的房子,回到農村過田園生活,或者買輛房車去環球旅行。

“我非常期待以後的日子,因爲我本身就是一個喜歡自由的人,這樣對我來說可能更幸福一點。”劉雪說。

(爲保護患者隱私,周倩、王芸、劉雪爲化名)

南方週末特約撰稿 費佳怡 南方週末記者 崔慧瑩

責編 黃思卓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