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檔電影《鏢人:風起大漠》(下文簡稱《鏢人》),令我驚喜萬分。
電影改編自同名漫畫《鏢人》。自 2015 年問世以來,《鏢人》便以凌厲硬朗的畫風、紮實的歷史考據與深沉的人文內核,被不少漫迷視作國漫“天花板”作品的存在。
但恰恰就是“漫畫改編”的根基,往往成了電影創作的一大雷點。從近幾年華語影視的表現來看,漫畫語言與真人表演的不兼容,頻頻讓一些漫改影視落入尷尬境地。這也成爲《鏢人》上映前的一大疑慮。

《鏢人》海報
直到走出影院,我的疑惑被打消了。
公允地說,在“天下第一武術指導”袁和平的執導下,加上一衆明星動作演員的出演,電影《鏢人》最大可能地揚長避短,既保留了漫畫角色的魅力,又以最大誠意展現中國動作電影的造詣。
令人膛目、眼花繚亂的高難度動作戲是本片的最大看點。一招一式所蘊含的苦功與誠意,讓《鏢人》在機器人都已開始表演中華武功的當下,更顯令人動容的“老手藝人”氣質。
電影還將近年淡出銀幕的中國武俠精神,重新拽回觀衆視線。它帶來一種久違而又深刻的感召,召喚人們重新思考,我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溫馨提示:下文輕微劇透)
俠義
《鏢人》塑造了一個暴政之下的亂世,故事發生在隋朝統治勢力的邊緣地帶——西域。各方勢力錯綜複雜,誰壟斷了金錢與暴力,誰就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用更時興的社科概念來說,這是一個奉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時代。
吳京所飾的主人公刀馬,便是深諳這亂世法則的一介鏢人。

鏢人刀馬
鏢人,是一份“保護特定目標安全抵達目的地”的職業,這特定目標有時是貨物,有時是人命,其他時候,鏢人還會追捕官府懸賞的通緝犯以換取賞金。
和觀衆更熟悉的“俠客”不同,儘管兩者都遊走於江湖與廟堂之間,但鏢人更看重金錢的獎賞,類似於“僱傭兵”。它更市儈、更沉重,更適合作爲一個故事的主角,探討信念的衝突與價值的選擇——而這正是《鏢人》劇情走向的縱深,是它在動作戲份的過癮之外,耐人品味之處。
主人公刀馬十分清楚兩種身份之間的區別:俠客行俠仗義,不爲名利,只爲心中道義,而鏢人截然相反,他們的本職工作是完成僱主的任務,雖懷有一身武功,但對與自己無關的爭紛,往往會選擇趨利避害、明哲保身。

《鏢人》劇照
影片開場,周遭人幾次對着刀馬喊“大俠”,他都立刻澄清:我只是一個鏢人。平日,刀馬乾的是投機取巧的事:先於朝廷懸賞找到通緝犯,再向對方要一筆高於懸賞金額的贖金。僱主老莫請求他護送一位人士去長安城,說這是“拯救天下蒼生”的大事,刀馬不爲所動,卻在拿到一袋沉甸甸的金子後又頓時改變了主意。
亂世之中,這或許是更明智的、更現實的處世之道——更何況,刀馬還隨身帶着一個五歲的孩子。
可每當關鍵時刻,刀馬還是會露出古道熱腸的一面。爲了救另一名通緝犯,他不惜與朝廷官員動武,自己也被通緝。在許多場生死攸關的戰鬥中,他屢屢刀下留人,放對方一條生路。同伴被捕,刀馬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依然甘願隻身赴險,將她救回。

《鏢人》劇照
刀馬在兩種價值觀之間掙扎不已。一種是世俗的、基於現實理性的:爲了自己和孩子,不該“插手”他人命運。
另一種則是理想的、來自人類樸素情感的:路見不平必拔刀相助,既然身懷絕技,眼見天下蒼生受苦,能救一人是一人。這種選擇又被稱爲“俠義”。
一個人在危難關頭的選擇,最能彰顯他的本性。本質上,刀馬是俠義精神的堅定信仰者,他的愛財如命、冷酷無情,更像是一種僞裝,是對自己的一種勸說:畢竟選擇了後者,這世道會讓自己也喫盡苦頭,窘迫不已。
刀馬在兩種價值觀之間的掙扎,讓《鏢人》的故事不似一般武俠故事,肆意揮發着狂放不羈的豪氣。《鏢人》對世道殘酷的處處刻畫,爲影片添了一份基於複雜現實的厚度,更爲主人公的選擇添了一份力量感。

《鏢人》劇照
不畏天命的少年心氣固然動人,但閱盡千帆後,刀馬清楚意識到自己在大時代中的無足輕重與無能爲力之後,依然選擇那條崇高但不切實際的道路。
這種義無反顧,反而更擊人心。
反差
刀馬隨身帶着一個幼童,名叫小七。每當刀馬試圖裝作唯利是圖、趨利避害之時,還是孩童心性的小七,便會戳破刀馬的僞裝。
影片開頭,雙頭蛇遇到危險,他的兒子在樓下哭哭哀號,刀馬本試圖勸說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卻奈何不過小七的勸說,最終出手。

刀馬和小七
刀馬的強大與冷峻,與小七的天真爛漫,塑造出一幕幕可愛有趣的“父子互動”:刀馬殺伐決斷之時,還不忘讓小七閉上眼睛數數;將小七託付給知世郎時,不忘囑咐知世郎教小七背古詩。
製造反差,這是漫畫文化中一種經典的人物塑造手法。放眼《鏢人》各種角色,這類反差比比皆是。
孫藝洲飾演的知世郎,所謂“一介大儒”,始終蒙面,神祕博學,卻在旅途中頻頻展露懶惰、耍賴的一面。被萬人敬仰的“救世者”,竟然因爲不想騎馬,揮着袖子在沙漠中追逐一輛馬車。

知世郎
於適飾演的豎,別號玉面鬼,平日冷峻無情,大多數時候沒什麼表情。他渴望成爲天下第一的鏢人,甚至在途中設套與刀馬決鬥。他的反差也在於,豎在渾身上下被火油弄髒以後,會狼狽地跳入水中來清潔自己。

玉面鬼
陳麗君飾演的阿育婭更是如此。她任性熱烈,有些時候甚至顯得盲目驕傲,大敵當前、局面複雜,依然無所畏懼——而《鏢人》對人物塑造的巧妙之處就在於,這一細節不會被解讀爲“自大”,反而彰顯其單純可愛的一面。

阿育婭
知世郎的耍賴、豎的潔癖和不通人情、阿育婭的驕傲,人物的個性缺點,在反差思路的塑造下,成爲了他們各自的“萌點”,也是在浴血搏殺的武打劇情中,緩解節奏且令人忍俊不禁的“笑點”。
這些太過漫畫感的互動細節,在無數真人改編的影視劇中,很容易被演繹得怪異生硬,甚至走向尷尬而成了“敗筆”。然而在《鏢人》中,得益於幾位演員還算合格的演技,以及良好的互動氛圍,真人演繹漫改劇情的尷尬,被輕巧消化,成就了《鏢人》在登峯造極的動作戲份以外的最大看點:人物立住了,而且是討喜的、有超乎影片情節的挖掘空間的。
作爲一部可能會有系列續作的商業電影,這顯然是一種成功。
亙古荒原上的小花
性格各異的角色,來自各自爲人處世的根基,而也因爲性情和價值取向的不同,電影角色分出了各自陣營。
正是在價值觀的碰撞下,《鏢人》的武俠精神得以被激發了出來。
謝霆鋒飾演的諦聽,左驍騎衛,刀馬曾經的同僚。和其他追逐懸賞的鏢人一樣,他也在搜尋刀馬,但目標並非“天字第一號通緝犯”知世郎。

諦聽
諦聽的目標,是刀馬身旁的小七。而他的目的,是爲數年前死去的十名左驍騎衛報仇。
諦聽同樣在兩種價值觀之間掙扎,這兩者都關乎“正義”。一種來自樸素的人類共情:一個正義的成年人,不應該揮刀向昔日同伴和襁褓中的無辜孩童。另一種來自律法和廟堂,是被後天構建的:一個違反規則的人,就應當受到相應的處罰。
當年放走刀馬和小七,諦聽在掙扎中曾經選擇了前者。後來追殺他們,也並非說明諦聽完全倒向後者。他依然在乎情誼,諦聽的動力,並非爲了廟堂賣命,而是爲了當初被暴政屠戮的十個同僚——他們無辜死去了,諦聽相信,應當有人爲此付出代價。
諦聽的信念並不堅定。他追殺刀馬,卻也早已做好死在刀馬手下的準備,將其視作自己的宿命和解脫。就如他最後留給刀馬的話:“你可以不用跑了,我也可以不用追了。”

《鏢人》劇照
諦聽的命運,令人想起《悲慘世界》的沙威。二人對正義的理解,都是被廟堂與律法賦予的,如果這是一個良善的秩序,二人的堅守當然不錯,倘若律法本身就是不義的,這樣的人物便會陷入巨大的悲情之中,在兩種信念之間被來回撕裂,在巨大的價值衝突中困獸猶鬥。
被嵌在越發嚴密的組織和規則之中,人都或多或少會面臨像諦聽這樣的衝突。直覺與規則的矛盾之間,大部分情況下,普通人就如諦聽一樣,被衝擊、被撕裂、被漸次瓦解。大多數人都沒有像刀馬一樣的勇氣、能力和現實條件去選擇堅持自己對公平正義的樸素直覺。即使選擇,往往也必須以更小心的方式,與規則緩緩周旋。
中西方文學藝術自古至今地歌詠俠客、騎士,或許就是因爲如他們一樣爲了追求崇高而不顧一切的精神,在現實生活中實在太不尋常,又太過令人嚮往。

《鏢人》劇照
北大中文系教授陳平原在《千古文人俠客夢》中寫道,這種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意氣”與“豪情”,在人生某一階段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對個人是這樣,對整個社會也是如此:“遊俠精神可以說是亙古荒原上數朵慘淡而悽豔的小紅花,它使得整個生活不至於太過枯燥空寂。”
武俠體裁在式微,但人們對武俠精神的嚮往卻不減分毫。只欠一個機會,去紓解心中日漸堵塞的嚮往——而此番春節檔的《鏢人》,或許就是這樣一個契機。
作者 | 奚佑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