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不上是特別感性的人,
但入職養老服務業5年,
卻無數次流下眼淚。”
今年37歲的孔小藝
是泰康之家·楚園的
一名養老服務師,
管理着20多名養老護理員
和44位半失能或失智的老人。
來楚園之前,
她曾在武漢市一家三甲醫院
當了近10年的護士。

孔小藝。記者劉克取 攝
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舉行的民生主題記者會上,民政部部長表示,將會同有關部門,加強養老服務人才培養培訓,推動職業技能等級認定,並將“養老服務師”納入新職業。
養老服務師這個職業究竟意味着什麼?眼前這位留着一頭短髮的精幹職業女性,爲什麼突然變得像一個被戳中了心事的孩子?答案或許就藏在她的淚水中。
被看見——
老人:沒有人這樣摸過我的手,我覺得你很專業、很安心
3月27日上午8時30分,楚園護理站,交班聲細碎又緊湊。
孔小藝翻開照護臺賬,認真地詢問當班養老護理員:“李奶奶昨天咳嗽了,有沒有做消毒措施?水杯、面盆的消毒濃度,應該怎麼調配?室內通風應該做到多少次?鼻飼液溫度要控制到多少攝氏度?”
護理員一一作答:“給李奶奶戴了口罩,水杯、面盆進行了清潔消毒;室內通風了兩次;鼻飼液溫度控制在38~40℃。”
孔小藝點點頭,隨即走進護理病房俯身查看老人睡姿、觀測呼吸狀態,輕輕觸摸老人的額頭查看體溫,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身體信號。
這樣的早晨,她重複了5年。
如果說養老護理員是守在老人身邊、照護起居的“哨兵”,那養老服務師就是統籌全局的“班長”。
孔小藝說,她不僅要清楚每位老人的身體狀況,更要判斷護理方案是否合適,哪些情況要立即處置,哪些要向上報告,隨時調整“佈防”策略,把風險扼殺在萌芽之前。
2011年,孔小藝從湖北中醫藥大學畢業,進入武漢一家三甲醫院內科當護士。2021年,她來到楚園負責專護區,那裏的每一位失能失智老人,都需要全天候照護。

孔小藝(左一)正在觀察老人的喫飯情況。記者劉克取 攝
這位熟睡中的李奶奶患有持續性房顫,也是她接手的第一位“重點觀察對象”。每一次查房,孔小藝都會在牀邊蹲下來,把手搭在李奶奶的脈搏上,安安靜靜地數上一分鐘。房顫患者的心跳節律不齊,需手數脈搏,僅靠電子血壓計測量可能不準,錯過危險信號。
有一次,她發現李奶奶的脈搏出現了幾次長長的停頓,當即聯繫醫護。醫生會診後及時干預調整了用藥方案,並加強了生命體徵監測和防跌倒預警。樓層值班護士吳坷告訴長江日報記者:“幸好她及時發現了那次細微的異常,避免了老人可能發生的暈厥或意外傷害。這種細緻和專業,我很敬佩!”
“養老服務師最重要的能力是觀察,但觀察不是憑感覺,要有專業的醫療護理知識作支撐。”孔小藝說,專業背景加內科十年的訓練,她知道該看什麼、該摸什麼、該聽什麼。
孔小藝還記得2023年7月的一天,李奶奶忽然拉住她的手說:“沒有人這樣摸過我的手,我覺得你很專業,很安心。”
孔小藝回憶,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眼淚奪眶而出。
在老人的認可中,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那種被信任、被依賴的感覺,讓她找到了做這份職業的底氣:“我是一個能用專業和經驗守護生命的人。”
被託付——
家屬:現在她只聽你的,把老人放在這裏,我很放心
86歲的羅奶奶在楚園住了近3年,老伴離世後,她的“被竊妄想症”日益嚴重,甚至一天發作兩三次。記者採訪的過程中,恰好目睹了老人發作的一幕。
3月27日下午,巡視查房的孔小藝剛走到她面前,羅奶奶就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說起來:“小偷偷了我的錢,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就在附近轉。”老人一邊說一邊揮舞柺杖,情緒越來越激動。
孔小藝沒有制止,也沒有反駁,順勢握住羅奶奶的手,聲音溫和而堅定:“是的是的,我們打110報警,警察一定會把壞人抓住的,您別害怕。”
說話的同時,孔小藝眼睛掃向一邊,眼神示意旁邊的護理組長黃翠文。黃翠文立刻會意,裝作驚訝的樣子,指着窗外說:“羅奶奶您聽,樓下是不是在打鼓?好像是非洲鼓的節奏!”羅奶奶愣了愣,注意力很快被吸引過去,說要下樓去看看。
一場情緒危機被輕巧化解。

孔小藝(中)和護理員正在陪老人聊天。記者劉克取 攝
“對於老人的幻覺,你越糾正,她越焦慮。你得先認可她,讓她放鬆下來,再慢慢轉移注意力。”孔小藝告誡自己要成爲“最理解老人的人”。楚園近半數護理區老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認知症困擾,情緒疏導成了照護工作中最考驗人的部分,爲此,孔小藝查閱了大量認知症照護資料,帶領護理團隊反覆演練不同場景下的應對方法,把“認可療法”變成了樓層裏的日常。“這方法屢試不爽,幾乎每次都奏效。”黃翠文說。
羅奶奶的女兒楊女士是個極其細緻的人,怕母親不小心磕到,她曾自費把護理公寓裏的牆角、牀邊、輪椅扶手用海綿包了起來。有一次,前來探望的楊女士看着孔小藝蹲在母親身邊,自然又熟練地幫羅奶奶把秋褲扎進襪子裏,她忽然紅了眼眶:“我媽以前在家,誰都不讓碰。現在她只聽你的,把老人放在這裏,我很放心。”
楊女士的這番話讓孔小藝鼻子一酸,眼眶溼潤。她想起自己剛來楚園那會兒,羅奶奶也是誰都不認,見人就罵,那時她也委屈。現在,老人會拉着她的手,會衝她笑,還會把藏在枕頭底下的糖果塞給她,“家屬把老人託付給我們,老人把我們當成了比子女還親近的人,我們也把他們當成了家人”。
被共情——
孔小藝:每天琢磨最多的事是讓老人的最後一程活得有尊嚴、過得舒心
孔小藝負責的老人大多處於生命的後半段。雖然不需要直接上手護理老人,“我每天琢磨最多的事是讓老人的最後一程活得有尊嚴,過得舒心。”孔小藝說。
三個月前,92歲的張爺爺轉來她負責的樓層。老人患有嚴重的骨質疏鬆,加上認知障礙,脾氣異常暴躁。護理員李雲每次給他翻身、擦洗,他都要罵人,有時還會動手。家屬又急又心疼,卻無可奈何。
孔小藝花了一週時間觀察。她發現,張爺爺的“暴躁”很有規律,早上起牀、換衣服、從輪椅挪到牀上,每次被移動時就會發作。而且,老人每次罵人前,身體會先變得僵硬,呼吸也會急促。
“他不是脾氣壞,是疼。”孔小藝判斷。骨質疏鬆的人,被搬動時骨骼可能會有微小損傷,“那種疼,說不出來,只能通過發脾氣來表達”。
孔小藝立刻調整了張爺爺的護理方案:把原來每天兩次的“大搬動”,拆分成多次“小動作”,每次只動一個部位;搬動前,先用熱毛巾敷一下關節,讓肌肉放鬆;動作要慢,每一個步驟都提前告訴他“張爺爺,現在要翻個身了,您忍一下”。孔小藝還吩咐李雲找來一塊軟墊,墊在老人容易受壓的髖部。

孔小藝(左二)正在多方會診動態調整護理方案。通訊員供圖
方案調整後的第三天,李雲驚喜地告訴她:“張爺爺今天沒罵人!”
孔小藝說,張爺爺現在的狀態判若兩人。雖然還是坐輪椅,但眼神清亮了,護理員給他擦臉時也會仰頭配合。採訪當天,孔小藝查房經過老人的房間,老人忽然衝她笑了一下。
“看到張爺爺的笑容,真的很感動!做這一行久了,時常感覺虧欠,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細。”孔小藝認爲,養老服務師就是要把“讓老人舒心過好每一天”這句話,落在每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裏。
有一位吳奶奶,來的時候97歲,還能自己走動,常常喚着孔小藝的名字嘮家常。後來年事漸高,步伐越來越沉重。孔小藝記得,最後那段時間,吳奶奶已經不怎麼說話了,但每次她查房經過時,老人還是會微微睜開眼睛看她一眼,算是打招呼。
孔小藝說,吳奶奶“走”的那天,她不在場,後來得知消息,她還是沒能止住眼淚。
面對吳奶奶的離去,那無法抑制的淚水,是朝夕相處積累的親情共鳴,是“未能做得更多”的遺憾虧欠,更是對生命終點的敬畏與不捨。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路過那個房間,她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我總會想起這位老人,回憶起和她聊天的那些日子。”孔小藝說。
記者| 劉克取 通訊員| 駱曉迪
【編輯:餘麗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