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位!79歲奶奶獲“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用繪本治癒無數人的童年

由 婚姻與家庭親子營 發佈於 親子

'26-04-15

作者:屈聰


她不是明星,沒有流量,也沒有話題。


她偏居湖南一隅,幾乎是個隱士。除了專業領域的人,很少有人認識她。


她是蔡皋(gāo),一位79歲、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看上去和鄰家奶奶無異。


不一樣的是,在中國原創繪本界,她是拓荒者。


30年前她摘“BIB金蘋果獎”, 相當於插畫界的奧斯卡。


她的《桃花源的故事》插畫入選日本小學6年級語文教材。




4月13日晚,2026年“國際安徒生獎”在博洛尼亞國際童書展揭曉,蔡皋獲得插畫家獎,成爲中國首位獲得該獎的插畫家。


“國際安徒生獎”由國際兒童讀物聯盟創立於1956年,以童話大師安徒生的名字命名,每兩年評選一次,主要獎項包括作家獎和插畫家獎。“國際安徒生獎”的每位獲獎者一生只能獲得一次,也被譽爲世界兒童文學的最高榮譽之一。



蔡皋被譽爲“中國原創圖畫書泰斗”,她的一天是從“接太陽”開始的:清晨6點鐘左右,登上樓頂小花園,與幾百種植物一起真切地感受新的一天生活。澆水、掃地、照料花草蔬菜,有時可得新鮮蔬果,用荷葉包上,再下樓做早餐。


樓頂花園是十幾年前蔡皋與鄰居一起建造的,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固執地保有一方綠洲,用這十幾層樓高的空中花園守着一個關於土地與田園的夢。


這個夢也多次出現在蔡皋作品中,在畫下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以及落英繽紛溪岸的《桃花源的故事》時,在爲《寶兒》中的孩子點上藍色眼眸時,在《火城》裏畫下一隻風箏時……心繫土地,守望田園,蔡皋的生命並不單與文學傳統中“避世歸隱”相關,而真切地來自最初的生命體驗,來自她的童年。


見過蔡皋的人都有這樣的感受,童真、煙火氣與明亮的智慧在她身上和諧並存,作品與人生互爲印證,成就瞭如今被稱爲“長沙好外婆”“寶藏奶奶”的蔡皋。


對於這樣的稱呼,她自得其樂:“一個藝術家能有外婆的感覺,這是個好消息。”



01

熱愛,人生中最強的成長動力


其實,蔡皋36歲才進入出版行業。上世紀90年代伊始,國際間的出版交流頻繁。日本圖畫書之父松居直先生來訪中國,將圖畫書這一圖書形式介紹給中國的編輯和讀者——蔡皋就是其中一位。


回想那個年代,她說:“那是談起圖畫書,人們眼睛會閃閃發光的年月。”


蔡皋看過鬆居直先生的文章,翻閱過湖南省圖書館的“滋賀文庫”——那裏的藏品中,有很多日本孩子簽名贈送給中國孩子的繪本。她一邊看,一邊學着創作、編輯圖畫書,“像學齡前孩子那樣讀書,沒有文字作爲柺棍,感受通過讀圖讀懂故事的樂趣”。


她嘗試過多種題材的創作,有像《海的女兒》《李爾王》等世界著名故事以及《我是中國的孩子》等中國當代兒童題材的創作。在摸索學習中,蔡皋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風格與題材——她最愛的“中國風格”。


《干將莫邪》《荒原狐精》等作品均取材於中國傳統民間故事,蔡皋探索多重色彩的表達,如用幽深的黑襯托兒童熱烈的紅,在此之前,如此濃烈又充滿對撞的用色很少在中國童書中看到。


1993年,《荒原狐精》(後更名爲《寶兒》)獲得第14屆布拉迪斯拉發國際兒童圖書展(BIB)“金蘋果”獎,成爲中國獲此國際獎項的第一人。



2001年,在松居直先生的鼓勵下,蔡皋與其合著《桃花源的故事》,蔡皋的名字從此蜚聲國際。


退休後,蔡皋進入創作高峯期,畫圖畫書《花木蘭》《孟姜女》等,創作紙本水粉系列作品《春水》《人與花》等,舉辦《月亮粑粑》《啊,布籽的季節》等個人主題畫展。


2019年,散文集《一蔸雨水一蔸禾》問世,充滿自然氣息與擁抱一切境遇的清明之心,也讓我們發現了畫家身份之外的散文高手蔡皋。


“許多年來,書寫筆記已是蔡皋的日常,她喜歡以這種‘老派’的方式記錄與時間、與自然、與自己的對話。


無論是案頭花間,不拘方法材料,寫寫畫畫,都是爲了留住當時的種種好心思,不知不覺累積了幾十本筆記、畫本。”兒子睿子在幫助媽媽整理筆記時這樣說。


獲得第14屆布拉迪斯拉伐國際兒童圖書展(BIB)“金蘋果”獎的《寶兒》


2020年,樂府文化策劃出版《記得當時年紀小》系列圖畫書,精選自蔡皋創作十幾年卻未曾公開過的經摺裝圖畫書。最傳統的水墨畫在經摺裝冊頁上,看起來傳統又鄉土,簡單純粹,盈盈一握的小書,冊頁隨指尖一幀一幀在眼前展開,讓人讚歎:這樣的出版嘗試實在是太先鋒了。2021年,《記得當時年紀小》系列榮獲中國“最美的書”稱號。


蔡皋筆下的圖畫書有着濃厚的中國風格,她果真像一位“外婆”,將影響自己童年的故事、童謠悉數畫給孩子,就如同幼年時,她的外婆在做家務間隙向她娓娓講述一樣。


有人說蔡皋的畫很“土”,這個“土”指的是來自土地的生命力。她用傳統中國的大紅大綠,也用輕輕淺淺的水墨丹青,畫下快要被大衆忘卻的那個民間的中國,記錄下生機勃勃的童年—民間、土地與童年是其作品的核心,也是根源。


《桃花源的故事》是對田園生活的嚮往、對質樸農耕文明的回望;《花木蘭》是直面生活艱難的隱忍與堅強;《寶兒》是從黑土地中生長出來的一段精神,強烈的紅與綠像孩子那樣銳聲尖叫,試圖表達出它們的渴望;《孟姜女》有着戲劇舞臺的斗轉星移,有着俗世生活的溫暖與螻蟻人生的悲情,有着坍塌與殘缺的滄桑感喟;《記得當時年紀小》以童年爲主線,卻是寫給大人的作品,希望所有走過童年的人不要忘記童年,走過半生,仍舊能夠循着光找到“回家”的路。


蔡皋榮獲第34屆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特別貢獻獎”

02


童年,一輩子最甜的幸福源泉


蔡皋1946年出生於湖南。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匱乏的物質生活、身不由己的選擇組成了她的年少青春。


幸好我有一個挺好的童年,我的感覺和趣味其實都是童年就給了的。第一口奶、第一本書、第一首兒歌、第一首搖籃曲,我都歷歷在目……”這個挺好的童年中,最重要的人物便是外婆。


外婆帶給蔡皋的是不經意的影響,是清澈豐富的生活本身。外婆有情有致地安排一家人的生活:“春節祭祖,辦年飯,小孩子則玩羅漢,玩香棍子,香棍子用來做‘毛姑姑’;清明則爲外公掃墓兼踏青;夏至喫立夏坨(長沙人愛喫的一種用糯米做的小喫);秋至則做‘秋至胡椒’;端午包糉子、做雄黃酒、看龍船。總之,有滋有味,四季分明。”


外婆每日最主要的事情是帶孩子們一起勞作,勞作之時念歌謠、講故事給孩子們聽。蔡皋姊妹們學會了做活計,也聽了一肚子故事。


蔡皋的外婆


外婆喜愛看戲、熱愛社交,充滿鄉野智慧。直到今日,這些歌謠與故事都讓蔡皋念念不忘,也構成了她人生和藝術表達的底色。


蔡皋喜愛畫畫,寬鬆的家庭氛圍成全了她的熱愛:最初拿着牀腳下摸找出的木炭在家中門後的粉牆上畫,亂七八糟、黑乎乎的,也沒人唸叨,家人親友甚至成爲她第一批觀衆。


青少年時代的蔡皋癡迷文學,現實生活中無法被回應的問題,書中的人物給她解答。後來,蔡皋考上長沙第一師範學院。


在大學課堂上、在學生運動中、在階級鬥爭的洪流裏,她學會了很多,比如堅信文學藝術可以軟化堅硬的現實,因此立志當畫家。而在那個時代,想當畫家的思想是被抨擊嘲弄的,但蔡皋不以爲意。


憑着自己的熱愛,蔡皋在艱難困頓的年代過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是超越那個時代基本生存真實的、向內向上的精神探尋:在文學世界當中看見天上星星的幸福。


這些幸福是那麼微小,僅僅存在於一個小姑娘的心靈裏,又是那樣巨大,將小姑娘拉向了廣闊的世界。在遵從本心之路上,蔡皋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下排中爲幼年蔡皋,上排中爲蔡皋的外婆,上排左爲蔡皋的父親


師範學院畢業後,蔡皋分配到株洲縣文化館工作。一年後,重新分配到農村做教師。


人如漂萍的年月,所有青春都被風吹散了,所有確定性也被洪流衝得粉碎。但彼時的蔡皋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因爲她已經遇見了願與她同往“絕境”的伴侶。孩子們是鮮活的,教師也是一份有創造性的工作,蔡皋循着自己遇見的那些難忘的老師的樣貌,在這裏紮根6年。


待蔡皋獲得機會進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回到城市的時候,一雙兒女均已是小學生了。在編輯崗位上,蔡皋爲孩子做書、畫書,得了很多獎,但驅動着她繼續探索的並不是獎項加身,而是她最珍視的童年。


談到後來的成就,蔡皋稱都是水到渠成,她接受並感恩這樣的安排:“每一個地方回想起來,我都覺得它安排得真好,非我所想,非我所思。所以,我的作品裏面畫的是自尊、自愛、自覺,然後纔有自我超越。


人生給予蔡皋的衣衫並不華美,粗布袍子般的生活磨礪着她,忙碌在竈臺間,周旋於大家族的關係,承擔起小家庭的責任。


女兒翱子認爲媽媽最令她欽佩的是:即便經歷過重重苦難,但並不害怕苦難,她深切地擁抱溝溝壑壑的生活,並轉化爲自己的能量。


對此,蔡皋表示:“我喜歡溫馨的事物。喜歡的事情就幹,不喜歡的如果迴避不了,就面對它,讓它成爲另一種動力,成全我喜歡的事情。”



03

家庭,一個人最後的精神掩體


蔡皋與先生蕭沛蒼(著名畫家,曾任湖南美術出版社社長)戀愛於下放時期,兩人因畫畫相識相知,並選擇在最苦最看不到未來的下鄉運動中結合。他們因傾慕彼此的才華而相愛,在各自獨立又相互成就的婚姻中相守。


藝術家的生活各式各樣,蔡皋與丈夫蕭沛蒼不僅有相濡以沫的愛,有舉案齊眉的尊重,還有熱氣騰騰的生活。在散文集《一蔸雨水一蔸禾》裏,我們經常可以看見蕭沛蒼化身“沛先生”“沛老倌”形象在蔡皋的筆記中飄過。


蔡皋寫過這樣一個有趣的場景:某日陷入回憶,少年時代那些異常珍貴的可愛時刻正在她的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爍:“沛老倌走過來問一句什麼什麼,我對他揮揮手,不想他進入這種時間。他悻悻然去廚房。半刻拿來一個削好的蘋果,自己在啃一個梨。‘你喫蘋果,蘋果好些。’他說‘好些’是講‘意思好些’:梨子是不能切開分喫的。他這樣認真老派,我也就認真享受蘋果的平安恬適,這是此時此刻……”沒有直白的表達,但愛就在這個蘋果裏,在每一個這樣的“此時此刻”中。


蔡皋願意好好地做一頓飯,全家圍坐在一起喫。她享受着烹飪與食物帶來的樂趣:紅辣椒、青辣椒橫切很好看,一起入菜,顏色鮮豔好看;蔥段橫切,則像一本小書;大蒜根也不必扔掉,涼拌味道最好……在蔡皋的理解中,最好的家庭生活要有煙火氣,要像蒸包子打開鍋蓋的時候,有騰騰熱氣。


談到父母,女兒翱子和兒子睿子不約而同地表示,父母對自己的影響無處不在,給予他們最好的東西是寬厚的尊重與支持,是他們的精神掩體。


神采飛揚的蔡皋


翱子時時感念生長在一個非常有愛的家庭,爸爸媽媽用寬鬆的慢養心態養育了她和弟弟。她日日所見是父母在讀書、畫畫,有滋有味地生活。


直到現在,她總會想起小時候與父母散步回家的路上,言談甚歡的夫婦倆完全忘記背後還有一個女兒,女兒踉蹌奔跑、哭着追父母,以爲自己被落下了。


翱子如今是大學藝術系的教師,也是一位圖畫書作家。她覺得自己是懵懵懂懂進入了藝術領域。


第一次畫畫,是媽媽在做鄉村教師的時候,她坐在教室後面,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畫;接觸油畫,是她發現畫油畫的爸爸用的松節油很好聞,於是跟着爸爸玩了起來。


父母從未手把手地教導過她,而是以自己爲樣本,給孩子創造環境,翱子自然而然地將藝術當作自己的夢想,並一路走到現在。



相比從小就有藝術氣息的姐姐,弟弟睿子認爲自己是非常典型的“熊孩子”。看到媽媽伏案畫畫身心俱疲時,他暗暗發誓:“長大我纔不要幹這個!”而現在的睿子是一名圖書設計師,《記得當時年紀小》整套圖書設計都出自他手。


命運用奇特的方式引着那個執拗的小孩找到了自己的天賦與熱愛。自2014年起,睿子漸漸介入媽媽的圖書設計、展覽策劃工作,“幫媽媽做書是最有意思的事”。


在做了爸爸之後,睿子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父母,曾經被寬容的愛滋養過,他說:“現在孩子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社會環境,但我也希望盡力做到爸爸媽媽爲我們做的:雖心有期待,但不強加於人。支持孩子,做他們的精神掩體。”


人人都說蔡皋夫婦有着神仙眷侶般的婚姻生活,一家四口皆爲藝術從業者,兩代人有藝術事業作爲另一種聯繫,有共同的方向和話題,實屬罕見的幸運。而回望這一家人的生活,不難發現,父母不過是做了自己喜歡的事,而他們唯一教授給孩子的就是生活本身。

原文出自:《婚姻與家庭》雜誌

一審:王雲峯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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