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把互聯網變成垃圾堆?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3-17

兩週前,一段來自挪威的喜劇短片視頻開始在 Youtube 上走紅。


視頻的開頭,一個男子蹲伏在牀底,手持剪刀,在別人完整的襪子上剪出一個洞。緊接着,他又拿起鋸子,在家人喫早餐的時候將桌腿鋸短一截,只是爲了讓桌子搖搖晃晃。


“我的工作就是把東西變爛,”這個男人對着鏡頭解釋道,“我的職業名稱是‘垃圾化專員’(Enshittificator),就是把本來完全沒問題的東西,弄得更糟糕。”


這顯然是個隱喻,到底是什麼東西本來完全沒問題,現在卻被一些參與其中的人變得更糟了呢?答案是——互聯網。


這支時長不足四分鐘的短片由挪威消費者委員會出品,目前在 YouTube 上獲得了 269 萬次播放,評論超過 9,000 條,配套的 80 頁研究報告被下載超過 6,000 次。製作團隊 NewsLab 曾因諷刺短片《奧斯陸,算城市嗎?》出圈,這一次,他們將鏡頭對準了一個更普遍的現象:當今的互聯網產品和服務爲何越來越爛?


從評論區的反響看來,這個廣告似乎道出了許多網友的心聲。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政府贊助廣告,這樣稱讚還遠遠不夠。”高贊評論這樣寫道。也有網友諷刺說,“視頻主角肯定在 Adobe 這種大廠工作至少十年了”


更有網友心酸調侃:“要是這不是現實,可能更好笑一點” “挪威人都開始用英語做廣告了,說明這事兒已經糟糕透了。”



(來源:Youtube)


在接受採訪時,挪威消費者委員會數字政策主管芬恩·呂措夫 - 霍爾姆·米爾斯塔德(Finn Lützow-Holm Myrstad)說,“你在現實中一定不可能接受互聯網被人變得越來越糟,但實際上,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們不認爲必須一直這樣下去。”


就在 2026 年 2 月底,挪威消費者委員會聯合 70 多個組織和個人,包括電子前沿基金會(EFF)、國際特赦組織等,共同向歐盟和美國的 14 個國家的政策制定者發出公開信,呼籲採取行動對抗數字產品的系統性劣化。他們給這種劣化起了一個名字:Enshittification,直譯過來就是“屎化”或“垃圾化”。


Enshittification 這個詞最早由加拿大作家科裏·多克託羅(Cory Doctorow)在 2022 年 11 月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提出,後來被美國方言學會評爲 2023 年度詞彙,麥格理詞典也將其選爲 2024 年度詞彙。


多克託羅還在 2025 年 10 月出版了一本同名著作,系統闡述了這一概念。按照他的定義,“垃圾化”指的是數字平臺遵循的一條衰退曲線:起初平臺對用戶非常友好,吸引大量用戶入駐;等用戶被鎖定後,平臺開始犧牲用戶體驗來討好商業客戶(廣告商、商家);最後,當商業客戶也被套牢,平臺就開始同時壓榨雙方,把所有價值轉移給股東。這個過程幾乎像一種自然規律。但多克託羅強調,它從來就不是必選項。



(來源:MacMillan)


那麼,具體有哪些東西在變爛?


社交媒體是最明顯的例子。打開任何一個主流平臺的信息流,你會發現真正來自你關注對象的內容已經被稀釋到近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廣告、贊助帖子和算法推薦的陌生內容。


在這方面,Facebook 的算法調整可以說是教科書級別:早期,用戶看到的是朋友的動態;後來,平臺開始向媒體公司推送流量,鼓勵它們在平臺上發佈全文內容;再後來,算法開始懲罰帶外鏈的帖子,並大幅提高廣告價格的同時削減反欺詐力度。用戶和商家都被困在平臺上,而平臺卻在兩頭收割。


軟件更新是另一個重災區。在購入一部設備之後,你會發現持續的系統更新讓它變得明顯卡頓。問題是,新功能沒增加多少,電池續航卻縮短了,存儲空間被系統文件吞噬。你打電話給客服,發現真人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永遠在踢皮球的聊天機器人,它只能識別有限的關鍵詞,循環播放預設的回覆。有時候不“發瘋”根本搖不來人工客服,整個服務體驗就像視頻裏的那張搖搖晃晃的早餐桌,甚至更糟。


此外,最可惡的還當數訂閱模式的普及。曾經買斷制的軟件變成了按月付費,曾經免費的功能被移到付費牆後面,而即便你付了費,廣告也不會因此消失。一些視頻軟件就是個典型:你花錢買了會員,看視頻時還得先看一段廣告。挪威消費者委員會的報告指出,這種商業模式本質上是“噴墨打印機模式”的數字版本:設備本身便宜,但墨盒(或訂閱費、附加功能)會持續從用戶口袋裏掏錢。


那麼又一個問題來了,爲什麼這些公司能夠如此肆無忌憚地無視用戶體驗?


第一個答案是壟斷和鎖定效應。當你的所有朋友都在同一個社交平臺上,當你的照片、聊天記錄、購買歷史全都被綁定在一個生態系統裏,離開的代價高得驚人。用多克託羅的話說,“只要留下的痛苦小於離開的痛苦,用戶就會留下。這意味着,只要企業能提高你的轉換成本,他們就可以更惡劣地對待你,而你還是會留下來。”


另一個推手則是企業無窮無盡的增長焦慮。上市公司每個季度都要向華爾街交出漂亮的財報,可用戶增長終有天花板。於是,當新用戶增速放緩,從現有用戶身上榨取更多價值就成了最誘人的選擇:減少免費功能、提高訂閱價格、在每一個可能的角落塞進廣告。



(來源:Finalsites)


保羅·克魯格曼在其博客中用經濟學模型分析了這一現象,指出“垃圾化”是網絡效應型企業的利潤最大化策略:先用高質量服務建立用戶基礎,再通過提價或降低質量來收割。這不是因爲高管們突然變壞了,他們一直本色未改。只是過去有競爭、有監管、有員工抗議在牽制他們。而這些約束在過去幾十年裏被一一瓦解。


而且,現在還有了讓情況更失控的生產工具——AI。就在過去幾個月,相信不少人已經被“AI Slop”(AI 垃圾內容)這個詞彙刷屏。


“Slop”這個詞的字面意思是“泔水”,用來形容那些由 AI 批量生成、質量低劣、信息密度極低的內容。韋氏詞典將其選爲 2025 年度詞彙,定義爲“通常由 AI 大量生產、重量不重質的數字內容”。


你每天都能看到他們: 社交媒體上莫名其妙的失真“僞人”“僞物”圖片;YouTube、視頻號上那些由 AI 配音、用通用模板拼湊的“科普”視頻;小紅書和知乎上措辭空洞、充滿套話的“AI 味”文章。如今,這類內容已經滲透到各個角落,從社交媒體到搜索引擎結果,從產品評論到新聞網站。


AI 垃圾內容和“垃圾化”本質上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平臺追逐互動量和廣告收入,算法並不區分內容是人類創作還是機器批量生產。所以只要能帶來點擊,就會被推到用戶眼前。


這創造了一個扭曲的激勵結構:用 AI 生成一篇文章的成本接近於零,但審覈和把關的成本卻很高;平臺爲了節約成本,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劣質內容氾濫。科幻雜誌《克拉克世界》(Clarkesworld)在 2024 年曾被迫暫停接受投稿,因爲 AI 生成的垃圾文章如潮水般湧來,讓編輯團隊不堪重負。維基百科也面臨同樣的挑戰,社區志願者疲於應對 AI 內容的入侵。


這種內容污染的危害遠不止看着煩人這麼簡單。搜索引擎的結果被 SEO 優化過的垃圾文章佔據,會導致真正有價值的信息被埋沒;人類創作者被 AI 內容農場擠壓,流量和收入雙雙下滑;用戶不得不花費越來越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辨別真假、過濾垃圾。



(來源:Facebook)


以最近的美伊戰爭爲例,就在美以聯軍空襲伊朗後,社交平臺上湧現出大量 AI 生成的虛假戰爭影像。導彈擊中特拉維夫的僞造視頻被超過 300 個帖子引用、轉發數萬次;迪拜哈利法塔起火的假視頻在當地居民恐慌之際獲得了數千萬觀看量。更荒誕的是,當用戶向 X 平臺內置的 AI 聊天機器人 Grok 求證視頻真僞時,Grok 多次堅稱那些 AI 生成的假視頻是真實的。


與此同時,生成式 AI 的濫用早已蔓延至更隱祕且惡劣的領域:大量深度僞造的色情內容在網絡隱祕角落激增。這些由算法編織的利刃,正真實而殘酷地傷害着無數無辜者的生活,將技術的便利異化爲侵害人格尊嚴的武器。


更深層的問題還在於,AI 垃圾內容和平臺“垃圾化”形成了惡性循環:平臺算法不懲罰甚至獎勵低質量內容→劣幣驅逐良幣→整體內容生態惡化→用戶體驗進一步下滑→平臺反而更依賴 AI 來降低成本。


Meta 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在 2025 的財報電話會議上甚至公開表示,隨着 AI 生成內容體量的增長,他們的推薦系統將“變得更有槓桿效應”。這話的意思就是:AI 生產的內容越多,平臺越省錢。


面對這種系統性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一些組織與個人選擇不再麻木。


挪威消費者委員會發起的這場運動是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跨大西洋協調行動。在挪威,超過 20 個組織聯名向政府施壓;在其他 12 個歐洲國家,各國消費者委員會發出了類似呼籲;在美國,包括電子前沿基金會在內的四個公民社會組織直接聯繫了多位政策制定者;一封聯合簽名信還被遞交給了歐盟委員會。


他們的核心訴求包括:賦予消費者更強的控制權,讓用戶有權維修自己的設備、有權把數據遷移到競爭對手的平臺;加強現有法律的執行力度,比如《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和《數字市場法案》(DMA);打破壟斷、扶持替代方案,特別是通過政府採購優先選擇開源軟件來爲替代產品創造生存空間。報告還呼籲歐盟在 2026 年推出的《數字公平法案》(Digital Fairness Act)中納入更強有力的消費者保護條款。


米爾斯塔德承認,這場運動就像“大衛對歌利亞”的故事。在《聖經》典故中,年幼的牧羊人大衛面對巨人戰士歌利亞,手無寸鐵,只有一根投石索,看似毫無勝算。但最終大衛憑藉精準的一擊戰勝了對手。這個故事常被用來比喻弱者挑戰強者。



(來源:Reddit)


“但在大衛和歌利亞的故事裏,大衛最終贏了,對吧?”米爾斯塔德說,“這也是爲什麼這次跨國行動如此重要。大西洋兩岸的各種組織正在用同一個聲音說話:事情不必如此。我們不想要這樣的現狀。”


這段視頻和報告引發的反響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我們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它真的觸動了人們的神經,”米爾斯塔德說,“似乎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支持力量,想要對此做點什麼。”視頻下方的評論區裏,全世界的網友紛紛講述自己與“垃圾化”鬥爭的經歷:有人抱怨流媒體服務強制插入的廣告,有人吐槽智能家居設備要求額外訂閱才能使用基本功能,還有人分享自己如何轉向開源替代品以逃離大平臺的圍牆。


對於普通用戶而言,能做的事情或許有限,但並非無能爲力。


意識覺醒是第一步:理解平臺的商業模式,認識到自己作爲用戶同時也是產品。支持那些尊重用戶權利的替代產品、優質內容,培養自己的鑑別能力,嘗試去中心化的社交平臺,選擇付費但不投放廣告的服務……在政策層面,反壟斷執法、算法透明度要求、AI 生成內容的強制標識,都是正在討論中的方向。


挪威消費者委員會的報告在結尾處引用了一句話:“Another internet is possible.”(另一個互聯網是可能的。)報告詳細列舉了政策路徑:互操作性規則可以讓用戶在不同平臺之間自由遷移數據;開放協議可以讓不同的社交網絡相互通信,就像你用 Gmail 發郵件給 Outlook 用戶一樣自然;反向工程的合法化可以讓獨立開發者打破平臺的技術圍牆。


“垃圾化”不是技術的必然,而是選擇的結果。是企業選擇了壓榨用戶,是監管者選擇了放任壟斷,是政策選擇了讓科技巨頭自行其是。但我們作爲用戶和消費者,也有自己的選擇,向來如此不一定是對的,主動發聲和選擇才能帶來改變。


參考資料: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mar/16/norway-rails-against-enshittifcation-deliberate-tech-deterioration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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