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開展兩年，獨家經銷商被接管，454臺訂單成了一紙空文。這不是電影劇本，而是小鵬汽車在澳大利亞真實面對的突發狀況。
3月19日，一份提交給澳大利亞證券投資委員會的文件顯示，小鵬在澳洲的獨家經銷商TrueEV正式進入托管程序，外部管理人接管了該公司在墨爾本、布里斯班、臥龍崗等地的197輛現車。貸款機構因條款未獲履行，直接出手收走了庫存車輛。
消息傳出，小鵬官方緊急表態。4月2日，小鵬方面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回應說，對與TrueEV的合作“深感失望”。合作開展僅兩年，對方就出現資金鍊斷裂，被融資方接管，超過一年未採購車輛，甚至拒絕履行454輛汽車的訂單。除此之外，TrueEV還與當地經銷商發生公開衝突，小鵬判斷雙方信任已徹底破裂。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TrueEV這邊的說法完全不同。這家公司在2024年5月被指定爲小鵬在澳洲唯一的進口商、經銷商和零售商，同年8月開始交付車輛。爲了鋪開小鵬這個品牌，TrueEV投了大量資金，到去年底開了15家門店，建起57家碰撞維修店和58家服務中心組成的售後網絡，在澳洲交付了超過2000輛小鵬G6。
然後，小鵬在今年1月1日發出了終止獨家代理權的通知。也就是說，一份五年期的協議，只執行了18個月就被叫停。
TrueEV把小鵬告上了澳洲聯邦法院。起訴時間是3月3日，被告包括廣州小鵬汽車貿易有限公司、深圳小鵬汽車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以及小鵬汽車澳洲有限公司。庭審時間定在10月，下一次聽證原本安排在3月30日。
TrueEV的指控很重。他們稱小鵬從2024年底開始“不斷改變規則”，屬於“過河拆橋”式的“顯失公平的商業行爲”。具體來說，小鵬拒絕向TrueEV供應新車型，除非允許小鵬的直營體系也進入澳洲市場，這意味着建立一個“雙分銷網絡”，本質上是在架空獨家代理權。小鵬還被指繞過TrueEV，直接接觸其旗下的特許經銷商，試圖繞過TrueEV單獨簽約。更嚴重的是，小鵬被指私下聯繫融資提供商，建議他們切斷對TrueEV的資金支持。
小鵬方面向法院表示，如果自己的當地公司也能參與分銷，銷售和服務網絡會“運作得更好”。TrueEV反駁說，小鵬所謂的運營問題恰恰是其自身干擾行爲造成的，終止合同的理由極具誤導性，“我們被授權方必須獲得合理補償”。
澳大利亞總理近期在一次對車企代表的講話中，專門提及“一些新晉汽車品牌涉嫌從事不公平的商業行爲”，雖然沒有點名，但外界普遍認爲指向的就是這件事。政府正在準備加強特許經營法，因爲現行法律被認爲無法爲澳洲本土經銷商提供足夠的保護。
而夾在中間的小鵬車主們，處境最爲尷尬。Facebook上小鵬G6澳洲車主羣和澳洲車主羣裏有大量帖子反映，去年12月買了G6的車主至今沒拿到促銷承諾的購車返現，有人聯繫不上經銷商，有人反映等了幾個月纔拿到錢。質保索賠和零部件供應也面臨考驗。
其實，這種車企與海外經銷商翻臉的戲碼，在中國車企出海過程中不是第一次上演。比亞迪去年同樣從第三方經銷商EVDirect手中收回了澳洲經營權，但那一次是通過支付約定費用完成的，沒有鬧到對簿公堂。比亞迪的平穩過渡，至少說明車企收回經銷權這件事本身是常見的。不同的是方式。一個是付了錢好聚好散，一個是被指“過河拆橋”直接法庭見。
但小鵬和TrueEV這次鬧得這麼僵，背後也有客觀原因。澳大利亞汽車市場是全球競爭最激烈的市場之一，超過70個汽車品牌爭奪每年約120萬輛的銷量。相比之下，美國新車年銷量1700萬輛，在售品牌卻只有40個左右。在這樣的市場裏生存，對任何一家經銷商都是巨大考驗。
一位在澳大利亞從事汽車銷售的高管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TrueEV本身就缺乏行業經驗，經營管理能力不足，資金實力薄弱，“歸根結底，是因爲他們對汽車行業缺乏深入瞭解，經營策略未能找準方向”。TrueEV自身也從未向澳洲汽車工業聯合商會上報過月度銷量數據，也未出現在官方銷量報告中。
當地市場的整體形勢同樣不容樂觀。引進福特電動皮卡F-150 Lightning的澳大利亞電動汽車公司AusEV，也已經進入破產接管程序。經銷商接連倒閉，是澳大利亞汽車市場競爭白熱化的縮影。
澳大利亞汽車經銷商協會首席執行官James Voortman在近日提出過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中國汽車品牌是否會投入同等精力關注售後，還是隻專注於一個目標——儘可能多地將汽車引入澳大利亞市場”。這句話不針對小鵬一家，而是指向所有正在加速湧入澳洲的中國車企。
過去兩年，已有約10家中國車企或子品牌在澳大利亞市場推出產品，還有多家計劃進入。澳洲市場成了中國電車出海的試驗場。不是因爲它大，而是因爲它嚴——競爭激烈、法律完善、消費者挑剔。在這裏試錯，成本比在歐洲或北美低。
TrueEV事件對小鵬來說是一次昂貴的教訓。它提醒所有準備出海的中國車企，選對合作夥伴和駕馭合作關係，和產品本身一樣重要。一家沒有行業經驗、資金鍊脆弱的經銷商，再加上雙方互不信任的合作關係，最後買單的不只是兩家公司，還有那些已經交了錢的車主。
現在，小鵬宣佈在澳洲設立子公司“小鵬澳新區”，計劃直接搭建官方經銷商網絡、客戶服務體系和工廠直連物流體系，覆蓋昆士蘭、維多利亞、新南威爾士、南澳大利亞和西澳大利亞五大州。這算是一個姿態：這次小鵬要親自下場。
但最大的不確定性不是新網絡的搭建速度，而是那些已經買了車的車主。在託管程序和法庭訴訟全部理清之前，他們的售後、維修和零部件供應，誰來負責？小鵬還沒給出明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