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騰衝,一座長在火山上的城市。
億萬年前大地的一次深長呼吸,留下九十多座溫和的火山,環抱着這座小城。溫熱從大地深處湧出,化作數不清的溫泉。

騰衝,中國火山最密集的城市。
攝影/射虎
去年1月到11月,共計有2300萬遊客湧入騰衝,而眼下正是春運時期,飛抵騰衝的機票預訂量還在飆升。騰衝爲何如此讓人迷戀?或許因爲滾燙的火山熱海、充沛到奢侈的溫暖陽光、豐富又迷人的美食,但還有更多……
一條“胡煥庸線”,其西南端點,正是騰衝。這座小城站在氣候與人文的分水嶺上,恰恰又是中國邊陲上的極邊之地,其風貌雜糅,簡直讓人貪戀——

騰衝百花嶺野溫泉。
攝影/攝影師趙松
是高黎貢山的遙遠神祕,是和順古鎮的精緻溫潤,是“玉出騰越”的璀璨耀眼,是絲路馬幫的堅韌通達,是《我的團長我的團》的熱血回聲……
來吧,來騰衝吧,來過一個熾熱又鮮活的冬天吧。

燒肉,屬於騰衝的熱烈味道。
攝影/包大人

火山熱海,騰衝能有多滾燙?
騰衝,或許是離大地脈搏最近的地方——這座小城幾乎可以說是睡在火山口上。


騰衝市區與後面的來鳳山。
攝影/陳歡
來鳳山,位於騰衝城南一公里,高1912米。抗戰時,它是俯瞰、拱衛城池的最佳制高點;如今,它是踏青的好去處,每逢冬春之交,更有一捧冬櫻花灑下漫山溫柔。這秀美的小山,其實是騰衝最古老的盾形火山之一。騰衝城的部分區域,就“坐”在其噴發出而又冷卻的熔岩之上。

來鳳山上茶花基地的茶花。
攝影/萬瑞
若論火山之壯觀優美,還首推打鷹山。它是一座沉靜的“帝王”,在數十座火山錐之中鶴立雞羣,山形是教科書式的完美錐體,高大雄壯,冠絕騰衝。三百多年前,用雙腳丈量山河的徐霞客便造訪過打鷹山,還以驚心動魄的文字,記下一場發生於1609年的地火咆哮:“……連日夜火,大樹深篁,燎無孑遺,而潭亦成陸。”
曾令烈焰焚天、潭沸土焦的偉力已然沉睡,如今,它換了個更近人情的方式讓你親近。


火山背後,太陽正噴薄而出。
攝影/阿石
去一趟騰衝火山羣公園吧,乘一隻熱氣球緩緩升空,率先跳進眼簾的,便是串珠一般的黑空山、大空山、小空山三兄弟,宛若巨神信步時遺落的足印。在黑空山一側,還能看到一抹不加掩飾的黑紅,那是熔岩噴溢橫流、熾熱奔湧後凝固的疤痕。

騰衝火山分佈示意圖(部分)。
製圖/夜鳴蟬
在黑魚河畔,火山噴射冷凝而成的柱狀節理構成另一番攝人的景象:萬千根灰黑色的六棱石柱,集結得整齊又肆意。從高空俯瞰,宛如巨大無朋的蜂巢;走近仰觀,又像造物主隨手碼放的積木,透着一種冰冷而有序的雄偉。

騰衝肖塘壩水蝕地貌、柱狀節理。
左圖 攝影/樊小喆
右圖/視覺中國
火山睡了,溫泉卻醒着。
騰衝境內,溫泉足有八十餘處。荷花鎮、櫻花谷、和順古鎮,處處都是好溫泉,但最值得一去的仍是熱海景區。

在溫泉裏享受一身暖洋洋的幸福。
攝影/馬洪海
自南邊進入景區,可見一條漸自冒出熱氣的小河,是爲“澡塘河”,但現在並不推薦進去洗浴,因水底有許多熱泉泉眼,時不時就來一次“水熱爆炸”,確實壯觀,卻也危險。過了澡塘河,“美女池”纔是可以放心沐浴的地方,這裏的水流帶着一點滑膩,那是礦物質豐富的標誌。儘管在這暖流中讓每一個毛孔舒展開,承接地母慷慨的饋贈。
泡夠了,泡透了,泡得每一個手指尖都皺皺,好像要湧出快樂的氣泡來,再去尋訪熱海中脾性各異、風情萬種的高溫溫泉。

騰衝火山分佈示意圖(部分)
製圖/夜鳴蟬
那“咚咚”如戰鼓擂動的,是鼓鳴泉。地下水被岩漿持續炙烤,化作蒸汽,裹挾着水流,在狹小的孔洞中拼命要尋一個出口。而在“蛤蟆嘴”又是另一番奇景,高溫的泉水從形似蛙口的泉華孔中激射而出,銀箭四射,水汽嘶鳴,真是一隻“憤怒的蛤蟆”。


熱海“大滾鍋”與“蛤蟆嘴”。
上圖/視覺中國
下圖 攝影/樊小喆
最能讓人直觀感受地心之熱的,還屬那口“大滾鍋”。終日熱浪翻騰,白汽沖天,水溫逼近百攝氏度。站在“滾鍋”旁,看當地人用這熱力蒸雞蛋、熱紅薯,白煙嫋嫋間,硫磺的氣息混合着食物的香味——那最原始暴烈的力量,終於也被煉成了繞指柔,成爲最具風味的人間煙火。

在騰衝,泡溫泉。
攝影/亂按快門的Ss_

站在邊界上的“極邊第一城”
要讀懂騰衝,還可以從一條路開始:
南方絲綢之路,自四川分兩條路入滇,匯於大理,過永昌翻高黎貢山,到了騰衝,再向前,就是茫茫的異邦。騰衝,便是名副其實的“極邊第一城”。

騰衝文星樓,遠處是高黎貢山雪景。
攝影/萬瑞
千百年間,她是絲路樞紐,是極邊門戶。站在中原腹地看她,極遙遠,也極神祕。但真的走進騰衝,一種油然而生的熟悉感會漸漸覆蓋最初的陌生。這種熟悉感,在踏入和順古鎮的一瞬間達到頂峯——斑駁錯落的馬頭牆,規整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小院,恍然間,又似江南水鄉,又似北方深宅大院。


和順古鎮李氏宗祠、“江南水鄉”。
上圖 攝影/阿石
下圖/圖蟲·創意,攝影/AHOA
這是綿延了六百年的“家”的味道。明朝洪武年間,平定雲南的將士奉命屯墾戍邊,一支來自川渝的軍士就在這個當時被命名爲“陽溫墩”的小村落住宅下來。身在異鄉,對“家”愈發渴望。他們依着記憶裏的樣子建起屋舍,更將“耕讀傳家”的種子小心翼翼地保存下來。當地有這樣的勸學歌謠:“幼不學,老何爲,如同禽獸;三代人,不讀書,好似馬牛。”

“閭門”是和順獨特的景觀,
源於中國古代“裏坊”,亦有防禦功能。
攝影/李文博
和順圖書館,是古鎮文脈不絕的象徵。這是“中國最大鄉村圖書館”,有藏書十三萬冊,古籍、珍本一萬餘冊。這樣一座邊地古鎮深處的圖書館,不僅規模驚人,更有百年左右的歷史。

和順圖書館,邊地的文化殿堂。
圖/視覺中國
“家”安下了,男人們卻註定要遠行。沿着古老又粗獷的南方絲綢之路,他們開始“走夷方”——結成馬幫,馱着絲綢、茶葉,向着緬甸乃至更遙遠的異邦出發。這條路是用馬蹄和性命丈量的。

七棵百年古樟樹下是火山石鋪就的古驛道,
許多和順人就是從這裏開始“走夷方”。
攝影/萬瑞
人去,亦有人還。那些在異國積累了財富的遊子,最隆重的衣錦還鄉,便是回到祖地,起一座新院、修一座祠堂。錢財見識過了世界,最終又澆灌回故鄉的土地,便開出了最奇異的文化花朵——譬如寸氏祠堂,擁有三個歐式的石制圓孔門和具有南亞風格造型的門頭,好像在坦然地宣稱:我看過了世界,而世界,最終都成了我家的一部分。

寸氏祠堂,具有中式、西式、南亞式文化雜糅的面貌。
攝影/盧文
“走夷方”所經營的物事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翡翠——歷史上,緬甸硬玉翡翠的礦產資源產地密支那、勐拱一線,在古代曾屬騰越州管轄,騰衝,又是翡翠進入中國境內的第一條“綠色通道”,因此也就有了“玉出騰越”的說法。一代代“翡翠大王”的傳奇在此地上演,“毛百萬”、“寸尊福”等名字至今還在流傳。
今天造訪騰衝,不妨去騰越商貿城,趕一次“翡翠大集”,感受一下大概是全中國最貴的“地攤”的魅力。大集約五天一次,各種種水的翡翠製品鋪展開來,真叫人實實在在明白了什麼叫做“珠光寶氣”。逛集的時候,或許還能聽到很多刺激的“賭石”故事,“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麻布”,聽聽就好,可不要輕易嘗試。

“玉出騰越”,成就一座珠光寶氣的翡翠城。
左圖/視覺中國
右圖 攝影/李歡
然而,這片土地的記憶,並非只有綿長的鄉愁與溫潤的玉石。這座富庶又通達的小城自古即爲滇西的軍事重鎮,歷史上發生過許多戰爭,其最慘烈的篇章,便是20世紀40年代的滇西抗戰。
1942年,日本侵佔緬甸,滇緬公路被截斷,雲南瞬間由抗日的大後方變成了前沿陣地,而騰衝亦隨之淪陷。兩年後,反攻,中國遠征軍第20集團軍以巨大的犧牲,一寸一寸收復這座古城,戰況之慘烈,被稱爲“焦土抗戰”。戰鬥結束時,滿城幾乎找不到一片可以遮蔽風雨的屋頂,只有滿目瘡痍的斷壁殘垣。如今,在滇西抗戰紀念館裏,一把把刀槍武器、一顆顆炮彈槍彈,仍在沉默地講述着這段血與火的歷史。

騰衝滇西抗戰紀念館。
圖/視覺中國
如果你看過《我的團長我的團》,應該對這段歷史並不陌生。劇中“禪達”的重要取景地即是和順古鎮。走在小鎮裏,你能看到小醉勞作過的洗衣亭、迷龍住過的院落、作爲師部的李氏宗祠……成爲那段歷史一個虛構卻又無比真實的註腳。


“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
中間的敬人世間的良心。”
動圖來源/《我的團長我的團》

在騰衝,嚼一片豐饒的時間
歷史的風聲穿過高黎貢山,將那些關於火山、古道、玉石與烽煙的宏大敘事吹散成山谷中的薄霧。當一切傳奇與爭戰都化入層疊的山影裏,寧靜的騰衝壩子選擇將自己最蓬勃的生命力傾注在一日三餐的煙火之中。

騰衝燒肉,與烤熟的番茄辣椒是絕配。
攝影/陳一日
稀豆粉,騰衝一天的伊始。嫩嫩的一碗金黃,其實是豌豆細細磨成漿,喫進嘴裏有“豆粥”一樣粉膩膩的香滑。豌豆本身的香氣非常清雅,正襯托出調料的精彩:油辣子、花椒油、蒜泥汁、姜水、芫荽、醬油……琳琅滿目十幾種,在嘴裏交織成激越的交響曲。
稀豆粉可以配油條,也可以配餌絲,但這都還不是它最絕的喫法。稀豆粉放涼之後會變爲固態,正好配上本地的特產“大薄片”——這是一種堪稱滇西一絕的冷盤,把煮熟放涼的豬頭肉片得薄如蟬翼、近乎透明,與稀豆粉的綿密交織在一起,更是回味無窮。

稀豆粉,細細軟軟,香味勾人。
攝影/萬瑞、陳一日
想找更熱烈的滋味,那便是“火燒肉米線”了。這道美味的精髓全在一個“燒”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以炭火耐心炙烤,肥肉被逼出了油脂,瘦肉則鎖住了汁水,直到表皮泛起焦褐的酥脆,內裏卻依舊鮮嫩。冬天喫,宜用滾燙的雞湯衝開米線和烤肉,湯鮮肉香,熱騰騰的實在過癮。

燒肉米線,多放燒肉!
圖/視覺中國
騰衝最出名的美食,還要數“大救駕”。其實,它就是以雞蛋、火腿、番茄、青菜、肉絲等炒的餌塊,勝在色澤誘人、鑊氣十足。相傳它與曾流落到此的南明永曆皇帝有關——其實無論有沒有這抹傳奇色彩,這道菜本身的美味都足以讓它脫穎而出。騰衝的餌絲、餌塊極爲出色,口感勁道,和昆明周邊綿軟的版本大異其趣,不可不嘗。

相傳流落到此、飢寒交迫的南明皇帝
嚐到炒餌塊後,贊曰:“真乃救吾駕也!”
攝影/上海去哪喫(meishi388)
冬遊騰衝,最隆重的美味,莫過於一尊“土鍋子”。它的形狀極似雲南常見的“炊鍋”,可是粗陶製成的,中間立着半截“炮管”。老鍋子做出來的鍋子菜,特別入味,大概和武漢人燉湯很講究用老銚子是一個道理。鍋子菜的內容很豐富:青菜芋頭打底,往上逐層碼放酥肉、泡皮(炸豬皮)、蛋卷等,最後澆入原汁的雞湯或筒子骨湯。炭火不疾不徐,各層食材的滋味都在蒸汽循環中慢慢滲透、交融,每一層都有驚喜。

騰衝土鍋子,食材特別豐富!
攝影/羅曼舒
這就是騰衝。
她不是一片僅供觀賞的風景,而是一個巨大、溫存的生命體。她以火山爲骨、熱海爲血。她記得億萬年前的噴發、六百年前的屯墾、馬幫走夷方的艱辛、翡翠帶來的璀璨與風險。但她不說,她只是把一切釀進時間裏,化作土鍋子慢火細燉出的層層暖意。
來騰衝吧,揣一片大地的滾燙入懷。這座小城,總會在某個冬日,讓你再次想起。

來騰衝,享受一個滾燙的冬天。
圖/圖蟲·創意,攝影/獨自散步

文 | 貓騎士
圖片編輯 | =G
地圖編輯 | 夜鳴蟬
首圖 | 視覺中國
本文系【地道風物】原創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