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ckie Meng
每年一到春節,羊絨服飾品牌的門店裏都擠滿了人,很多人都選擇用羊絨衣物當作自己的年終禮物。
從羊毛衫和大衣款式、價格、材質等級,再到互聯網上流行的“老錢風”“靜奢風”標籤,羊絨材質的衣物好像完全不受流行趨勢的影響,反而爲穿着者帶來一種隱祕的身份光環。
羊絨價高,款式萬年不變,並且容易起球、變形, 需要小心收納,卻可以穿越百年的審美流行,在所有年齡段的衣櫥裏“壓場子”。
在社交媒體上搜索關鍵詞“羊絨”,羊絨衣物的熱度卻不如戶外、運動、羽絨服等服裝品類,且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兩種聲音。羊絨的擁躉會爲它柔軟細密的質感反覆購買,但是另一羣消費者也會吐槽羊絨“太貴”“款式老舊”“不好打理”。


羊絨是否真的是秋冬服裝消費的剛需?羊絨的商業邏輯又和其他服裝有什麼本質不同?今天剁椒Spicy會從頂奢 Loro Piana編織的老錢故事開始,看國產羊絨老牌鄂爾多斯是如何跟隨時代而變,天貓品牌“三隻小山羊”又是如何在線上把上萬元一件的羊絨大衣賣出上億的銷售額的。

根據 LVMH 2024 年報及 2025年半年報,在 LV 和 Dior 增長放緩的情況下,LP 錄得了“卓越的增長(Remarkable performance)” 根據行業分析與 2024 年財報分部預測,Loro Piana 中國市場對其全球收入的貢獻率已估算達到約 30%-35%,逆勢成爲黑馬。

購買奢侈品的一部分投入是在購買品牌所講述的故事,而Loro Piana 的故事則是爲高淨值人羣量身定製。
級別最高的獨家原材料,證明足夠稀有;
嬌貴得無法連穿兩天?有錢人有專門的人來管理衣物;
消費太多不夠環保?Loro Piana 已經用保護野生動物買好了“贖罪券”;
想低調但是又想讓人看出來你的衣服很貴?沒有logo, 但售價已經幫你篩選好了圈層。
但最重要的是,它抓住了羊絨這門生意的命門:羊絨的分級和定價權。
上世紀30年代,在Loro Piana還是巴黎奢侈品牌的供應商的時候,他們就引入了纖維細度的概念。他們告訴時裝屋:羊毛是分等級的,細到13 微米羊毛纔是最好的羊毛,這一舉措率先把原料標準的定義權握在自己手裏。

甚至早在1960 年,Loro Piana就開始了羊毛的產地IP化運營。當時的 LP 掌門人 Pier Luigi 發現,位於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生產的美利奴羊毛不僅纖維細,而且白度極高、光澤感極強。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將羊毛由大宗商品變成“奢侈原料”的機會,於是他們申請了“Tasmanian®”的商標,只有產自該地並且由LP加工的羊毛才能使用該商標。要知道,技術可以引進和研發,但是產地的風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複製的,是奢侈品“稀有”的絕佳保證。
而當時正是“噴氣機時代”的開始,商務人士開始頻繁出入帶有空調的辦公室和機艙。LP 利用塔斯馬尼亞羊毛極細的特性,開發出了一種每一平方米的重量僅爲 250 克的超輕面料,並且把這種輕盈感與“成功人士的跨國旅行”聯繫在一起,將它變成了商界精英的標配。
爲了維持這種權力,LP 開始在塔斯馬尼亞舉辦年度“世界羊毛紀錄挑戰賽”。他們每年會花巨資買下當年該地區出產的、最細的一包羊毛(甚至細到 11微米)放在櫥窗裏展示。他們還發現小山羊第一次梳理出的絨毛更細,於是推出了 Baby Cashmere,用一生只有一次續寫“稀有原材料”的故事。

而 LP 最成功的故事,則是在1994年出錢爲祕魯政府保護瀕臨滅絕的駱馬,作爲回報,品牌將獲得駱馬毛的獨家購買權。在他們的故事裏,這種被稱爲“神之纖維”的動物毛,在歷史上曾是印加王室專屬。LP 藉此把自己包裝成物種保護者,更讓購買10 萬塊的駱馬毛大衣變成做環保、致敬文明。
2013 年被 LVMH 收購後,Loro Piana 開始了 “老錢風”的全球佈道。通過像《繼承之戰》之類的美劇推波助瀾,LP 塑造了一套頂級富豪的“制服”:經典的 Open Walk 樂福鞋、白底針織衫。重點是沒有Logo,因爲如果你看不出這件毛衣值 3 萬塊,說明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
Loro Piana 在中國延續了頂奢敘事。在中國開設了自己的線上商城,入駐了 “天貓奢品”,暫時並未用其他的電商渠道稀釋品牌的奢侈定位。 在進入中國後,LP 先後在SKP、萬象城、德基廣場開設了 33家門店,都設有開放的陳列架和材料牆讓消費者直接感受;武漢 SKP、北京三里屯太古裏和上海國金中心爲獨棟精品店。
因爲他們的極簡設計幾乎不隨季節有太大變化,所以產品線按照材質和價格可以分成三個等級。這樣可以讓衣服變成按照材料等級流通的硬通貨,降低了庫存積壓的風險。
而Loro Piana 的品牌歷史,不僅是奢侈品故事的範本,更奠定了羊絨這種材質的商品邏輯:原料霸權邏輯、將經典款作爲投資、終身服務的品牌背書。

在 Loro Piana 的全球原料版圖中,中國內蒙古的阿爾巴斯白絨一直被視爲頂級序列,但是擁有頂級資源的鄂爾多斯卻一直被奢侈品體系排除在外。
2017年,鄂爾多斯煥新了羊絨全產業鏈KVSS,根植出產“軟黃金”白絨的阿爾巴斯產區,定下了細度在4.5—15.5μm 之間,長度在 36mm 以上的羊絨最高標準,甚至將這個標準反向輸出給了 Loro Piana、Brunello Cucinelli 等國際頂級奢侈羊絨品牌。

幾乎同時,它在品牌形象上也在努力擺脫媽媽牌的影子。
首先是按客羣細分拆分成奢侈、時尚和年輕化的品牌,包括頂奢線1436、核心線 ERDOS、經典款的鄂爾多斯1980以及年輕線BLUE ERDOS。各個品牌在設計和價格上首先形成了互不相同的矩陣。1436 挑戰極致輕克重,紐扣甚至會使用南洋珍珠貝或天然牛角,定價直衝 ¥8,000 關口;ERDOS更注重時裝剪裁,在 ¥2,000-3,500 區間輸出審美溢價;鄂爾多斯1980則主打舒適實穿,用經典款承接全年齡客羣;品質年輕入門的 BLUE ERDOS 價格僅在 ¥1,000 左右。
在鄂爾多斯1980 官宣了趙麗穎做代言人後,該品牌似乎也動搖了原本的中年人賽道,尤其是在2000-4000 的重合價格帶中,開始嘗試用不同款式來製造差異化。“鄂爾多斯的羊絨衫買回來發現還是有點老氣”,雖然網上還是有吐槽它款式老氣的聲音,但是近幾年ERDOS已經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穿搭博主的推薦裏。


在線下渠道,1436利用和奢侈品牌之間的鄰里效應提升品牌身價,它在南京德基廣場的門店就在 Max Mara 的同一樓層,在上海恆隆廣場的門店開在 Hermès 附近。瀋陽萬象城更是讓1436、1980和鄂爾多斯三家店同臺競技;而 BLUE ERDOS 扎堆三里屯、TX淮海等潮流地標,與Lululemon 等新銳品牌共同收割年輕流量。這種從物理空間到技術標準的全面拆分,盡最大努力避免了集團內部的左右手互搏,而是形成了“上能入頂奢、下能守大衆、左能玩時尚、右能重實穿”的全域圍剿矩陣。
面對電商的衝擊,鄂爾多斯在天貓、京東、微信等官方平臺開設官方旗艦店,但萬象城的店員在採訪中也隱晦地表示“線下的款式會更新一些,線上會有一些老款”。
社交媒體上則是針對不同品牌的工藝貨號有很大爭議。雖然官方的說法是“1436品牌貨號首字母爲V;ERDOS品牌貨號首字母爲E;鄂爾多斯1980品牌貨號首字母有D、C、Q;BLUE ERDOS品牌貨號首字母爲B;ERDOS KIDS品牌貨號爲K,但是網友還是會認爲工藝代碼爲D 的商品是 “質量相對一般”的電商特供品,並且有人會因此退貨。
因爲羊絨價格偏高,且需要專業知識和經驗才能判斷質量,因此消費者在購買羊絨時,還是偏向於線下,這在無形之中也成就了鄂爾多斯的品牌護城河。但仍需認清的是,雖然鄂爾多斯在原料標準上已經不輸LP,但在品牌價值上,仍有很長的路需要走。



如果說鄂爾多斯還在走國貨煥新的路,那麼羊絨賽道跑出來的唯一電商品牌,則是在用互聯網新打法來切入羊絨這門老生意。
在創始人楊玉勇的故事裏:“他的工廠有19年代工背景,而他爲了打破奢侈品的價格壟斷,寧願賣房也要自建品牌” 這個頗有民族企業家風格的故事爲創始人在抖音積累了原始粉絲。在短視頻裏,他會講解羊絨鑑定技巧、溯源三隻小山羊的原料和工藝,追憶給大牌代工的往事,用14.5微米的數據和一生只有一次來凸顯羊絨原料的珍貴。
如何讓消費者親身感覺到它的大衣值得上萬塊呢?
三隻小山羊選擇用水波紋工藝和燙光技術讓大衣看起來“足夠貴”。前者通過天然的植物果刺(如干刺菜、大薊)或精密拉毛設備,對面料表面進行單向、反覆的梳理,使纖維整齊排列並形成如水面波浪般的紋理;後者利用高溫、高壓和適量的溼氣,將羊絨表面的纖維鱗片平壓,讓羊絨纖維表面像鏡面一樣平整,產生一種近乎“油脂般溢出”的潤澤感。消費者在直接的視覺刺激下,會對大衣上萬的價格產生合理認同。

實際上這兩種技術並不是三隻小山羊的專利。相反,老牌羊絨出於低調含蓄的審美和市場定位,會傾向於保留原料本身自帶的油脂光澤,避免燙光帶來的“假亮感”,但三隻小山羊卻需要更有衝擊性的感受來吸引消費者,這也反映出它和老錢羊絨的賽道並不相同。此外也有人吐槽它“相較於其他品牌版型一般、設計太老”,而對於一個服裝品牌來說,這無疑是增長的隱形天花板。

在直播上,三隻小山羊完全自主運營,目前直播間92%的銷量來自均價萬元左右的羊絨大衣,千元級羊絨衫與圍巾用來補充和搭配,形成“高客單核心單品 + 次高價配飾”的組合結構。最終把場均客單價穩定在9,800–10’000元區間。近30天場均銷售額50–75萬元,UV價值超過10元,說明進入直播間的用戶本身就具備較高購買意願與消費力,而非被低價吸引的泛流量。

但從流量結構看,其種草能力仍有限,根據2026年1月份的數據顯示,三隻小山羊的直播流量來自推薦Feed佔34.86%,付費流量22.28%,短視頻引流僅13.17%,增長更依賴投放與平臺分發,而非內容自然爆發。
但實際上他們在電梯廣告轟炸和明星代言上是花了大價錢的。
2022年,三隻小山羊投入5000萬和分衆傳媒合作在全國50個城市的寫字樓電梯間進行廣告轟炸,將一個橫空出世的新品牌和“十九年專業做羊絨大衣”的心智植入消費者的大腦,用“裸穿不扎人”這種極限賣點直擊人們對大衣厚重扎人的痛點,突出小羊絨是如何細膩柔軟。品牌也在用明星效益來提升品牌價值,比如它從2023年開始邀請高圓圓、楊冪等有流量又有形象的明星代言,在提升審美話語權的同時,創造單款銷售額破億的成績。


“ 買個衣服還買成期貨了”,儘管三隻小山羊承諾提供終生養護和不降價,卻仍然存在發貨問題,因爲傳統的羊絨大衣生產鏈需要足夠的時間確認生產細節,而電商則要求工廠可以快速反應做到小單快反,同時也不免會生出“是否把退貨發給第二批客戶”的質疑。

這些互聯網打法也反映出三隻小山羊當下並非是奢侈品邏輯,而是通過“在質量上對標大牌但價格只需其十分之一”來吸引務實的中產消費者,但三隻小山羊也有潛力拓展自己的品牌價值。比如他們承諾的“終身養護”和“不降價”就是試圖爲產品建立一種資產化的信任,是極具洞見的品牌動作。
除了在線下開設體驗旗艦店和將養護升級爲客戶關係管理外,三隻小山羊如果想在鄂爾多斯的包圍圈中找到自己的奢侈化生態位,更行之有效的選擇是輸出品牌的審美主張,比如標誌性的廓形和有辨識度的設計語言,這需要品牌花時間和精力打磨先鋒設計,才能從平替變成階層圖騰。

由於羊絨材質本身的價格和原產地優勢,已經算是國產服飾中距離奢侈品距離較近的品類了,而從現階段來看,1436仍是最接近這一目標的品牌。但須知比起原材料的好壞,對奢侈品來說更重要的是其超越物質價值本身的“解釋權”。
比如駱馬毛是LP獨家使用的原材料,而對外售賣羊絨的鄂爾多斯缺乏“最好的原料只留給 1436”的稀缺性壁壘,在原產地建設上也還在起步階段。其次是面對品牌在二級市場的價格挑戰,1436除了不能打折促銷外,還需證明產品有穿越週期的價值,比如通過“編號限量款”來建立保值邏輯,同時像愛馬仕對待皮料一樣的方式,承諾對某些極品原料的大衣進行終身溯源和原廠修護,並在拍賣行或高端中古市場通過品牌回購等手段來維持價格體系。
最核心的是,1436仍然缺少奢侈品身份的認同,比如LP 講的探險與風土是在全球頂級私人飛機和遊艇間穿梭的通行證;BC 講的“人文資本主義”象徵着一種高尚、剋制、富有哲思的生活嚮往。而中國品牌缺乏一種能與“老錢風”抗衡的、屬於東方的高端生活方式樣板和價值觀敘事,這也是短期內很難補全的短板。從這幾點來看,中國羊絨的奢侈品仍需要在長期主義中尋找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