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穀子”攻佔縣城,二次元也有自己的下沉市場?

由 娛樂資本論 發佈於 娛樂

'26-02-28

作者|Jolene

緊趕慢趕,深圳的新二次元商圈新白馬·次元9號終於在年前開業。即使裝修氣味仍未散盡,新白馬仍然在春節客流下迎來了開門紅:春節假期,商圈累計銷售額達153.05萬元,客流突破32萬人次。

這是各大城市的谷店生意最好的時期。然而,在大城市的二次元商圈賺夠人流和消費的同時,更多人回到縣城——這裏的穀子經濟卻像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縣城還沒有三月獸和潮玩星球,但文具店和玩具店老闆正在紛紛下場。小魚在一座四線城市上完高中,在省會讀大學。這兩年,她發現這些小店的貨架上也開始售賣穀子:不過,與省會的谷店不同,縣城的谷店擺滿了與“官周”相對,而被稱爲“野周”、“野谷”的盜版吧唧。

讀高中的阿J曾因爲用“野周”扎包背到學校展示而被人嘲諷。他知道買盜版不算光彩,但縣城沒有官方渠道,而在二手平臺出谷的人爲了避免麻煩,往往不願意和未成年學生交易。他隱瞞身份在閒魚購買了官周吧唧送到學校,由門口的文具店代收。訂單不過20元,卻讓他提心吊膽許久:他沒有手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變故,也無法及時確認收貨。好在這一單的賣家態度寬容,但他清楚這不會是常態。

“到手之後,發現官方做的和盜版的差別確實特別明顯。”這讓他更加堅定了通過高考離開縣城的決心。今年,阿J發現城區商圈的中心位置開出了一家一百平米的書店,一半貨架都放滿“一眼野”的吧唧盲抽,但附近的小學生每天放學之後都會湧入消費,野周生意仍然暢銷不衰。

有需求就有市場。大型城市的谷店生意反映着全行業的宏觀氣候,而在沒有聲音的另一面,縣城中已經生長出了穀子經濟的“影子世界”。

讓小孩哥小孩姐瘋狂的縣城谷店“野周”到底是什麼來頭?當“谷價”崩盤的風已經吹了一年多,正版周邊都在紛紛打折清倉,還有誰在買野周?

“野周”的“野”,原本是相對於官方周邊的“野生”而言,但這些野周在內容上也“野得沒邊”。“野周”的價格通常在5-15元一抽,包裝紙袋上的標識長得幾乎寫不下——浮雕燙金幻彩拉絲銀蔥限定珍藏動漫徽章,附贈光柵小卡、保護膜和抽獎券,還能掃出AR動畫。

小魚出於好奇買過一些:“官方的鐵皮吧唧疊其中一種工藝就要我二三十塊了,還要等上半年。”她有時在網上定製自己設計的同人周邊,加一種工藝就意味着多一重大貨翻車的風險,“這麼多工藝,5塊真的能回本?”

網上有博主的“野周”測評獲得了相當高的流量

答案也很簡單。這些“野周”沒有經過設計、打樣、調試等流程,品質全靠運氣。打錯名字、印錯圖層都是常事,甚至會出現一些圈內人視爲禁忌的操作:小魚打開一款乙女遊戲“野周”的包裝,發現設計師將兩個男主硬塞進了同一個吧唧裏,立刻覺得“五塊錢也是錢”。

社交媒體上的“野周”避雷貼

至於看起來高級的AR,技術也並不複雜。大多數“野周”都附有二維碼,在微信小程序打開後會跳轉至固定的AR平臺,播放一段原作片段、圖片平移的動畫或相關錄屏等。該平臺介紹,無需編程,普通用戶也能快速製作AR小動畫,通過並通過二維碼進行分享,本質上是用固定素材生成的小動畫,並不是與周圍的現實內容發生互動的“高科技”。

新鮮勁過後,小魚還是覺得“野周”的情緒價值遠遠低於官周。“這些商家一看就是批量用模板在做圖,不瞭解IP內容,也沒有什麼選圖和設計可言,所以要通過花哨的工藝吸引一些不太懂的人。工藝雖然多,但不一定合適,疊在一起還是會顯得很廉價。”

她用“工業克蘇魯”來描述她感受到的“野周”產業鏈:在無關審美、也無關內容的流水線上,純粹的製造業生產力正在批量壓制出這些被標註爲“收藏品”的鐵皮徽章。由於幾乎沒有授權和設計成本,這類周邊反而一視同仁地覆蓋了海量冷熱不同的中外IP。這些產商或許不熟悉谷圈流行的“流沙麻將”,但能順着更廣闊的文具市場的風向,開發出拼豆、不織布、膠片等等變種盲盒。

這些在灰色地帶遊走的廠商自然有一套規避風險的操作。大部分產商會通過AI等方式對有版權的圖片和商標進行修改,也會避免在包裝上留下完整信息。

剁椒在線下發現,一家自稱“廣州霽風朗月進出口代理公司”的經銷商提供了大量日本IP的吧唧盲抽,但屬於不同公司的IP均被歸在一家名爲colorxxcolor的公司名下發行。而這家“日方公司”提供的網站無法訪問,提供的地址實際上位於福岡機場。而該經銷商在番禺海關登記的行業種類爲服裝批發,近兩年的社保人數爲0。企查查信息顯示,該公司已被番禺市稅務局列爲稅務非正常戶。

部分願意在“野周”外包裝上留下地址的,通常是註冊爲文具、文創公司的較大工作室,主要集中在義烏、上海、廣州和長沙等地。這些公司過去的主營業務是明星明信片等印刷品,近年來穀子經濟興起,它們逐漸將業務拓展到了動漫遊戲谷子。

如剁椒觀察到,一家名叫“海之星文創”的公司在縣城線下的文具店和玩具店投放了大量明星和動漫周邊。該公司的抖音帳號顯示,公司除了線下批發,還爲拆卡和賣谷的直播間供貨,並提供代發服務。

與刻板印象相反,對縣城店主來說,賣谷反而是一件自然的事。

雖然縣城的二次元濃度支撐不起一家純谷店,但對玩具店、文具店和書店老闆來說,穀子“佔地少、重量輕”,管理壓力不大。一位玩具老闆表示,他原本就傾向於選擇體積較小、價格較低的玩具,儘可能在入口處展示更多的東西吸引客流。穀子流行之後,他順勢進了大量小而輕的製品,堆出琳琅滿目的“穀子山”:“人家一眼就看到了,多少都會進來看看。宣傳起來也好看,只要夠多,會有人打車過來看”。

而官方周邊中常見的大立牌、亞克力磚等周邊對他來說太佔空間,價格也過高。這座“山”裏有卡牌,有便宜的國產代理吧唧,也有“野周”。

與氾濫的盜版吧唧相反的是,這些門店內的卡牌區內幾乎都是卡遊、集卡社等正版授權卡牌。道理也很簡單:“吧唧這個東西價格變動很大,但卡遊的卡本來就便宜到幾塊錢一包了,沒必要再進盜版嘛。”

店內售價2元的卡遊小馬寶莉卡

這證明縣城門店並非缺乏進貨渠道,而是選擇了更直接的算經濟賬。雖然卡遊、網易樂谷、GuGuGuGu、木棉花等代理商已經將日本IP的授權國谷價格壓至日谷的一半,但相較幾乎沒有成本的量產“野周”而言,價格差異仍然非常明顯。

剁椒走訪了多家門店,發現這些門店大多希望把穀子的單價控制在20元以下。多家門店將國谷與“野周”混賣,在同一個貨架上的同系列IP中,GuGuGuGu的授權吧唧單個售價19元,旁邊的同系列的“野周”售價則爲8-10元。在更下沉的市場,後者顯然更容易讓零花錢有限的學生買單。

攝於某店同一貨架

“野周”氾濫的另一大因素是侵權風險極低。過去,這些門店的另一類重點業務是盜版畫集和翻模玩具,但在書號收緊、非法出版監察趨嚴和知識產權法律完善的情況下,這一品類基本消失。如今,門店內的桌遊、書籍等出版物已經全部正版化,玩具也都以布魯可等正版授權玩具爲主,小廠自己開模的盜版玩具比起過去大爲減少。

但穀子仍然處於裝飾品、收藏品和文創品的灰色地帶,同人交流製品、無盈利拼團和“野周”的界限仍然非常模糊,監管力度也十分有限,門店賣盜版周邊的風險遠小於出版物和玩具。加上前文已經提到,“野周”產商有意識地規避溯源風險,包裝上痕跡有限,在門店不配合的情況下難以追查。

至少現在,這些門店的客流和生意都在春節保持着繁榮:阿J介紹的這家門店位於新開業商圈的核心位置,是書店、精品店和周邊店的集合體,面積接近百平。剁椒在門店停留的半小時內,收銀臺始終保持着有2-3人排隊的狀態,消費者的年齡大多在10-15歲。這些學生的單次人均消費大多沒有超過30元,但在同商圈的其他類似的門店都陸續進行了消費。

縣城對於穀子資本化的浪潮並非毫無覺察。雖然浪潮到四五線城市或許只剩微小的波瀾,但縣城的穀子消費確實正在醒來。

去年開始,阿J發現縣城商圈內的連鎖潮玩門店開始有了穀子貨架。“想在縣城追求正版,一般就是主要商圈的綠光派對、三福、伶俐這些連鎖門店。”

這些連鎖精品店在縣城呈現出明顯集聚策略,幾乎沒有小店,而都傾向於在最大的幾個商圈打通2-3個鋪位保證人流。這些精品店也樂於在門口擺出穀子的貨架,選品以國產小說、動畫和遊戲爲主,較大門店還會有一些國內代理的日本ip。

這是一座300萬人左右的小城市,有兩所大學,10-24歲的人口僅在五萬左右。本地人欣欣告訴剁椒,兩年前網上有人統計過,全國城市公交線路的中位數大約是258條,而這個城市只有150條。

這裏沒有泡泡瑪特的門店或售貨機,但辦公室內的Labubu並不少見。本地的年輕人對潮玩和流行風聲並非不感興趣,但缺乏渠道。他們大多會選擇網購,或選擇通過高鐵在週末前往省會逛街。而相對更觸手可及的潮玩精品連鎖,是他們在不方便出門時的精神綠洲。

在快遞停運的春節期間,本地最大核心商圈的單日客流超過16萬,而潮玩精品店的客羣大多是欣欣這樣的返鄉大學生,雖然交通不便,但他們會打車轉場幾個主要商圈。“在比較大的KKV或者三福裏,你看到的是和其他地方一樣的裝修、一樣的商品,幾乎意識不到自己在縣城。”欣欣說。

由於規模較大的連鎖品牌很難下沉到縣城,本地的消費物價並不低,春節期間,服裝、理髮和美甲都動輒攀上千元。而這些潮玩精品連鎖的穀子至少遵循着統一的品牌定價,對她來說是返校之前比較划算的消遣。

這些連鎖門店大多建立了自己的穀子社羣,用於通知上新和發放福利。阿J也加入了附近門店的穀子羣:“雖然他們進得也不多,但至少現在能在線下看到相關的東西了。我看到有熟悉的IP上新都會去看看,說不定店長看到這個IP有人在買就會進更多。”

這是門店的第二個羣。羣聊數據顯示,78人的社羣中,半數以上是附近的中小學生。和阿J一樣,大部分人只有週末和春節才能拿到手機,線下門店是他們主要的購入渠道。

剁椒也嘗試加入了一家綠光派對門店的穀子社羣。門店內張貼的宣傳圖寫道:“你的喫谷願望我們當真了。品牌直通車,你的許願真能影響未來!”

當剁椒向店內詢問是否有過許願IP成功的先例,門店表示地方並沒有選擇權。不只是綠光派對,名創優品、伶俐等連鎖精品門店都遵循着相同的模式,門店內的IP和製品都由總部統一確定、統一發貨,而總部當然更偏好運作起來更靈活、更安全的國產IP。

小袁在上海的一家遊戲公司工作,公司也有成熟的穀子業務。習慣了“中國秋葉原”的氛圍之後,她覺得老家的縣城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上海的谷店流行都不知道過了多少個版本了,比如《排球少年》這些價格跳水的IP已經一折清倉了一年多,但縣城完全沒有類似的情況,甚至這些IP可能都沒怎麼進到縣城裏來。”

這次回家,她看到了表妹收藏的“野周”,但並沒有破壞氣氛。“我可以理解小孩想要在線下就能買到周邊,這和我們專門去漫展買是不一樣的。”她說,“在周圍看到有大人進貨了自己投入的、正在感興趣的東西,會帶給人一種‘我的愛好被看到了,受到了認同’的感覺,我覺得他們就是爲了這種感覺買單的。”

事實上,“野周”並不是縣城的專屬。即使是北上廣深等穀子經濟成熟的城市,在學生聚集的地方和市集等人流較複雜的穀子街區,也存在着大量“野周”。

對門店商家來說,首要考慮的並非產品在道德上的正當性,而是和成本和收益。剁椒在年初的穀子經濟盤點(穀子經濟到底涼了沒有?)中提到,在線下,“谷店”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精品連鎖零售集團將穀子經濟作爲新拓業務,代理起家的頭部連鎖谷店也在從小而美走向規模化和資本化,憑藉首發、獨家等優勢不斷擴張,IP方和平臺也開始自行拓展門店,個人門店的存在已經變得越發尷尬——這一點在穀子經濟相對成熟的城市更加明顯。

如果個人商家判斷門店的主要客羣對正盜問題並不敏感,自然也會傾向薄利多銷的“野周”。而判斷客羣仍然對選品有所要求的門店,便可能轉向其他能補充收入的業務,如適合打卡拍照的“推活”咖啡餐飲、拼豆谷美等手作體驗、二手穀子的格子鋪租賃等,提供線上交易無法補充的社交和情緒價值。

在縣城,谷店以潮玩連鎖主導,大量“野周”蓋過官方周邊的市場狀況看似混亂,但並不意味着穀子經濟在縣城不成立或已經無法持續。相反,如地方門店所陳述的,潮玩連鎖品牌總部正在持續向縣城輸送穀子貨源,這本身便意味着這些巨頭判斷下沉市場仍有利可圖。

未來,這些地域的穀子經濟仍然存在着正版化的機會,且更可能是由這些潮玩連鎖來牽頭帶領。

小袁在初中的時候沉迷《花千骨》,在校門口的文具店裏買過一張糖寶的“身份證”卡貼——如今想來,也是一種“野周”。“宏觀來講,我當然反對侵權行爲,也希望市場能越來越規範,自己買谷也會很在意真假。但對小孩來說,我很難義正詞嚴地去跟她講這是盜版,也很難去解釋爲什麼她能買到的不是官周,爲什麼官方不願意在這裏開店讓她買。”

“誰都不知道更好的答案能在什麼時候出現,但這一批小孩就是這幾年裏需要社交,需要感興趣的新鮮事物。他們的需求是存在的,覆蓋不到的市場一定會有這些野蠻生長的東西。”

小袁認爲,自己能做到的是在回家時給表妹帶一些上海快閃的限定穀子:“畢竟穀子經濟也是最近2-3年的事情,還有很大一部分的消費者需要更多時間成長。比起他們,應該由都是成年人的商家和他們營造的環境來回答這個問題。”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