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再次回到這個產業大會,謝謝主辦方的邀請。
去年站在這裏我的演講題目是“短劇不是影視行業的未來,系列IP和AI纔是”。
一年過去了,我發現那句話還沒有說完。今天要講的其實是那句話的後半句。
在準備這篇演講的過程中,我是有一個心路歷程的。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影視產業裏有哪些東西是AI真正無法替代的?
一開始我想出了很多答案,這些可能大家也都想到了,譬如人性、想象力、高級的審美以及細膩的表演。

但想得越多,我越不確定。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假以時日,所有這些都可以被AI擁有和製造。
最近幾個月接連發生了幾件事情:
- 先是Nano Banana和Seedance的發佈讓行業陷入了羣體狂歡,也引發了深深的焦慮,甚至有業內領軍人士私下開玩笑說“咱們都洗洗睡吧”。
- 然後是OpenClaw和Moltbook讓我們知道AI不僅可以幫助人類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獨立於人類做很多事情。
- 最後是在春節前後,OpenAI、Anthropic、Google、阿里巴巴、DeepSeek等公司密集發佈了最新版本的模型,讓很多人再次感到震撼。有些業內人士甚至覺得AGI時代已經到來。
這些變化讓我意識到一件事情。
以AI今天進步和迭代的速度,它已經不再是行業提升效率的助推器,而是剷平舊產業結構和秩序的推土機。它改變的表面看是效率與視效品質,往深了看其實是整個產業的根基與生長方向。
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那些我們今天引以爲傲的獨特能力,那些我們自認爲堅不可摧的護城河,都將灰飛煙滅。
或許最終人類不會被AI替代的只剩下三樣東西。
一個是真實的、活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但這多少有點邏輯上的同義反復,好比在說唯一不能替代減脂餐的是增脂餐。
一個是部分需要身體參與的物理勞動,但這裏面很大一部分最終也會被AI以及AI驅動的機器人替代。
最後一個就是基於真實社會角色的責任承擔以及與責任相關的那部分信任,這在目前看來反而是最有可能經久不衰的人類抵禦AI的最後一道防線。
而可以跨越時間的系列化影視IP正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我現在想請各位看一看坐在自己身邊的人。我冒昧地在這裏給出一個預測,5年後我們再回到這個大會現場,在你旁邊的三位嘉賓中,至少有一位、甚至兩位都不會再承擔今天的角色,甚至不會繼續待在這個行業裏(當然這不一定是壞事)。這將是AI帶給這個行業、也是帶給這個會場最直接的衝擊與改變。
但與此同時,對今天在座的所有人來說,這也是一個人生級別的歷史機遇。僅在過去三年,僅中美兩個國家,就大約有2-3萬億美元被投向了AI,其中僅2025一年就超過了萬億美元。歷史上沒有任何一波科技浪潮如此密集地吸引過全球資本,而影視產業一定是最有機會從這波AI浪潮中獲益的產業之一。
今天,中國影視娛樂市場總規模在300-400億美元,其中40-50%爲直接製作成本,也就是120-200億美元用於直接製作。如果未來AI 帶來的降本幅度可以達到40%,對應每年50-80億美元(360-560億元人民幣)的價值釋放。假設這部分降本並非完全通過價格戰被平臺端消化,有一半沉澱在產業鏈裏並轉化爲利潤,對應20-25倍市盈率,大致會爲中國影視產業釋放3600-7000億元的增值空間,取中間值5300億,相當於10個光線傳媒,差不多50個愛奇藝。這還只是存量的部分。
所以,機會就和那首曾經廣爲流傳的小詩一樣,你見或者不見,就在那裏。
下面是我爲這次演講準備的18個問題。時間所限,我今天只講第1個帶有統攬性的問題,其中也會涉及到一些後面的問題。完整的內容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看今天稍晚發出的文字稿,全文三萬多字,會發在娛樂資本論和易凱資本的公號,大會主辦方的刊物《青刊》也會刊登今天現場發言的部分。
以下是文字版會包含的18個問題。
1.AI正在給影視內容產業帶來哪些重構?
2.AI時代影視內容產業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3.所謂創作平權是真平權還是假平權?
4.哪些題材會最先被AI蠶食?
5.未來哪些工作會被替代,哪些會變得更有價值,多少人會被迫轉行?
6.演員生態將如何被重塑?
7.AI時代的影視公司會是什麼樣子的?
8.影視內容產業傳統上有兩大護城河——全球發行網絡和大成本集團作戰的專業創作能力。互聯網填平了第一個,生成式AI會填平第二個嗎?
9.AI浪潮下什麼樣的影視公司值得資本長期關注?
10.平臺與內容公司之間的博弈會如何演進?
11.AI時代會出現新的影視內容分發平臺嗎?
12.智能體會把視頻網站降格爲“視頻內容倉庫”嗎?
13.區塊鏈會成爲AI時代影視內容的一個重要分發渠道嗎?
14.當下很熱的AI漫會成爲一個超級大市場嗎?
15.我們距離純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高品質大劇和大電影還有多遠?
16.未來AI生成內容、AI人物和AI明星會佔據影視行業的半壁江山嗎?
17.長期看,AI會讓內容“更好”還是“更便宜”?
18.AI有可能拓展中國影視題材的空間嗎?

AI正在給影視內容產業帶來哪些重構?
過去三年,全球AI的發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 底層大模型密集發佈。從2022年11月OpenAI發佈GPT-3.5到今天,中美兩個AI大國已經發布了近60個底層大模型。如果把這些大模型的所有版本加在一起,版本總數量超過300個,進入2026年更是幾乎每週都有新版本發佈。
- 全球Token消耗量從23年四季度的日均5萬億增長到25年四季度的日均550萬億,兩年複合增長率接近1,200%。
- 2023-25年僅中美兩國的產業方和風險投資投向AI的總投資額就接近1.3萬億美元,三年複合增長率超過70%。
- 亞馬遜、微軟、Google、Meta四大雲服務廠商2025年與AI數據中心相關的基礎設施投入3000億美元,兩年複合增長率超過70%;英偉達2025年數據中心業務收入接近2000億美元,兩年複合增長率接近105%。
底層大模型的進步和算力的提升爲影視製作的完全AI化提供了可能。今天的AI工具已經貫穿了影視內容製作從劇本到前期、再到拍攝和後期的全流程,並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迭代和進化,可以說是字面意思的“日新月異”了。

圖表1:影視製作各階段可採用的部分AI工具
這是今天討論的第一個大背景。AI算法和算力的飛速發展下AI工具變得越來越可用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作爲一名人類創作者,會不會被替代?我的工作還在嗎?這是我們今天很多影視行業人士、包括在座的一些朋友近期陷入的第一重焦慮。
麥肯錫在近期發表的一篇題爲《AI對影視製作和產業未來意味着什麼》的報告裏,梳理了20世紀初以來美國發生的10次與影視行業相關的技術變革。

圖表2:美國曆史上發生10次與影視行業相關的技術革命
報告發現,過往的歷次技術變革都會創造出新的內容形態,也會導致產業鏈價值的重新分配,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適應新技術浪潮的發行方和渠道方,其次是內容產業巨頭和消費者。AI是人類發展史上第一次在技術上普惠個體創作者的技術變革,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對發行方和渠道方帶來長期威脅大於收益的技術變革。
在這個背景下,我原來的市場還在嗎?這是行業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二重焦慮。
今天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是,AI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改變影視娛樂產業的結構和模樣。這種改變不亞於互聯網之於媒體產業、電商之於零售產業、電動車之於汽車產業。
目之所及,AI正在給影視產業帶來具有根本性和長期性的四大底層重構:
- 生產要素和成本結構重構
- 內容形態和內容生態重構
- 產業鏈權力和價值分配體系重構
- 制度、規則與認知重構
這些重構發生之後,我的位置還在嗎?這是行業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三重焦慮。
這三重焦慮也是我們今天討論這些話題的另一個大背景。
今天所有的重構和變化雖然看起來令人眼花繚亂,但其實只是冰山一角,充其量算是產業變革正片的預告片。
根據前面提到的這份麥肯錫報告,接受採訪的20位美國影視製作行業的高管普遍認爲今天AI對於既有工作流的效率提升大概在5-10%左右,並且主要集中在前期籌備階段。
我最近也詢問了一些國內大型影視公司的掌門人。他們普遍反饋目前AI給他們帶來的效率提升大致在15-25%之間,新一年希望可以進一步提高到30-40%。
這只是開始。
未來五到十年,這四大重構將引發一系列令人感嘆時代的變化。這些變化將不僅僅是生產工具的改變和生產效率的提升,整個行業的工作流、製作週期、成本結構、人力需求、人類承擔的角色、產業價值來源以及產業鏈價值分佈也會發生深刻的變革。
這些變革將導致--
- 總體影視視頻內容供給量會發生指數級增長,但有效注意力、尤其是沉浸式觀看的有效注意力反而會進一步集中。
- AI將把內容產業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邊是高度平民化,一邊是高度精英化;一邊是無比高效的平庸內容製造工廠7x24生成海量平庸內容消耗大量碎片化時間和實時注意力,一邊是真正具有系列化和延展可能的IP和IP宇宙佔據產業高地,攫取大部分沉浸式體驗的注意力和商業價值。AI會成爲少數內容精品化和IP化的升級工具;但在更多作品上它同時也是內容平庸化的加速器。
- 所有今天看似AI無法替代的人類能力(包括高級的審美和細膩的情感表達)最終AI都可以比肩甚至超越人類,幾乎所有的技術能力都會被AI降格爲大路貨商品。AI真正無法替代的不是人類的能力,而是人類的責任承擔以及留給人類創作者的那部分信任。這正是IP的核心價值所在,IP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 只有擁有清晰世界觀、可以跨越時間和持續擴展的系列化影視IP和頭部創作者IP纔可以在AI時代屹立不倒並持續增值,IP和IP世界的正典權力將成爲這個時代最具戰略價值的稀缺性資產。如果AI是矛,IP以及IP的正典權力就是盾。未來的競爭,不是戲與戲的競爭,而是IP宇宙與IP宇宙的競爭。
- 即便未來最偉大的IP是由AI自主生成的,它的正典權力也必須握在人類手中,因爲IP不僅是故事與人物,更是信任與責任。
- AI不會讓影視行業更公平,甚至不會讓創作更平權,只會讓技術能力更便宜、更普惠,讓行業權力和影響力更加集中。產業鏈權力和市場價值將進一步向擁有長效系列化IP的平臺和少數內容公司聚攏。
- 內容生產者面臨三個終極歸宿:努力做成可以持續輸出頭部IP的“塔尖中塔尖”;如果做不成,至少在某個細分賽道做成小而穩的“微頭部”;同時全力避免淪爲沒有識別度、可有可無的“工具人”。
- 影視行業的工作崗位將至少消失三分之一,甚至可能達到二分之一。前期和後期階段是當下被AI蠶食的重災區,很快也會波及到製作和宣發階段。不會被AI替代的是那些有能力喚醒創意、構建IP、行使判斷、獲取信任、承擔責任和理解AI能力邊界的人。
- 隨着AI真人大量佔據影視作品,對真人演員的需求整體上會大幅縮減,其中頭部演員的單項目工作時長和收入模式會發生結構性改變,前端固定收費將會明顯下降;中腰部演員會被大面積擠壓和替代;羣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徑會發生顯著變化。
- 未來的影視創作的主流形態會是10人左右的小型創作單元。大型影視公司大概率會演化爲“多個 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IP治理和運營母體平臺”的組織形態,它們的核心定位將不再是“創作工廠”,而是“IP正典治理者+資本配置者+風險管理者”。
- 影視內容產業傳統上有兩大護城河--全球發行網絡和大成本集團作戰的專業創作能力。互聯網填平了第一個,生成式AI會填平第二個。但大公司的護城河不會消失,只是遷移到了別的地方。這個時候大公司真正的護城河不再是生產環節中強大的資源調配能力和執行效率,而是圍繞IP的甄別、創造、維護和價值開發體系。
- 平臺最核心的訴求只有一個,那就是穩定、成本可控、可替代的優質內容的持續供給,尤其是具有長期價值的優質系列IP內容的獨家供給。內容方面對平臺擠壓最有效的策略就是手握高價值IP集羣,同時儘可能做到平臺多棲,甚至通過智能體直達受衆。
- AI不會殺死人類的創作,人創和AI創將長期共存;但是AI智能體卻有可能殺死平臺,至少有可能把平臺降爲只負責內容存儲和播放的內容倉庫。
- 平臺要想逆轉被AI智能體降格爲內容倉庫的命運,只能通過支持和參與內容產業的長效IP建設。這意味着加大而不是減少IP內容投入,意味着提升而不是降低內容方的分賬比例,意味着持續扶持和賦能更多的高品質原創IP而不是靠AI工具、算法和流量優勢製造並提供海量的碎片化爽感和內容垃圾。
- 區塊鏈不會成爲 AI 時代影視內容的主流分發渠道,但會成爲一個非常重要的分發與確權基礎設施。
- 在中國,狹義AI漫要想發展成爲一個超過500億元、可以與電影比肩的超級大市場,需要寄希望於三個方向上的突破:一個是AI真人劇大面積替代真人短劇;一個是狹義AI漫向傳統大IP動漫成功延展;一個是形成更多AI真人與真人深度融合的內容形態。否則它很有可能會重蹈短劇的覆轍。
- 真正值得關注的AI所催生的新內容形態包括用戶通過投票機制決定走向的內容,基於IP和IP人物具有強互動屬性的個性化內容,以及前面提到的AI真人與真人高度融合的影視內容。
- 純由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故事、場景、人物和演員會佔據娛樂產業的半壁江山,其中甚至有可能會出現超級IP和超級巨星。伴隨着這一變化,影視製作行業需要從“內容成品思維”轉向“IP資產思維”,AI生成的故事、場景、宇宙觀、人物、演員、道具和服裝都會成爲重要的核心IP資產。
- 僅有極少數頭部創作者可能被信任去創作純人類演員參演和全實景拍攝的作品,“純人類出演”和“全實景拍攝”有可能成爲影視內容的“愛馬仕”標籤。
- 短期看,AI在讓內容變得“視效更好”方面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更便宜”。中長期看,AI讓內容“更便宜”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視效更好”。但無論是更好的視效還是更便宜的成本,都不能自動轉化爲“本質更好”的作品。
- 當下中國影視內容產業發展最爲重要的三個抓手分別是:1,沉心打造可以跨越時間的系列化IP;2,全心擁抱AI技術浪潮;3,耐心堅定地推動題材空間的拓寬。
- 在AI時代,所有個體創作者都需要思考如何成爲“IP創造者+AI駕馭者”;所有內容公司需要思考如何從項目思維轉向IP資產思維;所有平臺要思考如何通過參與IP共建避免淪爲內容倉庫
- AI可以提效降本,但是AI解決不了題材空間的問題,它只會在安全邊界內優化和復刻,但不會嘗試擴展邊界。而題材空間的問題,恰恰是當下中國影視產業面臨的核心困境。走出這個困境只能依賴人類創作者堅持不懈的探索和努力。

AI時代影視內容產業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一部作品如果只成功一次,它就只是一個成功的項目。只有當它可以持續延展,它所創造的人物可以和受衆長期相伴,它所描繪的世界可以被反覆進入,它纔是IP,也才成爲具有長期價值的資產。
我去年在這個大會上提出,短劇不是劇集產業的未來,AI和IP纔是。我今天還是這個觀點,並且更加堅定。
所有今天看似AI無法替代的人類能力(包括想象力和審美)最終AI都有可能比肩甚至超越人類,幾乎所有的技術能力都會被AI降格爲大路貨的商品。AI真正無法替代的不是能力,而是人類必須承擔的責任以及留給人類創作者的那部分信任。這正是IP的核心價值所在,IP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也因此,我始終認爲,影視內容產業最重要、最安全、也最有價值的資產就是那些具有長效性和延展性的系列化影視內容IP和創作者IP,以及與這些IP相關的正典權力(Canon Authority)。AI時代只會進一步凸顯和強化IP及其正典權力的長期價值。
對影視產業來說,如果AI是矛,那麼IP就是盾。因爲IP承載的不僅僅是故事、情節與人物,更是責任與信任。總有一些責任只能由人類承擔,也總有一部分人類會因爲承擔了這些責任而被其他人類所信任。
AI創造的內容越多,畫面精美、大同小異的平庸內容和垃圾內容也必然越多。在AI的算法洪流中,被計算出來的內容會像塵埃一樣廉價。只有長效IP會成爲中國影視產業的耐消品和奢侈品,其它都是快消品,很多甚至連快消品都算不上,它們只是廉價的塵埃。
即便未來某一天某個偉大的IP是由AI生成的,它的正典權力也必須握在人類手中,因爲只有人類纔可以承擔守護和發展IP的責任。
(當然,也許人類和AI進化到某一天,人類同樣可以默認甚至鼓勵AI擔責。但那一天還比較遙遠。)
一個好的內容IP至少包括四個方面的內核:可識別性,可擴展性、可持續性和可信任性。
圍繞這四個內核,好的內容IP應該同時滿足以下三個基本條件:
- 有鮮明的、可以自洽和擴展的IP宇宙和世界觀;
- 能不斷生成符合底層邏輯和受衆期待的新故事;
- 核心角色具有人物弧線和情感粘性,讓人願意反覆回到他們的世界。
只有能夠同時滿足上面這三個條件的作品IP,纔有可能通過系列化開發和衍生價值運營形成可以不斷增值的長期資產。
未來的競爭,不是戲與戲的競爭,而是IP宇宙與IP宇宙的競爭。
我們可以把所有帶有IP屬性的內容分爲四個等級:
第一級:正典級IP。指的是那些擁有獨特世界觀和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可以無限延展並長期續拍的IP內容,這也是最稀缺、最具長期價值和最抗AI擊打的一類IP。它們的生命週期可能長達30-50年。
經典案例:星球大戰、海賊王、指環王、哈利波特、辛普森一家、法律與秩序、權力的遊戲、 007、碟中諜、週六夜現場、哪吒等。
這類IP因爲它們家喻戶曉,往往最容易被個體創作者試圖通過AI延展或改寫,因此擁有它們的正典權力並利用這個權力維護IP宇宙的核心價值與利益就變得異常重要。
第二級:穩定信任型IP。指的是那些風格和品位穩定、擁有核心粉絲羣並深受他們信任的IP。它們的生命週期雖然沒有正典級IP長,但往往也可以存續10-20年。
經典案例:慾望都市、老友記、國土安全、白蓮花度假村、唐人街探案、熊出沒、唐朝詭事錄等。
第三級:流量型IP。這類IP往往播出數據很好,但替代性較強,AI可以快速複製80% 相似度。它們的生命週期通常不會超過5-10年,很多甚至不會超過3-5年。
第四級:僞IP。這類IP通常只有版權,沒有可持續的用戶信任;只有熱度,沒有太大延展的空間。它們本質上就是成功的一次性內容。它們的生命週期往往就是作品的播出期。
今天的AI尚未被證明有能力生成正典級IP和穩定信任型IP。截止到目前,AI擅長的還是復刻而不是原創世界,是提升均值而不是創造極致,是即時滿足而不是長線發展。AI可以十分鐘內生成100個“霸道總裁愛上我”,但它還不太可能生成一部像《哈利波特》、《海賊王》或者《權力的遊戲》那樣的傳世作品。
與IP資產相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是正典權力。
IP的正典權力,本質上指的是與IP相關的最終解釋權、裁定權、延展權和收益權。正典權力的持有者對一個IP世界中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算官方什麼算衍生、什麼可以被授權什麼不可以等核心事項擁有最終裁定權。它是一個比版權層級更高的權力,擁有正典權力往往意味着擁有與正典權力相關的各項商業權利。
IP的正典權力通常包括四個維度:
(1)敘事裁定權
- 世界觀的基本設定是否成立
- 某個角色是否真實存在
- 某一段劇情是否被納入主線歷史
- 某個結局是否被官方承認
(2)世界觀邊界權
- 世界的規則是否被修改
- 新角色、新設定是否被允許加入
- 衍生作品是否越界
- AI 生成內容是否被視爲官方宇宙的一部分
(3)對外合作權
- 誰可以使用這個 IP以及可以使用到什麼程度
- 是否獨家
- 是否可轉授權
- 是否允許 AI 訓練、二創、風格模仿
(4)正統收益定義權
- 哪些內容算正典內容
- 哪些內容能參與長期收益分配
- 哪些衍生作品算“官方正品”,哪些只是“外圍消費品”
IP的正典權力之所以重要,是因爲如果沒有這些正典權力,任何人都可以利用AI隨意篡改和衍生大量基於IP的未經授權的內容,從而稀釋甚至破壞原有IP的價值。在AI可以隨意幻化出無數個哈利波特分身的未來,只有J.K.羅琳和華納兄弟可以決定哪個分身才是這個IP宇宙的一部分。即便一萬個用戶可以藉助AI畫出一萬個哪吒,只有餃子導演和光線才能定義哪一個是可以被全民看到的哪吒。
因此作爲內容方,面對AI蠶食的最好防禦就是手握具有長期價值的系列化影視IP以及與它們相關的正典權力。
在內容IP之外,還有另外一類IP可以在AI圍剿中站穩一席之地,那就是創作者IP。創作者IP的核心是創作者個人所代表的價值觀、審美、創作能力、粉絲影響力和責任擔當。像好萊塢的斯皮爾伯格、諾蘭、卡梅隆、伍迪艾倫、科恩兄弟、湯姆克魯斯、珍妮佛勞倫斯以及中國的張藝謀、陳思誠、餃子、郭帆、郭靖宇、韓寒、周星馳、沈騰等,都是非常傑出的創作者IP代表。
AI之所以無法撼動創作者個人IP,在於AI雖然可以復刻很多優秀作品和創作者的基因,但它今天還缺乏獨立的價值觀和判斷力,缺乏獨特的個人故事和歷史成長軌跡,缺乏高粘合度的粉絲羣體,更缺乏發展和守護IP的責任承擔能力。
AI可以學到諾蘭的非線性敘事,但學不到諾蘭對實拍和膠片的偏執。AI可以復刻周星馳的無厘頭節奏,但復刻不了他骨子裏的底層悲憫。創作者IP的本質,是人類的“不可理喻”和“意料之外的偏執”。

所謂創作平權是真平權還是假平權?
AI 會帶來創作能力的平權,但同時也會加速創作價值的寡頭化。創作的技術門檻會下降(平權),但真正值錢的創作者會變得更少(集中)。這是技術民主化的一個冰冷真相和必然結果。
創作會被平權比較容易理解。
隨着Nano Banana和Seedance 2.0的發佈,AI影視製作幾乎一夜之間從一個行業話題變成了全民話題。AI 工具覆蓋了從創意生成、劇本結構、人物與世界觀設計,到視覺風格、視頻生成、剪輯、音樂配置乃至受衆定位與分發測試的完整創作鏈條。日新月異的AI工具可以讓普通創作者在AI輔助下形成更成熟的想法和劇本,設計更復雜的角色和場景,生成更高完成度的視頻素材和更絲滑的剪輯。
在某種程度上說,AI在給行業裏的每個人、每個團隊插上了想象翅膀的同時,也在把很大一部分“才華”工業化。過去需要數百人團隊、耗時兩年的視覺奇觀,現在可能只需一個富有想象力的創作者個人加上幾組精準的 Prompt。於是,個體可以完成過去只有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小團隊可以完成過去只有大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決定是否具備創作能力的不再是人力規模、專業分工或資本投入,而是創作者的想象力、判斷力以及對 AI 工具的調度能力。
與此同時,創作者可以用極低的成本快速生成樣品,投入市場試錯試對,並據此決定是否修改、迭代和繼續投入。影視創作不再需要依賴大資本或者審批部門纔能有機會鋪出前10米的路,創作是否值得繼續的判斷被大幅前移了。
在這一背景下,基於小衆審美、邊緣文化、地域經驗和個人表達的作品可以被持續、低成本地生產,進入創作池的人數將呈現指數級增長。創作不再是少數“專業創作者”的獨享領地。
那爲什麼產業鏈價值不會被平權呢?
創作方面的技術能力被平權並不會帶來產業鏈價值的平均分配。恰恰相反,在AI時代,作品與創作者的價值將不可避免地進一步向頭部創作者聚攏。
首先,注意力本身是一個硬約束,在 AI 時代只會更加稀缺。人類注意力的天花板就是總人口乘以每天 24 小時,這一上限無法突破。與此同時,AI使內容供給趨近於無限,導致能夠分配到單個影視作品或創作者身上的有效注意力急劇下降。在這樣的背景下,注意力不可能平均分配,只會向最值得信任、最容易被選擇的頭部創作者集中。
其次,信任與品牌無法被平權。信任必須通過長期反覆的驗證才能建立,而品牌—無論是作品品牌還是創作者個人品牌—都具有天然的不可複製性。這些資產依賴時間、歷史與連續成功的積累,無法被AI快速生成和規模化複製。因此,當內容本身越來越容易被生產,真正稀缺的反而是那些已經被反覆選擇過的IP和IP宇宙。
第三,商業風險的承擔同樣無法被平權。資本並不一定總會拒絕高風險的項目,但會永遠傾向於押注失敗概率最低的人和團隊。在內容供給高度過剩的環境中,資金會更加集中流向那些已經證明過自己、能夠降低不確定性的內容IP與創作者 IP,而非尚未被驗證過的新內容和新面孔。
此外,在供給過剩的時代,平臺算法也會系統性地偏好“穩定勝者”。算法天然厭惡不可預測性,更傾向於推薦歷史表現良好、轉化率穩定、回報可預期的內容與創作者。只有極少數擁有持續成績和穩定受衆信任的個人和團隊才能被算法識別爲“高概率成功事件”。在這種以歷史數據爲基礎的反饋機制中,頭部創作者獲得的平臺資源會被不斷放大,形成自我加強的正循環。
在上述多重機制疊加下,AI 時代的創作者結構將呈現出高度極端化的形態:
- 參與創作的人數大幅上升(入口極度平權)
- 腰部創作者平均收入持續下滑(受損的中腰部)
- 頭部創作者影響力和收入指數級上升(價值聚攏)
結果是人人都能創作,但只有極少數人能持續賺到大錢。AI會普惠生產能力,但不會普惠消費者信任與注意力。AI平權打開的是入口,被集中創富的是擁有IP的行業頭部,被結構性擠壓的是創作羣體的中間水位。這構成了AI時代內容產業的另一種啞鈴結構,只不過啞鈴的兩端不是對等的,一端是人數,另一端是價值。
這種“工具越平權,結果越集中”的現象,在歷史上曾經反覆出現:
- 印刷術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爲作家,卻催生了出版巨頭。
- 錄音技術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爲歌手,卻造就了天皇巨星;
- YouTube 和 TikTok 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爲網紅,卻培養出一批超級創作者。
AI時代的內容產業,只是在更短的時間尺度上重演了同樣的規律。
這樣的寡頭化價值聚攏趨勢其實與當今世界價值分佈的整體走向是高度一致的。以美國市值最高的7大科技公司(“Mag 7”,包括Apple、Microsoft、Alphabet、Amazon、Meta、Nvidia 和 Tesla)爲例,它們在過去5年裏,以當年最後一個交易日的收盤價計算,市值總額從2021年的12.1萬億美元增長到了2025年的21.9萬億美元,在美國股市的總市值佔比從22.8%增長到了31.6%。

圖表3:過去5年Mag7市值總額及美國股市全市場市值佔比變化
作爲創作者,又應該如何應對這個“創作平權+價值集中”的時代呢?
簡單來說,就是努力做“塔尖中塔尖”的頭部IP;如果做不成,至少做成“小而穩”的微頭部;同時全力避免淪爲沒有識別度、可有可無的“工具人”。
(1)高價值IP擁有者:塔尖中的塔尖
- 他們是正典級或準正典級IP的持有者,或者已經成爲這些正典級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他們對IP擁有巨大的正典權力,只有他們纔可以代表和定義這些IP的世界觀、風格、未來走向與延展方向。
- 他們自身很可能就是具有獨特風格和高辨識度的創作者IP。
- 他們往往擁有超大規模且高度忠誠的粉絲羣體。
- 他們是整個系統中最稀缺、因而也最具價值和權力的一羣人,並且很難被AI替代。
這些塔尖創作者的商業價值並不來自他們的單部作品,而是來自他們長期被用戶和受衆反覆選擇的信任關係。正因爲這種信任不可規模化複製,這一層的收入與影響力會呈現指數級增長,並在平臺、資本與算法的共振下持續放大。他們是影視創作者中的“Mag7”。
(2)微頭部:小而穩(最現實的“創作者中產路徑”)
這是多數創作者可以努力抵達、但最終只有少數創作者可以真正抵達的位置。
這類創作者的特點是:
- 他們是穩定信任型IP的持有者,或者已經成爲這些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他們在垂直領域內具有明確的影響力。
- 他們粉絲規模不大,但結構穩定、粘性較高。
- 他們有清晰的核心擅長。
- 他們是可以算作行業頭部、但尚未走到塔尖的一批人。
雖然相對於塔尖中的塔尖,這一批創作者的正典權力和不可替代性相對較弱,但因爲存在一定差異化和用戶信任基礎,他們開始擁有有限但真實的議價權,在AI時代他們的收入可以做到穩中有升。此外,他們很可能是最善於接受AI賦能的一批創作者。他們是 AI 時代對多數創作者來說最具現實可達性的目標和方向。
(3)工具人:低價可替換(絕大多數創作者的歸宿)
這是數量最多、也是被結構性擠壓最嚴重的一類創作者。
- 他們以執行型、命題型創作爲主,手裏沒有具有長期價值的IP。
- 他們不具備穩定、可識別的個人風格或世界觀。
- 他們創作成果高度依賴工具、團隊與流程。
- 他們極易被 AI 或更低成本的替代者所取代。
- 他們是整個創作生態的腰部和塔基,人數衆多,未來在AI的衝擊下至少有一半需要轉行。
在這一位置上,創作者幾乎沒有議價權,只能被動捲入低價競爭。隨着AI工具的能力不斷躍升,這一層的勞動供給將長期過剩,收入趨勢必然下行。對平臺和資本而言,這類創作者更像是隨時可以替換的生產要素。
在今天這個時代,所有追熱點、拼效率、炫技術、複製爽感和過度依賴一次性爆款的事情都會變得越來越沒有價值,因爲熱點、效率、技術和爽感都屬於工具,工具會成爲人人可用的基礎設施。但是信任不會,它只會隨着內容供給的增多變得越來越稀缺。因此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是通過創造IP累積消費者信任,這纔是創作者通往塔尖和品牌溢價唯一正途。

哪些題材會最先被AI蠶食?
我們可以把所有影視題材拆解爲四個核心維度:
- 結構確定性:情節是否高度程式化、可預測;
- 表演依賴度:作品是否主要依賴演員高強度表演完成;
- 文化語境複雜度:是否高度依賴當下社會經驗、隱性共識與文化細節;
- 世界觀連續性要求:是否需要長期、穩定、可擴展的世界構建。
在這四個維度下,不同題材對 AI 的抗擠壓和抗滲透能力差異極大。

圖表4A:最容易被AI淹沒的“題材窪地”

圖表4B:開始被AI滲透的“第二波”

圖表4C:AI 較難攻入的題材堡壘
總體來說,結構越清晰、規則越明確、情節依賴度越強,表演依賴度越弱,越容易被 AI 所替代。
可以讓人類創作者略感慶幸的是,今天的AI可以模仿結構,但很難捕捉和製造真實而具體的社會情緒;可以生成形象和動作,但還很難產生打動人心的表演;可以理解世界,但暫時還無法獨立建立一個可持續、可延展、可追隨的世界觀;可以模仿藝術家風格,但還不能孕育有血有肉、有靈魂有生命力的藝術家。
因此,真正優秀的藝術家在當下不僅不會失業,反而有可能利用AI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作品。即使AI已經兵臨城下,他們永遠有更適合人類創作者的題材領域和藝術形式去嘗試和探索,永遠有機會在AI內容的廢墟上建造出屬於人類創作者的家園和城堡。

未來哪些工作會被AI替代,哪些會變得更有價值,多少人會被迫轉行?
層出不窮、持續進階的AI工具全方位地優化了影視製作工作流,替代了原來由人力承擔的大量工作,壓縮了完成時間,提升了視效品質,爲行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優化。但與此同時,AI也讓越來越多的崗位變得岌岌可危。
總體來說,所有不參與核心創意決策,具有高度重複性、流程性、機械性和風險性的工作和工種,都會被AI結構性替代或大幅壓縮。未來三到五年,很多影視產業的工作和工種將會受到生存級別的挑戰。
短期內,劇本和前期籌備以及後期製作這兩個階段將會是率先經歷AI衝擊與重構的重災區;中長期,影視內容製作的現場拍攝部分同樣會大幅縮減,拍攝週期普遍縮短。

圖表5:影視創作各工種面臨的替代風險
這裏做一個可能會略顯激進的判斷。未來5-10年,中國影視行業專業製作機構的工作崗位將消失至少30-50%。這種改變並不僅僅是因爲AI替代了部分人力工作,更重要的是因爲AI對產業結構的深刻重構。
我們先來分階段匡算一下未來5-10年AI在各個影視製作環節對人力資源的衝擊與影響,同時與美國市場做一個粗略的比較。

圖表6:影視製作各階段各工種工作崗位數量變化預測
從上面的匡算可以看出:
- 未來5-10年,AI會導致影視產業發生大規模的原有工作崗位縮減,在美國這個比例可能達到25-40%,在中國會更高,有可能達到30-50%。這些消失的崗位並不完全是被 AI 搶走的,而是結構性蒸發了。當一個人的創意能驅動過去一百人的產能時,消失的不僅是那九十九個崗位,還有支撐這些崗位的輔助和外包體系。
- 短期內劇本和前期籌備階段以及後期製作階段是中美影視行業共同的“AI蠶食重災區”。AI正從底層的素材整理、初稿生成、視覺特效,向中層的邏輯校驗和分發測試全面合圍。
- 中長期,影視內容製作的現場拍攝部分和整體拍攝週期都會大幅縮減,大規模的劇組、漫長的週期、昂貴的轉場將逐漸被高效率的 AI 協同拍攝取代。
- 核心編劇、導演、演員的數量不會銳減,但整個行業從業者兩極化會更嚴重。有些技術工種會出現結構性塌陷,這些工種的入行梯子“學徒制”正在消失。
相比之下,AI 最難替代的是那些可以承擔想象、構建、判斷、審美、社會責任和商業責任的能力,包括:
- 高度一致、可長期擴展的IP世界構建能力(暫時)
- 具有原創敘事結構、獨特審美品位、清晰人物弧線與內在邏輯的高質量劇本創作能力(暫時)
- 高情緒密度且具有人格複雜性的表演能力(暫時)
- 受衆與特定創作者形成的長期信任關係
- 植根於真實社會經驗與文化語境的文化基因
- 多目標衝突下的商業判斷與決策能力以及相關的責任承擔能力
具體到工種,他們是:
第一類:IP 構建者(“世界與世界觀締造者”)
- 知名策劃人、編劇和主理人
- IP構架師
- 世界觀和背景設計師
- 長期敘事設計與規劃師
第二類:以品味爲核心的崗位 (“品位掌門人”)
- 強風格化的導演
- 創意高管
- 總剪輯師
- 選角導演
- 音樂總監
第三類:基於信任的崗位 (“信任收穫者”)
- 具有穩定風格與人格標籤的知名導演
- 具有長期粉絲關係和超強表演能力的明星和頭部演員
- 具有豐富成功經驗、可爲結果背書的大製片人
第四類:懂AI的創作者(“未來新貴”)
- AI原生內容主理人和總編劇
- AI原生編劇和編輯
- AI原生導演
- 深度理解AI的視覺設計師
AI不會替代頂級的編劇、世界觀架構師、製片人、導演和演員,反而會放大他們的影響力與價值。AI 不會取代人類創作者,但會顯著減少高質量藝術創作所需的人數。AI不會讓正在幹活的技術人員忽然一夜消失,但會讓更多執行部門與外包公司可接的工作日漸枯竭。
在AI時代不會被AI替代的將是那些有能力喚醒創意、構建IP、行使判斷、獲取信任、承擔責任和理解AI能力邊界的人。

演員生態將如何被重塑?
AI替代演員的能力和速度會超出我們的想象。假以時日,我們今天認爲AI難以企及的人類優秀演員的表演能力和細膩程度,AI生成的“AI真人”都會做到,甚至比絕大多數人類演員更加準確和自然。那個時候核心的考驗可能不再是AI能不能做到,而是人類消費者是更願意接受完美的AI演員還是帶着瑕疵的人類真人演員。
今天優秀的演員在處理複雜情感戲的時候往往會依賴自己的主觀感受和聯想。眼淚是掉下來還是含在眼裏,什麼時候掉,掉一邊還是兩邊,一滴還是一串,都憑演員在拍攝那一刻的主觀感受以及淚腺的狀態,因此纔會出現演員拍同一場戲每一條的反應都不完全一樣的情況。
但AI不是這樣。眼淚什麼時候掉、怎麼掉、掉多少才最能打動人,AI可以調用整個人類電影史的“高光時刻庫”,借鑑大量過往真人演員最爲直戳人心的經典表演,通過精準計算做出當下最合理、自然和動人的選擇。
更爲重要的是,相對於只讀過幾遍劇本、又往往不能按人物發展順拍的真人,AI 能記住甚至“腦補”出一個角色前世今生的每一個細節。它的每一次情緒收放,都不再是孤立的表演,而是基於人物性格和完整生命體驗的精準選擇。
隨着AI真人大量佔據影視作品,對真人演員的需求整體上會大幅縮減,其中頭部演員的單項目工作時長和收入模式會發生結構性改變,中腰部演員會被大面積擠壓和替代,羣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徑會發生顯著變化。
A.頭部演員的收入模式將發生結構性改變。
- 頭部演員單項目所需的物理勞動時間會減少50-80%,導致單項目固定片酬銳減。他們不再是高強度體力勞動者,也不需要長期駐組,會逐漸轉變爲重場戲的表演者和聲音與形象的授權方。在未來,他們將只需要參與情緒密度最高的近景、高濃度情感戲以及可以成爲高光時刻的多人對手戲,剩下的基本就授權並配合聲音、形象與動作的數據採集。所有的遠景、動作戲、危險場面、過審修改和補拍都可以由AI生成的數字替身來完成。他們單項目身體消耗的下降以及可自由支配時間的增多也會使他們有條件承接更多的項目。
- 他們的收入結構將從一次性高片酬變爲“一次性首付(可能只是過往片酬的30-40%,主要覆蓋物理勞動)+形象和表演數據授權+後端項目分紅(涵蓋票房、平臺會員點播和廣告、衍生品和衍生服務的收入或利潤分成)”。他們賣的不再是自己的時間,而是自己數字資產(形象、聲音、表演風格)的特許經營權。因爲時間的壓縮,他們直接從現場表演中獲得的保底收入將會顯著下降,但同時分紅收益的天花板也會徹底打開。
- 他們將與IP更緊密捆綁,成爲項目和IP的表演合夥人並以這個身份長期參與IP的續季創作。他們需要押注和有機會分享的不再是單一項目的成功,而是IP資產的長期價值。因此對他們來說,項目選擇和運氣成分將會變得更加重要。
B、中腰部演員將面臨系統性市場塌陷和結構性淘汰,羣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
中腰部演員和羣演、替身將是演員行業的重災區。那些缺乏獨特風格、僅能完成功能性表演的中腰部演員將面臨數字人軍隊的正面截殺,將大面積被AI真人替代,可接的項目以及獲得的片酬將大幅縮減,超過一半的人將不得不轉行或半轉行。與此同時,羣演和替身行業基本上會徹底消失。
C、新人演員晉升路徑發生根本性改變。
能夠走通傳統晉升路徑(“被發現/推薦→進組 → 被市場看見 → 升咖”)的新人演員將越來越少。更大的可能是他們需要自我養成,先有個人小作品才能被發現,先有基礎粉絲量才能被看見,先擁有個人IP才能成爲某個成功影視IP的一部分。

AI時代的影視內容公司會是什麼樣子的?
AI正在把AI 時代的影視內容推向一種新的形態。它們不再是項目驅動的製作組織,而是以IP爲底層資產、以少數核心創作者爲主要引擎、以AI爲基礎設施的“細胞化創作單元”。
AI 時代影視創作單元具有以下幾個特徵:
- 人數大幅減少:不再依賴上百人的長期製作團隊,而是由10人左右的核心創意與判斷者構成。
- AI成爲核心基礎設施與人力資源替代:AI不再是工具,而是可被靈活調度和規模化使用的生產要素和基礎設施,替代了很大一部分傳統的人力資源。
- IP成爲唯一長期資產:單個項目不再重要,真正被經營的是可系列化的IP以及持續擴展的IP宇宙。公司的核心目標不再是跑出一部單品爆款,而是跑出一個IP集羣和跑通一個可以持續創造IP和持續放大IP價值的運營體系。
在AI的全面介入下,一個核心創作單元只需要10-15位核心成員,就可以同時推進多個 IP 創意並高頻試錯和快速迭代。
AI時代一個典型的核心創作單元的結構大致如下:
創意與世界觀層(4-5人)
- IP 總規劃/主理人/創意總監/世界觀與系列敘事總設計師(1–2 人)
- 總導演(1人)
- 總編劇(1人)
- 內容節奏與“爽點”負責人(1人)
AI 生產層(3-5人)
- AI導演/視頻生成負責人(1–2人)
- AI剪輯/合成負責人(1–2人)
- AI視覺設計負責人(1人)
商業與反饋層(3-5人)
- 平臺關係/發行與合作(1人)
- 數據分析/內容反饋與優化(1-2人)
- 商業拓展/用戶與客戶運營(1-2人)
在這樣的組織架構裏,人只做最需要創意以及需要判斷和取捨的事情,絕大部分執行交給AI和外包團隊。由於AI工具的出現和進步,他們可以基於自己的創意快速試錯,放大成功,修正錯誤,高頻迭代。
在AI時代,10個世界觀高度一致、各自極強且高度互補的大腦,不僅可能、而且有更大概率可以生產出比過去兩三百人的規模化組織更高品質和更具長期價值的影視作品。
這是因爲當組織變大時,系統的首要目標會從追求創造極致轉向追求穩定性、可預測性、可複製性和風險最小化。在過往那些兩三百人的組織架構裏,真正有審美能力並且參與核心創作的人數可能不超過5%,其他人主要的功能是執行、對齊和緩衝。大量的時間、精力和系統都被用於內部的信息流轉、審批和風控上。
在新的結構裏,團隊規模的變化只是表面現象。真正的變化發生在流程和結構層面。
在這個新結構裏,
- IP相關的關鍵決策是高度人格化和風格化的。
- 世界觀、審美、走向和節奏由極少數核心大腦袋直接決定。
- AI將執行和試錯效率大幅度提升,創作速度與反饋密度成爲決定性優勢。
- 除了最核心的與IP及其正典權相關的部分,其它大量工作可以交給AI以及未來只會供給更加充分的外包團隊。
在過往兩三百人的組織結構裏,項目初始階段的流程通常是:提案 → 評審 → 修改 → 再評審 →排期製作樣片,全程幾個月甚至更長。而在AI時代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裏,這個流程變爲:想法 → 生成 → 看 → 推翻 → 重來,有可能當天完成多輪反饋。
這種AI輔助下的強反饋機制讓小團隊在創意發起、方向試探和快速放大成功淘汰錯誤方面,反而比大公司具有更多的優勢。
當然,未來影視公司的組織形態不會只有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未來同樣會存在規模化的大型影視公司,它們將是多個單細胞創作單元的集合體,但這裏的“細胞化”並不是簡單地把今天的團隊拆小打散,而是一次組織運行底層邏輯的轉變。
未來的大型影視公司極大概率會演化爲“多個10人左右的細胞化創作單元+IP治理和運營母體平臺”的組織形態。創作單元負責孵化和形成IP資產,母體平臺負責IP資產的管理和運營、對外宣發、資金配置和全系統風險管控。在這樣一個組織架構裏,創作權被充分下放,IP正典權力被高度平臺化運營。
每一個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都是一個完整的IP創作主體,對一個或一組IP的世界觀、人物體系、敘事方向、風格一致性和長期延展負責。這些創作單元並不是一次性的項目組,而是長期存在的、以IP爲核心的創作細胞,可以自我繁殖和生長。它們擁有高度的創作自由,但必須遵守平臺的正典治理和運營規則。
在這種結構下,大型影視公司的核心定位不再是“創作工廠”,而是“IP正典治理者+資本配置者+風險管理者”。它們的核心職能包括:
(1)正典治理:防止IP被污染、濫用和盜用
- 定義世界觀邊界;
- 規定人物行爲與性格的不可侵犯底線;
- 確定IP 延展與衍生的規則;
- 明確創作者進入的授權機制;
- 明確衍生授權的基礎規則。
(2)資本配置與風險管控:母公司變成內容投行
- 判斷哪些創作單元值得持續加碼和投入,哪些需要減速和止損;
- 判斷哪些成熟創作單元可以對外融資、合資、甚至獨立分拆並負責推進實施;
- 在多個創作單元集合的層面判斷公司面臨的市場與經營風險並推進實施相關的風險管控方案。
(3)平臺與渠道關係:成爲各創作單元統一的外部接口
- 建立國內與全球發行網絡;
- 代表創作單元與院線/平臺方進行談判;
- 代表創作單元就IP在遊戲、衍生品、主題公園、消費品等方向的IP授權進行談判。
(4)法務、合規與品牌背書:建設不可外包的中後臺能力
- 確保AI 合規與數據來源合規;
- 負責保護和管理與IP相關的各項權利,在全球範圍負責反盜版相關事宜;
- 確保公司整體的品牌一致性;
- 爲各創作單元提供財務、法務、IT、AI、人力資源等基礎功能的中臺支持。
AI時代,大型公司不會消失,但會從生產組織轉變爲治理組織和運營平臺。這樣的組織可能看起來人員更少、組織更鬆散,但其價值會更高,對IP的控制力也會更強。它們自身不再是創作機器,而是運行和管理多個創作機器的服務器。它們最核心的工作不再是創意和作品生成,而是匯聚頭部創作者,制定規則並根據這些規則決定哪些IP值得長期投入、哪些IP世界值得被長期擁有和建設。
消失的是臃腫的層級,沉澱的是永恆的IP。

影視內容產業傳統上有兩大護城河--全球發行網絡和集團化大製作能力。互聯網填平了第一個,生成式AI會填平第二個嗎?
傳統上娛樂產業的頭部公司擁有兩大核心護城河。一個是龐大的全球發行網絡,一個是集團化生產大製作的專業能力。
蘋果、亞馬遜、YouTube、TikTok這樣的互聯網巨頭和奈飛、愛優騰芒這樣的視頻分發平臺已經把第一道護城河基本填平,通過這些平臺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實現用戶直接觸達和全球同步上線。
今天,生成式AI正在打破高品質高複雜度的大製作只能由大公司完成的神話。但它並不是把護城河徹底抹平,而是把護城河整體遷移到了新的地方。舊護城河會失效,但護城河本身不會消失。
具體來說:
- 大公司劇本判斷的護城河正在被快速生成、快速試錯和快速迭代的能力所瓦解。
- 大公司在製作和後期過程中調動多部門協同作戰的護城河正在被高度依賴AI工具的工作流所瓦解。
- 大公司纔有能力大投入的護城河正在被AI降本的趨勢所瓦解。
那麼,大公司的新護城河在哪裏?
- 靠品牌吸引頭部創作者入駐並綁定。
- 靠組織架構和內部機制強化多個創作單元的賽馬機制,確保源源不斷的優秀創意持續產生,並能通過市場反饋快速試錯和試對。
- 靠AI調度能力確保同樣成本更高品質內容或者同樣內容更低成本。
- 靠強大的中臺能力(包括資本配置能力、法律支持能力和外部合作能力)支持IP宇宙的延伸、IP集羣的建設、IP正典權力的維護以及IP價值的高效變現。
生成式 AI 並沒有賦能小團隊對抗大公司,而是重新定義了大公司值得鍛造和擁有的核心能力。這個時候大公司真正的護城河不再是內化的全球發行能力,也不再是生產環節中強大的資源調配能力和執行效率,而是對於IP的甄別、創造、維護和價值開發體系。
在未來,大公司與小團隊的差別最主要的並不是員工名冊的長度,更不是拍攝現場的排場。大公司的“大”將主要體現在對 IP 生命週期的總體掌控力,體現在對頂級人類創作者的引力場強度,體現在對 AI 這種新型生產要素的駕馭成熟度。
護城河沒有消失,它只是從喧囂的片場搬到了靜謐的平臺能力之中。
在未來,不同規模的團隊分別對應着不同的成功概率:
- 個人創作的影視作品,可能在上萬部中才會出一部真正能夠提升行業天花板的作品。
- 10人左右的小型創作單元,可能在上千部作品中出一部真正擁有獨立世界觀與長期擴展潛力的精品IP,這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個羣體。
- 百人規模的中型製作團隊,通常能夠在約10–20部作品中出一部高品質、高回報的作品,其整體輸出穩定、品質下限較高,但在審美與範式突破空間已相對受限。
- 而數百人規模的製作團隊,則往往集中資源打造面向全國市場乃至全球市場的高度工業化產品,成功率相對可控,但其創作天花板已經被流程、風險管理和政治正確基本鎖死,這樣的作品每年可能只有10-20部。

AI浪潮下什麼樣的影視公司值得資本長期關注?
在傳統制作模式下,影視公司天然具備“反資本友好”的結構性問題:固定成本極高,前期現金流壓力巨大,回本高度依賴外部不確定因素(如平臺採購、檔期安排、宣發強度、運氣與偶然性等),一部作品成功不保證下一步同樣成功。最終的結果是“小概率暴賺+大概率虧損+中概率微利”。
這也是爲什麼近年來真正的大體量機構化資本整體遠離影視製作行業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隨着AI工具和能力的普及,影視製作行業的成本結構正在發生顯著變化。

圖表7:AI 導致影視製作成本發生的結構性變化
在新模式下,內容製作—尤其是前期和後期——成本大幅壓縮,導致試錯和矯錯的成本指數級下降。影視作品的“賭性”被AI明顯減弱。與此同時,一旦建立起IP思維,影視內容在邏輯上會更接近遊戲:
- 世界觀可擴展
- 角色可複用
- 內容可持續更新
- 生命週期可拉長
- 強數據反饋可以強化消費者鏈接
在未來,純外包製作公司、人員密集型的後期公司、無系列IP的中小影視公司、依賴平臺關係的項目制公司都將面臨極大的生存挑戰。有機會脫穎而出並且獲得資本青睞的是以下幾類公司:
(1)擁有高價值系列IP、IP集羣及其正典權力的影視公司和IP孵化平臺
- 擁有已經被市場驗證過的IP和IP集羣,以及它們的正典權力
- 擁有強大的IP孵化和試對試錯能力以及值得期待的新IP管道
- 現有IP的世界觀、故事、場景和角色可延展,並可跨媒介、跨線上線下、跨週期運營
(2)基於超級創作者個人IP的公司
- 擁有與內容IP強綁定的超級創作者IP
- 可以通過AI 極大釋放創作者IP的產能
- “人格+風格+IP”形成高度耦合
(3)集創作與分發爲一體的AI視頻內容平臺
- 通過爲創作者提供AI工具和能力匯聚個體創作者
- 平臺上產生過已被市場驗證的爆款作品(最好具有IP潛質)
- 在C端有一定的品牌認知
- 很可能是大公司的獨立業務單元
(4)面向全市場開放的IP線下運營與商業化結果交付平臺
- 擁有強大的線下主題空間運營、衍生品開發、消費者體驗和零售能力
- 最好有直營的線下物理體驗空間和零售網絡
- 能充分利用AI系統提升和放大IP的商業變現能力和潛在價值
總體而言,未來最具投資價值的影視公司將不是那些公認會拍戲並且出過多個單品爆款的公司,而是那些可以持續製造和變現世界觀和角色資產的公司,是IP創造型和IP運營型公司,是“IP資產管理公司+AI工廠”混合形態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