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的“安”,是安慶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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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09

《甄嬛傳》中,“眉姐姐”是許多人的“白月光”。在紀錄片《去你家喫飯好嗎》裏,“眉姐姐”的扮演者斕曦做東,邀請“曹貴人”陳思斯去自己的老家安慶做客。

在斕曦的講述中,安慶平和而從容——老城區的街巷光影斑駁,石板路坑坑窪窪,戲曲大院裏傳來婉轉的黃梅調。

但在歷史上,這座長江邊的古城,曾是咽喉要地,吳楚分疆第一州。到了近現代,又是有名的桐城派故里,院士之鄉,無數人才懷着治世之心走出這裏——一座底蘊深厚、卻沒有什麼曝光度的城市,往往更適合那些熱衷於挖寶的旅行者。

前幾年《覺醒年代》熱播,陳延年、陳喬年兄弟的故事看哭了許多人。安慶大南門,至今還保留着他們的老宅,內有二陳兄弟讀書處,可以想見他們昔年臨窗讀書,與所有的少年一樣閃光的眼睛。

▌安慶獨秀園

陳延年小時沉默寡言,但聰慧過人,過目成誦。後來兄弟倆去上海、去法國、去蘇聯,再後來獻身革命,一個二十九歲在上海龍華就義,另一個殞身時也才二十五歲。他們父親陳獨秀的舊居,在北門後營,現在的116醫院附近。陳獨秀在那兒長大,後來走出安慶,一生都在風口浪尖。

光緒末年,陳獨秀曾在安慶藏書樓演說,反對沙皇俄國侵略東北,他因此逃亡日本。隔了一年又回來,創辦《安徽俗話報》,啓迪民智。如今藏書樓的舊址,正是安慶地區廣播事業局的所在地。

▌陳獨秀雕塑

安慶建城五百多年,從康熙元年始設安徽巡撫,一直到到1938年抗戰淪陷,兩百七十六年間都是安徽省會。安徽的“安”,就是安慶的安。在那些老城區的街巷裏,至今還鋪着宣統年間的麻石條路,石料從樅陽花山運來,走在上面高高低低,坑坑窪窪,但很踏實。

▌安慶桐城東門樓古建築

臨江有座振風塔,當地人叫它“萬里長江第一塔”。明代以前,安慶文風不盛,有風水先生前來斷地形,說安慶城像船,因臨着長江,江水把文采都帶走了,得在船頭豎一根桅杆,才能把文風鎮住。於是隆慶二年開始建塔,四年建成,取名“振風”——以振文風。

怪的是,塔建起來之後,安慶真的人才輩出:方以智、張英、張廷玉、鄧石如……民間的智慧有時不能小看,讀書不通,與其閉門思過,不如站在高處看看風水,塔上有書裏沒有的東西,還有江山無限。

▌臨江的振風塔

振風塔在造型和建築上吸取了歷代佛塔的優點,又增加了許多新的結構,形成了頗爲特殊的風格,在全國各地,沒有第二個佛塔的形式和振風塔完全相像。塔高六十多米,八角七級樓閣式,臺階一百六十八級,設計得很巧妙。二層出口和三層入口用了脫節螺旋,很多人上到二層就找不到往上走的門了,得繞幾圈才恍然大悟。塔檐下有磚雕佛像,八個角的尖端各挑起飛角,飛角之下,各懸一個鐵鈴,叫作“風鐸”,每當清風徐來,叮噹之聲清脆而悠揚。登到頂層往南看,長江就在腳下,有船來船往,江風浩蕩。

安慶的天后宮也很有名。據《懷寧縣誌》載,天后宮建於乾隆年間,由福建商人建造。原來早在兩百多年前,福建人已經把生意做到安慶,還把家鄉的媽祖請了過來,昔日安慶作爲省會的氣象,其水路交通繁忙,可見一斑。

安慶最大的魅力,是它處處有景,處處有典故,有時看似平平無奇的地方,也在歷史上有過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安慶往西,到潛山,天柱山便在那裏。這座山不高,但生得奇——孤峯突起,四周羣山環拱,像是朝拜它的臣子。天柱山古稱皖山,也叫潛山,漢武帝元封五年南巡,登此山封禪,號爲“南嶽”。

後來隋文帝把南嶽的封號改到了湖南衡山,但天柱山上的古南嶽舊稱,當地人一直捨不得丟。安徽簡稱“皖”,就來源於此——周朝時有皖伯在此封國,這山便叫了皖山,這水便叫了皖水,千年之後,全省的簡稱就這麼定了下來。

▌天柱山雲海

山腳下有餘井鎮黃嶺村,保存着張恨水故居。張恨水一生寫了一百多部小說,憑藉着《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等書,成爲初代的暢銷書作家。那時候的人讀報,每天等着連載,和現在追劇差不多。他寫的多半是北京的故事,寫那些風裏來雨裏去的年輕男女,底色卻依舊是他筆下的白素珍,細針刺繡上的皖南情懷。

▌安慶還保有許多名人故居,足見其文脈

再往前走,太平塔還在。

這是宋代的老塔了,在田野裏站了快一千年。塔身有些斑駁,磚縫裏長出了雜草,風一吹,沙沙地響。四周是莊稼地,春天是麥苗,秋天是稻浪,塔就在那兒沉默着,不聲不響。

早年間沒有高樓,人們看見塔尖,就知道快到縣城了。如今公路通了,車來車往,沒人再拿它當路標,但它還是在那兒,風雨不動——像是安慶這個城市。

若細究歷史,黃梅戲是被一場大水“衝”來安慶的。

黃梅戲,又叫黃梅調,本是湖北民間勞動時所唱的山歌。又因採茶歌最有名,則以採茶調呼之。乾隆五十年,湖北爆發嚴重的水患,成羣結隊的災民流浪到安徽宿松、望江一帶。他們挨門叫唱,以“化谷戲”乞討,採茶調就在這時進入了安徽、江西等省。在黃梅戲的傳統節目中,至今仍有《逃水荒》等劇目留存。

但在彼時的安慶,黃梅戲只是衆多民間小戲的一種,聲勢不顯。張岱於《陶庵夢憶》中記述,“金陵諸部歌舞甲天下,而懷寧歌者爲冠。”懷寧,即在安慶。而清人李鬥在《揚州畫舫錄》也有“安慶色藝最優”之語。

▌黃梅戲《紅樓夢》

安慶出名伶,尤以徽班爲盛。乾隆年間,四大徽班進京賀壽,大江南北都開始追捧徽調,大批當地徽班藝人外流。黃梅戲於是乘勢而起,填補了當地的市場空白,後以懷寧縣城(今安慶城區)爲中心逐步擴散,因此,又被稱爲“懷腔”、“府調”。

今天的安慶,已經成爲黃梅戲的“戲窩子”。老人們在公園一角,組成小戲班自娛自樂,是安慶是尋常的街景。在這裏,黃梅戲不是爲“表演”而存在的,它是當地人自幼擁有的背景音,工作勞動時的小樂趣,鮮活得叫人喜歡。

▌博物館內保存的黃梅戲唱本

想要系統瞭解黃梅戲,安徽中國黃梅戲博物館不容錯過。這是目前全國唯一的國字號黃梅戲專題博物館,收藏了5000多件實物資料。

通體木製的清代“戲神閣”,是鎮館之寶之一,其上雕刻着形態各異的神像,皆爲戲神。舊時梨園中人以唐明皇爲祖師爺,又喜愛松、鳳等吉祥寓意的圖案,這類戲神閣通常奉祀於班主家中,出班時供奉於後臺,藝人上下場間,皆需向戲神禮敬。

館內燈光調得暗,大概是爲了保護那些泛黃的戲稿。博物館採用數字化展現方式,循環播放着戲曲大家嚴鳳英的《天仙配》,展櫃內可見她當年拍攝《七仙女》的戲服和精美的鳳冠。

歷史與現實的交錯,如晝夜交替。等到安慶的夜幕降臨,真正的戲也開場了。

韓再芬的名字,對非戲迷而言或許是一片空白。但如果提起《女駙馬》,應該沒有人會感到陌生。“爲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被戲稱爲“凡爾賽鼻祖”,春風得意又不掩俏麗的女駙馬,便是由韓再芬老師塑造的。

爲了傳承黃梅戲文化,培養青年人才,她創立了再芬黃梅公館。這裏曾是安慶黃梅戲二團的排練場,經過改造後,樓下是劇場,樓上是展廳,隔壁另有茶室,可以閒坐,還可以試穿戲服拍照。

▌黃梅戲表演藝術家韓再芬

黃梅戲愛唱民間的淘氣,但這淘氣卻依舊要有禮。有一本戲叫做《六尺巷》,取自一樁真實的桐城美談:康熙年間,大學士張英的家人在重修府邸時,因院牆與鄰居吳氏發生爭執,寫信要求張英出面撐腰。

張英收到信之後,隨即回詩一首:“千里送書只爲牆,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張英家人收到信,決定將院牆向後退讓三尺,鄰居知道後,也依樣後退讓三尺。兩家之間便空出六尺,六尺巷因而得名,至今猶在,是桐城不可不觀的一景。

故事傳了三百年,桐城人提起來,口氣卻很平常:“都這麼傳下來的,不興爭強好勝”。沒有什麼大道理,倒像是說家常。中國文明的禮,說到底都是從家常裏來。

▌六尺巷

這樣的風氣養人,清康熙年間,方苞、戴名世等文人提出“義法”,即言之有物,言之有序。史稱桐城派。作爲清代最大的散文流派,桐城派能風行兩百年,很大原因在於其洗練生動,簡潔雋永。

文章與人長在一起,安慶的文脈,從其精神氣質中生髮出來,延續至今。新中國成立後,安慶下轄的桐城市走出了50餘位院士,有“院士之鄉”的美名。

安慶人總是在離家之後,才發現,原來一口炒麪也是鄉愁。

安慶人愛喫的東西大多不華麗複雜。青椒炒麪,大火、快炒,碧瑩瑩的絲剛剛斷生,翻炒下牛肉滷汁,湯湯水水、潤而不油。一大口下去,是最原始的愉悅香氣。

安慶菜不算精緻,也不講究擺盤,更沒有人跟你講這道菜有幾百年歷史。它只是熱騰騰地端上來,實實在在的,跟安慶這座城市一樣不爭不搶,只是盡它的美意。

除了炒麪,還有炒米,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炒。新糯米泡發了,用柴火鐵鍋慢慢炒,炒到金黃透亮,裝在大鐵罐裏,能放好幾個月。來客人的時候,抓一把放碗裏,陶罐裏的老母雞湯舀出一勺。炒米吸飽了湯,又脆又鮮,簡單又平實,這是安慶人待客的規矩,也是自己家裏最踏實的早飯。

如果出去喫館子,安慶人的早餐是決不能含糊的,錫麟街一帶,密密麻麻的早點鋪子裏,都是平常的豆漿、稀飯、煎包,不過是尋常東西,但每家有每家的味道。有不少人會專門跑去大南門喫牛肉包子,那地方離江邊很近,不到五十米,江風中都是肉餡香。包子是牛肉豆腐餡的,香且滑嫩,咬一口湯汁往外冒。店門口永遠排着隊,有人一買就是一袋子,也有老顧客,喫了十幾年都不換地方。

是安慶人夜裏最愛去的地方。這條街不長,僅有兩三百米,但一到傍晚就熱鬧起來。油炸串串的攤子支在路邊,油鍋滋滋響,隔着半條街都能聞到香味。其中一些小鋪面已經開了好些年,小肉串、麪筋,串好了擺在玻璃櫃裏,想喫什麼都可以自己拿,炸好出鍋刷一層辣醬,是菜籽油和辣椒麪慢慢熬出來的香辣。許多安慶人回來,總要約朋友來北正街喫炸串。喫完了抹抹嘴,纔算是回了家。

不過,真正的安慶味道,不只在市區裏。春夏時節,周邊縣城的農家樂全都熱鬧起來。

開着車,沿着鄉道慢慢走,看到哪家院子門口停的車多,就拐進去喫一頓。縣城裏的土菜館,菜單都寫在牆上,沒什麼花巧名目,但難得的是食材新鮮——菜是地裏摘的,雞是院子裏跑的。

農家菜裏,招牌菜山粉圓子燒肉名不虛傳,用山芋粉做的圓子軟糯糯的,吸飽了肉汁,比肉還好喫。去早點巷子,可以喫地道的炒豆粑、糯米糰子,與別處滋味迥異。隨處可見的小餛飩攤,餛飩是現包的,皮薄餡大,湯是骨頭湯,熬得白白的。剛出鍋的油條金黃酥脆,掰碎了泡在餛飩湯裏,外軟裏脆,比單喫哪一樣都香。

安慶周邊的菜色很有意思,往往是日常的食材,偏偏做出奇妙的搭配。譬如宿松的麻花燒肉,在別處沒見過——麻花是當地做的,又酥又脆,燒肉的時候放進去,麻花吸了肉汁,軟中帶脆,肉裏又帶着麻花的油香,極具巧思。連全國到處都有的臭豆腐也有不同,汪記的臭豆腐,用的是祕製“黏糊醬”,咬一口,醬汁從嘴角溢出來。

安慶的美食是這麼個喫法:不在大飯店裏,在街巷裏,在縣城裏,在鄉道邊。開着車慢慢走,看見油菜花就停下來拍照撒歡,看見農家樂就拐進去喫飯,看見湖就租條船劃一劃。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景點,也沒有什麼非喫不可的網紅店,但一路走下來,胃滿了,心也滿了。

安慶人過得那麼踏實,人生的味道都在炒麪裏,在可喜樂的日子裏,在堂堂世界裏。組織起生活的,往往是眼前可觸碰的小事,在安慶的旅行也是如此——不必急於被一下子滿足,它會自己完成自己。

編輯/Tasia

文/扶九

圖/視覺中國、圖蟲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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