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起玩家胃口，卻沒能真正滿足”
歐洲的一座古堡裏，諾亞追尋失蹤父親的蹤跡而來。
在這裏，他見到了連接着一堆奇異管線的設備、帶着鸚鵡頭套的怪人，還有一場父親曾參加過，而自己也即將要參加的神祕拍賣會。當主角發現自己與其他五位拍賣者一同被困於此，經典的暴風雪山莊模式也初現端倪。無數謎團困擾着、更吸引着他；同樣，無數謎團困擾着、也正吸引着正扮演諾亞的玩家。可以說，作爲遊戲的開篇，《暗黑拍賣》的引入的確相當吸引人。
父親爲何失蹤？拍賣會隱藏着怎樣的祕密？帶着鸚鵡頭套的怪人作何身份？在這座古堡中究竟正在發生什麼？這些開場就已拋出的謎團，很難不讓玩家期待後續即將發生的內容。
而更吸引人的，莫過於該作的背景設定。正如大仲馬那句“什麼是歷史？它不過是我用來掛小說的釘子”一樣，《暗黑拍賣》也試圖以某段真實歷史爲媒介，來構造一段驚心動魄、回味悠長，甚至飽含哲思的虛構故事。
《暗黑拍賣》的核心背景，建立在挑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並於1945年死亡的那位帝國元首身上——在遊戲中，這位串聯起一切的大人物，被稱作“獨裁者X”。
這種基礎設定相當有代入感，誰不愛看野史呢？而基於歷史人物所改編的“另一種視角”故事，的確有着天然的魔力。在現實中，早就有大量諸如“月背基地”“南極地下基地”之類的陰謀論廣泛流傳，更是有大量影視作品將其作爲背景設定，搞出大把的神劇來。
電影《鋼鐵蒼穹》場景設計圖
而在遊戲中，這場“暗黑拍賣會”上的所有拍品，便都與那位獨裁者X息息相關——要麼，是他親手授予給某人的獎賞；要麼，乾脆就是他本人曾擁有過的藏品。但現如今，它們都出現在這場拍賣會上，等待着有緣人將它們拍下。
但放心，《暗黑拍賣》不是什麼那種需要玩家勾心鬥角、細細思考如何競拍的作品。雖然名字叫“拍賣”，但實際觀感更像是一種對賭——無論是出於劇情角度，還是出於玩法本身。
讓我們先來不劇透地聊聊這部作品的結構——數位各懷心思的年輕人收到神祕組織邀請，前來參加這場可能存在風險的拍賣會。主辦方要求拍賣者們利用特定裝置提供自己的記憶，以此補全真實的歷史。若是補全成功，那麼拍賣品則歸拍賣者所有，否則，拍賣者就將付出某些代價。
實際上，不光這羣拍賣者們的命運深受拍賣品影響，他們的回憶也是揭開上一輩人過往經歷的鑰匙——在《暗黑拍賣》中，有種名叫“DNA記憶”的設定，拍賣會主辦方能通過拍賣者們的記憶，追溯與他們擁有血緣關係的長輩們的記憶。而根據背景來看，這些記憶則必然跟獨裁者X有關。
作爲主角，亂入拍賣會的諾亞必須成爲協助者，幫助每一個拍賣者回憶過去——那些被誤解的記憶、被遺忘的記憶，乃至不屬於拍賣者本人的記憶，都需要他來想辦法查證。所以，扮演着諾亞的玩家，就要在拍賣過程中一步步地揭開藏品中埋藏着的真相，去思索那位獨裁者究竟留下了什麼；同時，還要探明舉辦拍賣會的神祕組織，到底想要用這些記憶做些什麼。
在這種背景下，遊戲便創造了一個相對比較符合設定的玩法循環。
《暗黑拍賣》的主要玩法可以分爲兩部分，一是白天的蒐證調查環節，二是晚上的拍賣會環節。前者，需要你在3D場景中與其他角色交流，一步步獲取他們的信任，並積累有用的“證詞”；而後者，便是操縱神祕裝置，幫助拍賣者整理、復原過往的記憶。
但必須要說的是，這套玩法看上去貼合敘事，也給了玩家一定的操作感，但實際的遊玩體驗，卻是徹頭徹尾的一本道。整個流程裏，編劇始終在牽着玩家的鼻子走，只要你往前走，就必然能夠觸發相應的劇情。你無需費力去回憶自己想要去搜查什麼，也不需要費力去尋找答案，因爲它們會自動出現在你面前。
換句話說，那就是被動觸發的劇情幾乎佔據了整部遊戲。舉個例子，《暗黑拍賣》的遊戲地圖中有一個休息室，其中的一個密碼盒會隨着遊戲進程，給出能夠揭露世界觀的隻言片語。然而，解鎖它的方式是撿硬幣，而硬幣會必然出現在遊玩時的必經之路上，整體表現相當刻意，彷彿是有一個看不見的大手操縱着整場遊戲一樣。諸如此類的刻意展開數不勝數，有時是關鍵信息，有時是關鍵人物，他們總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這種“被牽着走”的感受，可以說是貫穿了全部的調查流程。
當然，你可能會覺得探索流程中的體驗差不算什麼——畢竟，這遊戲還有個需要玩家整理線索、拼合記憶的拍賣會橋段呢。只可惜，拍賣會上的玩法也乏善可陳。
在拍賣會上，玩家要根據白天調查來的諸多線索，補全拍賣者的模糊記憶、排列記憶的真實順序、指出記憶與現實的矛盾，最終得出客觀的結果，並由此引出來自長輩的“DNA記憶”。這四個環節依次進行，而思索答案的過程也似乎有些挑戰，但當你真正玩過後便會發現，其實你完全可以把它當“連連看”來玩。
謎題簡單到了枯燥的程度，漫長且重複的演出又將這種無聊感進一步放大。與其說是解謎，不如說是帶一些交互感的演出——但至少，作爲一個演出來看，它確實能夠引起玩家的共情。
這樣看來，我們莫不如說《暗黑拍賣》的上述設計，都是爲了劇情服務：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講好這個跌宕起伏，內核多樣的故事。實際上，在劇本層面，你也的確能清晰地看到製作組想要表達的東西，究竟有多麼豐富。甚至，有一種貪婪的意味在裏面——當然，在這裏我儘量不會進行劇透。
簡單來說，它試圖將懸疑野史、反戰思想、自我救贖，以及二次元經典的友情羈絆，乃至尋求未來道路的哲學思辨，全部給統合在一起……但遺憾的是，它步子太大了。用一句話總結我對《暗黑拍賣》的評價，那就是想表達的東西太多，可實際表現出的東西卻太少。
最顯而易見的，也是《暗黑拍賣》時時刻刻都在表達的，便是對戰爭的沉思，它想要探討和平來之不易的反戰主題，也的確在這上面花費了不少筆墨。具體到劇情裏，便是通過情節的逐步展開，表現參與拍賣會的年輕人們如何見證因戰爭而陷入悲劇的長輩記憶。這些記憶想要表達的主旨，是“一切家庭、乃至家族的悲劇，源頭都來自獨裁者X、來自戰爭、來自那個時代。”
與此同時，在主角的幫助下，年輕人們一面見證長輩記憶，理解由戰爭所帶來的代際創傷，如何導致後輩們產生性格缺陷，一面又藉由拍賣會，重新認識自己的記憶，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以此來完成一種自我和解。它想要表現角色自身的成長，表達某種自我救贖。
再然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各懷心思的年輕人們，藉由拍賣會將自己隱祕的記憶開誠佈公，他們一步步地打破相互偏見，理解了彼此的真實想法，並在種種突發事件中建立起生死與共的關係。它想要表現二次元經典的友情要素，要表現出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最後，則是有關主角自己的追尋。遊戲中，每位角色的房間都在暗示着過往的經歷，唯獨主角的房間，是毫無修飾的樸素。他對自己和未來一無所知，他要如何在這個時代尋找自己的路？這是遊戲試圖探討的最終問題。
當一切塵埃落定，主角諾亞說出了一句“我會一邊尋找，一遍選擇自己的道路活下去”的金句，遊戲就此完結撒花，彷彿能把前面的一切都拋開，最後好好地包上一頓壽司。
雖說，這種哲思是放到任何一個遊戲裏都可以當結尾的金句，但一切的前提是，想要說這句總結性發言，總要有一個“階段性結果”纔行。誠然，《暗黑拍賣》的確有結果，甚至每一個人物塑造、每一次自我救贖的橋段，都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結果——如果它沒有第六章的話。
在遊戲的前幾章，故事始終在穩步發展，你可以說它平淡無聊，也可以說它正在憋個大的——實際上，各種草蛇灰線的伏筆也的確向我們證明，它確實想要憋個大的出來。而到了第六章，大的來了：許多真相得以揭示，信息密度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展開，讓故事的節奏徹底起飛。在這裏，許多陰謀與伏筆都串在了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真相篇”。
然而，前面提到的一切，卻沒有在這裏進行徹底的收束。無論是它想表述的那些主旨，還是伴隨遊戲進行一步步暴露出來的謎團，都是如此。或者說，這一切只是短暫地收束在一起，然後就引出了無數新的問題——就如同我下面畫的這張草圖一樣。
在第六章，隨着越來越多全新內容的拋出，它將世界觀擴充得極大，讓前幾章的個人情感，乃至讓背景中的獨裁者X，都變得渺小無比。但到最後，它卻又未能合理地解釋這個恢弘的世界觀——或者說，只解釋了一半。這樣的情況是致命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原本的反戰意味，還有產生爭議的風險。因爲，它讓戰爭成了更大陰謀論下的註腳，卻未能真正面對這更大的幕後黑手。
這樣看來，用虎頭蛇尾來形容本作，其實並不合適，或許應該叫它“貓頭虎腰老鼠尾”。它想得太多，想包羅萬象，充滿哲思；但它做的太少，少到最後的“最終章”都只有半個小時（這還是算上了Staff表的時長）。要是說得再重一點，這甚至可以說是對題材的揮霍。
如果《暗黑拍賣》將視角僅僅侷限在年輕人們身上，那他確實能夠表現人性的光輝。可既然選擇了以這段歷史爲題材，那它就註定不能只在微觀層面上觀察。然而，在去往宏觀層面上思考的淺嘗輒止，又讓它落回了“成長”的議題。於是，我們便在結尾看到主角強行把一切落回現實，彷彿那些超展開不存在，彷彿這只是一個開始一樣。
實際上，在遊玩到這裏時，我也以爲自己只玩了一個開頭——按這類遊戲的調性，你怎麼着也得在結局後再藏一個周目的真結局吧？但《暗黑拍賣》沒有，因爲到這裏，我已經全成就了，它真的沒有下文。在情緒最高處截斷的結局，讓人看了只想苦笑。
當遊戲結束，Staff表放至末尾，某位角色爲主角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在你選擇的道路前方，我還會等着你的。”怎麼看怎麼像是製作組對續作的明示。
然而，對經歷了這一切的玩家而言，他們又是否有耐心去趕赴這下一場邀約呢？
總之，對沖着宏大世界觀、神祕陰謀論，或懸疑燒腦推理而來的玩家，《暗黑拍賣》是一部令人遺憾的作品。但如果你只是想拋開沉重的歷史背景，看一段關於少年成長的二次元故事，那它倒是勉強合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