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怪事,細思恐極

由 歷史其實挺有趣 發佈於 歷史

'26-02-08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註相關文獻來源


(徽州 古代)

嘉慶七年,徽州米商汪兆榮站在自家的米店門口,看着已經空了大半的米缸是怔怔出神。

別說自己這家米店,就是整個徽州,半數人已經開始喫不上米了。

這和有錢沒錢沒關係,單純是買不到。

徽州,東有大鄣之固,西有浙嶺之塞,總結來說一句話,四周全是山,土地少的可憐,所以有句俗話,叫十個徽州漢,九個生意人,徽州人很少有在家務農的,大部分都出去做生意了,因爲不出去做生意,全家就得餓肚子。

汪兆榮祖上三代都是商人,準確點說都是米商,他的生意也很簡單,離開徽州,到糧食多的省份去買米,運回徽州再賣給鄉親父老。

實際上這種生意也不賺錢,各地的米價不會相差太多,但沒辦法,對汪兆榮來說這不僅僅是生意,這是救命的事情。

在這一年,就是嘉慶七年,日子比往常更難了。

當年徽州大旱,田地幾乎絕收,徽州的老百姓們手裏攥着錢卻買不到米,事態緊急,汪兆榮顧不得猶豫,他索性帶上了全部的家當,到千里之外的浙江去買米。只是汪兆榮不知道,自己這一趟去,竟然會惹出天大的麻煩來。

汪兆榮先是到了浙江杭州,在集市上轉了三天,終於買夠了兩百船的米,看着裝滿了白米的大船,汪兆榮的心總算是踏實了一點,只要把這些運回去,足夠徽州的父老鄉親們撐過這個冬天了。

米裝上船,船隊沿着富春江向西而行,一路上都很順利,直到途經一個叫做蘭溪縣的地方,變故橫生。

往年到蘭溪縣,船隊都靠岸一段時間,上岸採買一些物資,休整一下,這次時間緊任務重,汪兆榮就不打算歇了,而是命令船隊開足馬力,火速趕路。

只是,纔到蘭溪縣水域內,汪兆榮就看到碼頭上黑壓壓的聚了一羣人,爲首的是個穿着長衫的書生,身後跟着幾百個手持扁擔棍棒的村民。

這羣人意圖明確,把手一揮,在碼頭把船一攔,要求汪兆榮立刻停船。

汪兆榮說好端端的你們攔我幹什麼?

長衫書生微微一笑,說你的船可以過去,但是米必須留下。

(突遭刁難)

汪兆榮愣了,說兄臺我沒有聽錯吧?我看你這身打扮少說也是個舉子,也是讀過聖賢書的,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們蘭溪縣民是要做了匪盜,公然劫糧不成?

長衫書生從懷裏掏出一封文書,汪兆榮一看,加蓋了蘭溪縣衙的官印,大致內容是說,浙江呢,也不富裕,老百姓對米也有很大的需求,也得喫飯,所以現在只要是經過蘭溪的運米的船隊,必須要把米賣給我們蘭溪百姓。

當然,饑荒年月,商人要有良心,這些米你們還要半價賣給我們。

汪兆榮樂了,說那這麼說的話,那你們還不如搶呢,半價賣給你們,不僅我個人的成本收不回,我身後徽州無數的父老鄉親也得餓死。

長衫書生一揮手,說那好辦,那就挺着,別過去。

很明顯,這個攔船的行爲,是蘭溪縣衙授意的,這是官方行爲啊,汪兆榮不過是一個商人,他抗衡不了。

好在,汪兆榮經商多年,官場上還有點關係,他年年從外地買糧食,千里迢迢運回徽州,也是爲徽州百姓謀福祉,所以後來還是安徽巡撫出面,找到蘭溪縣衙做工作,蘭溪這邊才肯放行。

難關終於過去了,但更大的難關,還在後頭。

一年之後,汪兆榮又到浙江運糧食,相同的一幕上演了,只是這次沒在蘭溪被攔住,而是在淳安縣被攔住了。

而且這次規格更高,是淳安知縣親自出馬,知縣是個笑面虎,說兄弟啊,不是本官不讓你過去,不是本官爲難你,本官也是父母官,本官治下的百姓也餓肚子,這米讓你拉走了,他們喫什麼?所以還是把米半價賣給我們吧。

汪兆榮真是大惑不解,之前他就很不理解,自己是米商,自己花錢買米,自己運輸,自己返回徽州賣,合法合理合規,浙江的這些地方衙門憑什麼攔自己?又憑什麼以近乎搶奪的方式要求自己低價賣出這些收來的米呢?

要理解這個事情爲什麼會屢屢發生,我們需要先了解當時的社會環境。

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初,清朝人口突破了三億大關,人一多,地就少,所以這不僅僅是徽州的問題,這也是整個清朝面臨的問題。

人變多了,人均耕地面積就會變少,但其實朝廷每年都在屯田墾荒,開闢新的土地,那爲什麼地還是不夠種?糧食產量還是上不去?

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土地大多數都用來種經濟作物了,而不是糧食。

浙江本來是大清天下之糧倉,但是當時的老百姓發現,種桑,養蠶,甚至是種棉花的利潤都比種稻要高,於是大家紛紛投身其中,少有人再種稻子了。

經濟作物的發達,就會刺激手工業的發達,很多農民就算不種經濟作物,他也不種稻,而是選擇從事織布繅絲這樣的手工業,因爲就算是幹這種活兒,也比種稻賺得多。

種稻的少了,種地的也少了,但浙江的人口卻變多了,不僅僅是自然人口的增長,浙江的繁華盛景也帶來了龐大的消費羣體,很多人來這裏做投資,定居,在這裏生活,而這些人屬於城鎮居民,他們喫糧買糧,但不種糧。

(耕少稻減)

總而言之一句話,浙江也開始缺糧食。

汪兆榮是徽商,當一個徽商從浙江大量購買糧食帶回徽州時,浙江的商人,也就是浙商,他們就會看到兩種威脅。

第一,本地的糧食被如汪兆榮這樣的徽商大量收購再運走,本地的糧食就會越來越少,糧食越來越少,自然價格就會越來越貴,這會對浙江民生和經濟有所不利。

第二,浙商也是一個羣體,從浙江向全國各地銷售糧食也是他們的業務,是他們賺錢的手段之一,現在往徽州地區賣糧食的渠道被徽商給壟斷了,你等於是搶了浙商的財路。

所以,浙商們這才紛紛出動,他們找到各地官府,要求官府幹預,絕對不能放汪兆榮之流的徽商離開,如果他們要走,必須把糧食留下。

這合理嗎?這當然很不合理,汪兆榮去年就已經差點喫了一回虧,這次又被刁難,不讓過去,自己這兩三百條船上全是糧食,停在岸邊,水氣潮溼,時間長了都得發黴,自己可沒工夫跟他們耗。

汪兆榮忍無可忍,他發動了自己多年來積攢的所有人際關係,開始奔走告狀。

第一告,他告到了安徽巡撫,這是自己家鄉那邊的官員,安徽巡撫說這個事情啊,我只能出面協調,但是人家聽不聽,我說了也不算。

很明顯,安徽官員有心無力。

第二告,他告到了浙江巡撫阮元那裏,事情是在你們浙江出的,你做巡撫的,你怎麼着也得給個說法,阮元說還有這樣的事情,那我肯定要處理,但問題是碼頭上攔路的大部分都是鄉紳,還有不少百姓,我也不能把他們都抓起來啊,這個問題很難辦。

很明顯,這是在打太極。

第三告,了不得,汪兆榮直接派人告到了兩江總督陳大文的案頭。

兩江總督,主管安徽,江西,江蘇三省,這是高官中的高官,權力非常大,雖然陳大文不主管浙江,但是他馬上就搬出了一個強有力的條文,那就是前不久嘉慶皇帝親自下過一道命令:

各地運糧的船隊,嚴禁地方官府和民衆強行阻攔。

明清兩代,漕運是重中之重,是國家的經濟命脈,皇帝下這個命令,主要的目的是爲了朝廷的官船運糧不受到阻礙,但這個命令正好也可以套到汪兆榮的事件中,汪兆榮也是船隊,汪兆榮也是運糧,你別管是民糧還是官糧,反正符合皇帝的命令,那既然是皇帝的命令,誰能再阻攔?誰敢再阻攔?

要不說是總督,這水平就是不一樣,陳大文將原本用於保護朝廷行爲的皇權威懾力,巧妙的轉換成了保護商業行爲的護身符,面對擡出皇帝命令的人,地方官吏和水上關卡的第一反應必然是畏懼和猶豫。

你跟誰較勁,你也不敢跟皇帝較勁吶對不對。

在拿出了無可爭議的皇帝的命令之後,陳大文還在這個基礎上表明瞭自己的觀點,他說這個事情就是浙江方面做的不對,爲什麼?

因爲全國有三億人,有的地方糧食多,有的地方糧食少,那糧食就必須流通起來,不能因爲個人的利益把老百姓給餓死,如果都像你們這樣攔住糧船不放行,今天你攔我的,明天我攔你的,到最後只能是誰也喫不上飯。

(清代總督)

陳大文的處理方式和皇帝的命令一樣,無可爭議,淳安縣只能是老老實實的放汪兆榮離開,船隊的二百多條米船,延誤了三個月,終於返回了徽州。

表面上看起來汪兆榮勝利了,可經過這麼一耽誤,超過一半的米都發黴了,這一趟基本上就算白乾。

至於浙江方面,看起來好像是輸了,因爲上頭要求,以後不許他們再攔截糧船——

他們的確是不再攔截糧船了,但徽商,以及全國各地的商人從浙江買米,然後離開浙江仍舊是一個老大難。

爲什麼?

因爲從這之後,每一條離開浙江的糧船都要接受檢查,而且往往一檢查就是個把月,雖然最後總是會放你出去,但商人們不外乎會落得和汪兆榮一樣的結局,那就是滿船的糧食,全都發黴了...


參考資料:

《清史稿》

《清實錄》

章逸倫.論清代漕糧海運經費的形成.人文論叢,2025

孟祥曉,孟斯嘉.衛隨“漕”變:清代漕運政策調整與衛河治理的轉向.運河學研究,2025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