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晚,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棋聖”聶衛平九段在北京病逝,享年74歲。
聶衛平是上世紀中國圍棋振興的關鍵人物,在八十年代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中,他作爲主將力挽狂瀾,連勝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創造了“擂臺神話”,極大振奮了民族精神,被當時的國家體委和中國圍棋協會授予“棋聖”稱號,掀起了全國的圍棋熱潮。
聶衛平的逝世是中國圍棋界乃至體育界的重大損失。今天,北京日報紀事帶您一起回顧,聶衛平在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創造的神話。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紀事
1985年11月20日,歷時一年多的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終於落幕。所有人都沒想到,中國隊最後贏得了比賽的勝利。欣喜若狂的人羣走上天安門廣場,高喊着“中國”,高喊着“勝利”,也高喊着一個名字——“聶衛平”。
聶衛平,口無遮攔,個性十足,與長期以來運動員在人們心目中謙虛、謹慎,甚至有些木訥的形象,大相徑庭。改革開放之初,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勝利,使圍棋這樣一個小衆項目在全國迅速普及。同時,它也塑造了中國體育第一個個性張揚的英雄形象。
該真刀真槍幹一場了

戰勝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後,聶衛平在首都機場受到熱烈歡迎,右爲郝克強。
1984年7月的一天,《新體育》雜誌社總編輯郝克強收到一封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寄來的航空信。信中,日方希望與《新體育》雜誌合辦一個具有對抗性質的中日圍棋比賽,並且言明所需費用全部由日本NEC電氣公司資助。
雖不是棋手,但郝克強在中國圍棋界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自幼隨父親學棋的他,雖然棋力不高,但對圍棋的熱情卻不低。1979年,第一個由非官方組織舉辦的圍棋比賽——“新體育杯”,就是他一手操辦的。“新體育杯”給了國內棋手們更多的比賽機會,也給了他們一個競爭較量的平臺。在中國圍棋界,老郝的組織力和號召力,無人能及。這大概也是日方把橄欖枝伸向他的原因吧!
看過信後,郝克強大喜過望。他早就想組織一個比賽,讓中日的圍棋國手們真刀真槍地幹一場。雖說這些年中日圍棋界屢有交手,比賽也互有勝負,但郝克強心裏明白,日本並沒有派出他們實力最強的棋手。
雖然,圍棋發源於中國,但多少年來,中國圍棋界卻被日本壓得抬不起頭來。1909年,日本棋手高部道平訪華。中國派出頂尖高手張樂山、汪耘豐迎戰高部。沒成想,兩位威名赫赫的棋壇老將,竟被一個日本四段棋手殺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在對方讓兩子的情況下,才勉強戰平。面對如此巨大的差距,國內一片譁然。人們沒想到,中國國運不盛,連棋運也衰微至此。中國棋手如夢方醒,自此踏上了奮力追趕日本的漫漫征程。
但想要追上日本,談何容易。郝克強還記得,生平第一次在現場觀看中日圍棋比賽的情景。那是在1961年,日本圍棋代表團訪華。其中一場比賽,由素有“南劉北過”之稱的棋壇名將劉棣懷對陣日本五段女棋手伊藤友惠。剛開始,郝克強還對日本派一個女棋手來對付中國的圍棋大師,有些不忿。但看着看着,老郝發現這個50多歲的日本老太太出手不凡。沒過多久,她竟然把劉棣懷的一條貫穿全盤的大龍喫掉了。
“‘一條大龍’被對手喫掉,那可跟乒乓球比賽,被人打了一個大鴨蛋差不多。劉老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兒,那種痛苦的表情我這輩子也忘不了。”時過境遷,當時的情景郝克強仍歷歷在目,“要知道,當年劉老可是我們的偶像啊!”
那次比賽,中國隊全軍覆沒,而且每每賽到中盤就已經招架不住了。郝克強第一次感到,中日圍棋水平竟然有天淵之別。這口悶氣在他心裏一壓就是20多年。而今一雪前恥的機會終於來了,而且費用還由NEC公司負擔,這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郝克強忙不迭把這個好消息帶到國家圍棋隊。
圍棋三度險被踢出體育項目

中日圍棋擂臺賽結束後,中國棋手集體來到陳毅元帥的靈前祭奠。
“雖然日本隊實力強大,但我們也不是沒有勝的可能。”對於圍棋老郝是個樂天派。不過,他的樂觀也並非空穴來風。最近幾年,中國隊在對陣日本隊時,成績越來越好。
中國的圍棋水平的確今非昔比了。可誰又能想到,就在1969年到1978年不到10年的時間中,圍棋竟前後三次險被踢出體育項目。
“文革”後,一向支持圍棋運動的陳毅元帥靠邊站了,圍棋像個失怙的孩子任人欺凌。1969年10月10日,周恩來總理在首都體育館觀看體育表演。表演後,主管國家體委的一位軍代表在林彪的授意下向周總理提出,要撤銷一批體育項目,其中就有圍棋。
當時周總理說:“圍棋有對外交流的任務,不能絕種。”但動盪年代,周總理也無回天之力,圍棋最終被強行撤銷了。一干圍棋選手也下鄉的下鄉,進工廠的進工廠。
直到林彪集團暴露,圍棋的命運纔有了轉機。1973年,一個友好代表團出訪日本。臨行前,周總理感慨道:“陳老總去世了,中央沒有像陳老總這樣的人來抓圍棋了。我們誰來關心一下?”總理的一席話,讓在場的圍棋運動員們感動不已。不久,圍棋隊就恢復了訓練。
可兩年以後,又傳出國家體委要撤銷圍棋的風聲。聽到這個消息時,當時的全國圍棋冠軍陳祖德正在備戰第三屆全運會,這個消息一下子打亂了他的心緒。“爲什麼?爲什麼?”陳祖德不止一次追問,但從來沒人向他解釋過。是啊,在那個年代圍棋這個被看做“四舊”的項目,被踢出體育界顯然不需要什麼理由。
在痛苦的心情下,陳祖德輸掉了與聶衛平的那場關鍵的比賽。此前,他已經在全國冠軍的寶座上坐了11年。在自傳中他不無遺憾地寫道:這局棋意味着一個時代的結束,另一個時代的開始。“但事業沒了,得了冠軍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幸,陳祖德“救救圍棋”的呼籲,輾轉遞到剛剛復出工作的鄧小平手裏。一場即將降臨在圍棋身上的無妄之災終於化解了。
“總有人認爲,圍棋坐着不動,不算體育項目。”陳祖德說,“1978年還有人提出要把圍棋從體育項目中取消,幸虧沒有成功,不然也就沒有這麼精彩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了。”
“如果沒有‘文革’,恐怕陳老總‘超過日本’的遺願早就完成了。”老郝無數次這樣對自己說。也許,這次正是機會。
“輸了怕什麼,就當交學費了”

江鑄久戰勝片岡聰後來到長江劇場講棋現場與觀衆見面。
當郝克強興沖沖把日本希望舉辦中日圍棋擂臺賽的消息帶到國家圍棋隊時,棋手們卻面面相覷,不置可否。
“日方提出的比賽規則是雙方各出八名棋手以打擂臺的方式比賽,勝者可以一直打到底。這種打擂臺的方式最適合我們。雖然我們整體實力不如日本,團體賽可能不是他們的對手,但打擂臺憑的是個人能力,我們也不是沒有贏的可能呀!”老郝給大家喫寬心丸。
可棋手們並不樂觀:“據說,近來很多圍棋愛好者質問日本棋院:中日之間差距越來越小,是中國隊進步神速,還是日本沒有派出真正的高手?看來這回他們是要來真格的了。”
“如果讓人家一兩個人就贏了整場比賽,那臉可就丟大了。”
老郝沒料到棋手們竟這麼悲觀,許多人都不贊成搞這個比賽。就連一向“狂妄自大”的聶衛平,這回都覺得“根本沒有贏的可能”。
相識這麼多年,郝克強可是頭一回聽老聶說這麼喪氣的話。在他心中,老聶一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有一次,老聶聲稱可以同國家隊的男隊員“十面打”(同時下10盤棋),他也不會輸一盤。沒想到,第二天真有10名隊員來給他下戰書。這場“十面打”一直從早上下到中午,要不是該喫午飯了,老聶還真不好收場。即便是這樣,聶衛平還是保持着少有的自信。
現在,就連他也這麼說,老郝心裏也開始打鼓了。不過,悲觀歸悲觀,聶衛平還是力主應戰,“輸了怕什麼,就當交學費了。”得到聶衛平的支持,老郝踏實多了。“搞競技不比賽怎麼成,不溫不火能進步嗎?”事隔20多年,提起這些往事,已經年近八旬的郝克強仍豪氣沖天。
於是,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在此後長達一年的時間裏開始了漫漫賽程。
“每人爭取贏一盤!”

中國圍棋隊在研究棋局。
不久,雙方的出場陣容確定下來。中國隊主帥當然非聶衛平莫屬。雖說新秀馬曉春大有迎頭趕上之勢,但從威望和整體評價講,還是比不上老聶。聶衛平以下依次是馬曉春九段、曹大元九段、劉小光九段、“江蘇棋王”邵震中八段、“上海神童”錢宇平七段,以及有“拼命三郎”之稱的江鑄久七段和“圍棋帥哥”汪見虹六段。
這個名單,是國家隊經過幾天的討論才精心篩選出來的。它代表着當時中國圍棋的最高水平。但與日本隊一比,便相形見絀了。此次,日本派出的陣容豪華之極,主帥是有“前五十步天下第一”之稱的藤澤秀行九段,副帥是加藤正夫九段,三將爲小林光一九段,以下是石田章九段、片岡聰九段、淡路修三九段、小林覺八段和先鋒依田紀基五段。
中國隊的隊員們一看日本的陣容,都不由得一驚:“難道說,這次真要被日本人剃個光頭不成?”
對比了雙方實力,棋隊領導給大家提出一個切合實際的目標:只要能請出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就算及格,打敗小林光一就算勝利。目標一定,大家反而覺得沒有壓力了,能拼到什麼地步,就拼到什麼地步吧!
此時,《新體育》雜誌和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聯手搞了一個調查。參與調查的中國讀者中,81%認爲日本隊能贏,而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共收到三千餘封讀者來信中,只有8%的人預測中國隊會贏。據說,其中7%還是中國在日本的留學生投的。
“讀者們還是比較客觀的,這確實是中日之間差距的真實寫照。”老郝說。
也許正是公衆的普遍不看好,使得中國棋手們,一開始便心態從容。
1984年10月5日晚,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開幕式在東京新大谷飯店舉行。日本國際圍棋聯盟主席、日本棋院理事長坂田榮男等日本棋界70餘人參加了開幕式。相比之下,中方就顯得有些形單影隻了。只有駐日大使宋之光、中國代表團團長郝克強、主帥聶衛平和先鋒汪見虹四人出席。
開幕式上,日本棋院理事長坂田榮男致詞說:“中日擂臺賽能否辦得精彩和長久,完全取決於中國棋手錶現如何,因此我雖然身爲日本棋院理事長,但這屆擂臺賽我卻真心要爲中國棋手加油。”話雖說得客氣,但在場的聶衛平和老郝聽了,心裏未免有些不是味兒。
致辭之後,會場的氣氛活躍起來。日本主持人在介紹小林覺時說:“小林君應該至少能連勝三四局吧?”小林覺含笑回答說:“我是想連勝三四局的,但不知先出場的依田君肯不肯給我機會。”臺下的依田羞澀地伸出三根手指,表示要“連贏三局”。此時,坂田榮男也站起來斷言,日本只要三個人就能結束戰鬥。
“當着我們的面,氣焰就這麼囂張。一點兒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坐在臺下的聶衛平氣不打一處來。
輪到他上場講話時,老聶不緊不慢地說:“我沒什麼太大的抱負。我就希望,我們每人爭取贏一盤。”
每人贏一盤,中國隊不就勝了嗎?起初,日本人並沒有聽出老聶的話裏有話,依然保持着快樂的情緒。後來他們越咂摸越不是味兒了!至今,聶衛平提起這句綿裏藏針的致辭,仍十分得意:“本來我想上臺客氣兩句就得了,可他們也太囂張了,不給他們點兒顏色不成!”
聶衛平的機智給坂田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他對老郝說:“都說中國棋手不善言辭,這不是挺能說的嘛!”
雖然嘴上佔了便宜,不過老聶明白,真想實現“一人贏一局”,談何容易。
“急先鋒”血濺當場

汪見虹
十天以後,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先鋒之戰在東京王子大飯店拉開帷幕。對陣的雙方是,日本小將依田紀基和中國新秀汪見虹。
依田雖然只有五段,但是他取得了日本六段以下棋手參加的“新人王戰”冠軍。三年前,已頗有名氣的中國九段曹大元,就曾輸給當時還是初段的依田紀基。
汪見虹也是一名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選手。1983年他才從河南省隊升入國家隊,但在一年之內,他就從國家隊的最後一組升到第一組,進步之快無人能及。
雖然進步神速,但汪見虹此前從沒有參加過國際比賽。初臨大戰,未免有些畏首畏尾。比賽中,汪見虹雖然也有幾次好機會,但是始終沒能放開手腳,跟依田真刀真槍地幹起來。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比賽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汪見虹竟然一下子噴起鼻血來。正在研究室研究棋局的聶衛平,聞訊馬上來到對局室:“當時,我可真被汪見(國家隊習慣互相稱前兩個字)的樣子嚇了一跳。鼻血流得到處都是,他正用手絹擦呢!”當時的情景,聶衛平仍歷歷在目。“在國內的比賽中,還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提起這一幕,汪見虹至今還有些尷尬,“也不能說是因爲緊張吧!可能還是屋裏太乾燥、太熱了。”
這場先鋒之戰,最終以日方獲勝收場。此時,國內沒有一家媒體報道,還是老郝寫了個“豆腐塊”文章發到了《人民日報》體育版上。
時值改革開放之初,大量日貨湧入中國。其時,國人對日本的心情極爲複雜,一方面豔羨日貨;另一方面,又對幾十年前的“舊仇”無法釋懷。人們無法面對一個曾經的手下敗將,此時卻以另外一種勝利的姿態出現在眼前。
國門初啓,中國人太需要用一種勝利來證明自己,而這種心情在面對日本時尤甚。大概這就是爲什麼在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開賽之初,國內媒體的反應出奇得冷淡。面對一場普遍不被看好的比賽,也許沉默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五連勝”點燃國人熱情
令許多人無法想象的是,擂臺賽在進行到第二場時,日本勝利的腳步被一匹中國黑馬攪亂了。
第二場比賽,中國隊素有“拼命三郎”之稱的江鑄久乾淨利索地打敗了依田紀基。賽後第二天,北京幾乎所有的報紙都登了江鑄久力克日本先鋒的消息。人人都在談論正在進行的中日圍棋擂臺賽。與幾天前冷冷清清的場面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對此,老郝不勝唏噓,看來只有取勝纔是硬道理!
江鑄久自幼師承業餘高手,形成一種桀驁不馴、敢拼敢闖的棋風,與專業棋手風格迥異。他“拼命三郎”的名號,也由此叫開。不過,國內棋手都瞭解江鑄久的棋風,也並不怎麼容易着他的道。可日本棋手乍一來,不知道他什麼路數,還真有點兒犯懵。曾與江鑄久相知多年的湖南省棋類協會副祕書長楊志承笑言,“江鑄久是典型的‘內戰外行,外戰內行’。”
擂臺賽上,只要一場取勝,棋手便信心十足,往往會連贏好幾局。果然,第一場勝利後江鑄久便高唱凱歌一路挺進。依田紀基、小林覺、淡路修三、片岡聰、石田章,日本五員大將,在江鑄久的左突右衝下,紛紛跌落馬下。
誰也沒想到,這個“拼命三郎”竟有這麼大威力。“就連他自己也沒料到。”楊志承記得,當時他給比賽中的江鑄久打電話祝賀時,江鑄久顯得非常興奮。“他說,一盤一盤下吧!誰知道能打到第幾局。”
此時,國內媒體和羣衆的情緒也被“五連勝”帶動起來,對於中日圍棋擂臺賽和江鑄久的報道成篇累牘,就連許多平時不懂圍棋、不看圍棋的人也關心起來。
1985年2月6日,江鑄久與片岡聰比賽時,位於不遠處的長江劇場講棋現場,人滿爲患。那時候,圍棋比賽還很少有電視轉播,在一個大劇場中聽講棋,便成了觀衆們瞭解戰局的最佳途徑。
“一千多人的劇場裏坐得滿滿當當,場外還有幾十人在等退票。”擔任這場棋局講解的是時任《圍棋》月刊主編曹志林。在他的講棋生涯中,那麼火爆的場面已經久不出現了。
賽後,得勝的江鑄久來到長江劇場與觀衆見面。熱情的觀衆把江鑄久堵在入口處,索要簽名的本子一直頂到他的鼻尖上,擠得他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組織者見狀連忙把江鑄久拉上講臺,護送他從後門出場。這時前門的觀衆還在癡癡地等,久久不肯離去。事後,聶衛平曾感慨,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人們如此熱愛和崇拜一個圍棋運動員。令他沒想到的是,此情此景與他幾個月後所受到的禮遇相比,竟是小巫見大巫。
“贏棋認輸”遭非議

江鑄久
江鑄久五連勝後,日本隊只剩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三名主力,而中國隊還有7名選手。江鑄久一個人就實現了圍棋隊賽前定的目標——逼出小林光一。
賽前一直信心十足的日本媒體,此時沉不住氣了。1985年5月的日本《圍棋俱樂部》雜誌上,日本作家中野孝次不客氣地說:
到片岡爲止,都怎麼啦?是啊!是被江先生的驚人氣魄所壓倒,要總崩潰了嗎?也許這次是個意外,不過與其說輸在技術上,不如說是輸在精神上。
主帥藤澤秀行也撰文表示不妙:
江先生出人意料地異常活躍,表現出相當強的實力。而且中方後面將出場的選手也都十分強勁,所以我們面臨着困境。應該看到,日本接連敗下來的這幾個人,小林覺、淡路、片岡都是一流棋手,所以我想形勢確實不樂觀。
爲了平息棋迷們的質疑聲,日本的三位主力藤澤秀行、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向日本媒體表示,如果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他們三個就削髮以謝國民。
日本超一流棋手的確實力不凡。如果說江鑄久之前的勝利有點兒“亂棍打死老師傅”的話,那麼當他遇到小林光一這位真正的高手,這亂仗也打不贏了。
懸念,也許正是中日圍棋擂臺賽最吸引人之處。小林光一一出馬,竟連續掀翻了中方6員大將。剛剛還形勢一片大好的中國隊,現在只剩下聶衛平一個光桿司令了。
其實,小林這六局棋贏得也很僥倖。特別是在與上海“圍棋神童”錢宇平對陣的那場比賽中,眼看就要獲勝的錢宇平竟然中途認輸,糊里糊塗地輸掉了一場比賽。
錢宇平開局不利,一直處於劣勢,但到了最後收官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勝機。那時候,還沒有閉路電視,隊友們只能依靠幾位低段位的棋手來回傳遞棋譜,瞭解比賽進程。當聶衛平他們在觀局室裏看到錢宇平勝利在望時,一下子炸了窩,紛紛跑到對局室想親眼看看小林光一失敗的情景。可令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當他們跑到對局室門口時,卻看到了錢宇平停鍾認輸的一幕。
事隔20多年,當記者再一次向聶衛平提及此事時,他平靜地說:“錢宇平當時只有18歲,面對氣勢洶洶的小林光一,肯定會有些緊張。況且,在激烈的比賽中,棋手一時沒有看明白棋局是常有的事。要不然怎麼會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句話呢!”
但當時,他可不像如今這般平和。事後,聶衛平在自傳《圍棋人生》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一盤能勝的棋居然不下了,真是慘不忍睹!當時錢宇平咧着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一個嘴巴,臭罵他一頓:“傻瓜,怎麼不走下去了,走下去不就贏了嗎?”
一夫當關聶衛平

聶衛平戰勝藤澤秀行後雙方覆盤研究棋局。
小林光一一出馬,中國隊六員大將被掀落馬下。雖說,根據賽前定的目標,只要能把小林光一請出來,就算完成任務。可江鑄久“五連勝”已經把人們的熱情推了起來,現在被小林光一“串七個糖葫蘆”可有點兒說不過去。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帥聶衛平身上。聶衛平9歲學棋,13歲就獲得北京市少年兒童圍棋賽冠軍。“文革”期間,他被下放北大荒插隊,直到1973年才被調回國家圍棋隊。雖然6年沒正經摸過棋,但回到圍棋隊後他卻進步神速。第二年日本圍棋代表團訪華時,聶衛平一舉戰勝了連勝6場的宮本直毅九段。
插隊6年,既無棋可下,又無名師指點,可聶衛平的棋力卻不降反升。按他自己的話講,是北大荒磨練出他圍棋的“境界”。這樣的經歷,也從另一個側面讓人們看到,聶衛平並不是一個訓練出來的冠軍,他的成功中,“天分”佔有相當大的比例。
1975年,在全國圍棋錦標賽中,聶衛平終於戰勝了老對手陳祖德獲得全國冠軍。此時,他已成爲中國圍棋界當之無愧的老大。1975年至1979年,被中國圍棋界稱爲“聶衛平時代”。
但進入上世紀80年代後,聶衛平的狀態並不好,比賽中屢屢下出“昏招”,後起之秀馬曉春也大有趕超之勢。此時,馬曉春也被小林挑落馬下,老聶一個人能獨撐危局嗎?
一向相當自信的聶衛平,這回也不敢掉以輕心。他知道,與小林的這場比賽必將是一場惡仗。“戒酒,戒橋牌,每天保證8小時的訓練時間!”聶衛平向隊友們表了態。
從此,隊友們經常看到聶衛平研究棋局的身影。
“那一陣,我腦子裏全是小林光一,小林的棋路,小林的棋風。睜眼看見他,閉眼也看見他,走路想着他,喫飯也想着他。有人跟我開玩笑,說我走火入魔了。”事後,聶衛平曾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
有時候,他正喫着飯,忽然想到一步棋,便趕緊把飯扒拉到肚子裏,奔回宿舍研究;夜裏突然想起什麼,便馬上爬起來擺譜。
“有的棋我能擺出上千種變化,足夠寫一本書的了。”聶衛平笑着說。就連當時國家隊領隊華以剛都說,認識老聶二十多年,從沒見過他如此認真地做賽前準備。
爲了能讓聶衛平更快提高,圍棋隊還集體對他進行“加壓十番棋”的對抗。所謂加壓,就是幾個人集體研究對聶衛平一個人的棋局。
“相比日本棋手這可是我們得天獨厚的優勢。”郝克強說。
聶衛平從中獲益匪淺,其中對他幫助最大的還要數陳祖德。在聶衛平之前,中國圍棋是陳祖德的天下,但他也經歷了中國圍棋最艱難的年代。
“如果沒有‘文革’,我們肯定早就趕上日本了。”陳祖德無數次這樣感慨。改革開放後,趕超日本的機會終於到來時,他卻因罹患癌症離開賽場好幾年了。
看來“趕超日本”的目標,只能讓聶衛平幫他完成了。在備戰小林光一的日子裏,陳祖德經常與聶衛平一起研究棋局。兩人你一招我一式,在棋枰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氣勢壓垮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
經過充分的備戰,1985年8月25日,聶衛平、郝克強和華以剛三人,踏上了赴日比賽之路。在郝克強的記憶裏,那是擂臺賽開賽以來去日本最冷清的一次。人們剛剛對圍棋燃起的熱情,已被小林光一的“六連勝”一掃而光。“天上下着大雨,只有一個人給我們送行。真有點兒‘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思。”郝克強回憶。
不過,聶衛平並沒有這麼悲觀,行色冷清反而讓他覺得沒有壓力了。
到了日本,藤澤秀行熱情地款待了聶衛平一行,並請他們去旅遊勝地扇崎展望臺遊覽。扇崎展望臺修在一個高70多米的懸崖上,下面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導遊告訴聶衛平,全日本想自殺的人都到這裏來跳海,這是個有名的自殺之地。
“這是讓我在這‘死’呀!誰下去還不一定呢!”一向口無遮攔的聶衛平又對老郝信口開河起來。不過,他的這種豪氣卻讓老郝懸着的心踏實了不少。
8月27日上午9時,聶衛平穿着一件繡有“中國”二字的紅色運動衫走進賽場。“我就是要用‘中國’兩個字來激勵自己的鬥志。”事後,聶衛平這樣回憶。
比賽開始後,聶衛平感覺良好,直到中午封盤時,形勢一片大好。可小林畢竟是超一流棋手,午飯過後,他竟一改棋風,猛烈進攻起來。此時,聶衛平感到腦子有點兒發木了。
這些年,他經常賽到一半腦子就像“停電”了一樣。後來到醫院一查,才發現他是先天性心臟隔膜缺損,導致供血不足,引發腦缺氧。“醫生建議我腦子一‘停電’就吸一點兒氧。”於是,人們就看到了老聶每逢大賽鼻插氧氣管的經典鏡頭。
此時,聶衛平面對棋局想不出什麼妙招,他知道又該吸氧了。可是,滿腦子是棋的聶衛平,此刻竟打不開氧氣瓶了。沒打開氧氣瓶,聶衛平只好匆匆趕回賽場,結果走出了一步惡手。華以剛一見着急了,也幫着聶衛平開瓶蓋,沒想到他也打不開。千鈞一髮時,還是一位隨行記者打開了氧氣瓶,救了駕。
吸氧後,聶衛平感覺神清氣爽。但他發現剛剛的一步惡手已使他陷入險境。他思考着對策,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的長考,對於小林壓力不小。他可能以爲我有什麼絕招呢!”聶衛平笑言。
正是在這種壓力下,小林光一手軟了,失去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獲勝機會。
全國都開始下圍棋
聶衛平終於不負衆望戰勝了不可一世的小林光一。
“比賽前,我忽然莫名其妙的感覺,如果這次能戰勝小林光一,而且贏他兩目半,那麼後面我就能戰勝加藤正夫。那天正好贏了小林兩目半。”二十多年後,當聶衛平再一次向記者回憶這一局棋時,透露了這個頗爲神奇的細節。
“也許,這是老天給我的暗示吧!”老聶笑着說。隨後,他果然輕鬆地戰勝了加藤正夫。
與加藤的這場比賽,賽至下午,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出,加藤要輸。賽前,日方準備好的閉幕式,這會兒也不得不抓緊時間改成懇親會(即聯歡會)。據說,工作人員更換會場條幅時,恰巧被一位旅日華僑看到了。華僑很不滿。“比賽還沒結束,閉幕式都準備好了。這不是公然藐視中國嗎?”對此,郝克強卻表現得相當大度。他說:“擂臺賽結果難料,每一場比賽都可能是最後一場。提前準備閉幕式也無可厚非。”就連他自己也事先準備好了一篇我方失利後進行閉幕式的講話稿。在工作人員忙着換條幅時,他也正在修改發言稿呢!
“我當了一輩子編輯,這可是我一生中修改自己稿子最心甘情願、最高興的一次了!”郝克強笑着回憶。
懇親會上,坂田榮男盛讚聶衛平棋下得很出色,並表示希望把擂臺賽繼續辦下去。可就在一個月前,當小林光一戰勝馬曉春時,日本方面曾暗示,不打算把擂臺賽再辦下去了。此時,他們才真正開始把中國當作對手。
老將藤澤秀行風趣地對聶衛平說:“我的頭髮已經掉了一半了。我從家裏出來時,已經和理髮師說好了,請他爲我準備最好的剃刀。”
藤澤先生的話引得大家一陣大笑。不過聶衛平知道,話雖這麼說,但藤澤秀行是絕不肯輕易讓他取勝的,後面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當聶衛平一行從日本飛回北京時,意外得知國務院副總理方毅等老同志親自到機場迎接聶衛平。飛機晚點一個多小時,到達首都機場時已經是夜裏10時30分了,幾位老同志愣是等了一個多小時。
“國務院副總理親自接機,那是多大的榮譽啊!世界冠軍也沒這麼大面子啊!”郝克強激動地向記者訴說當時的情景。
比賽還沒有結束,就受到了這樣的禮遇,這是聶衛平沒有想到的。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此時國內媒體對他的報道連篇累牘。他已從一名默默無聞的圍棋運動員,成爲萬衆矚目大衆偶像。
回京不久,北京大學圍棋協會便找上門來。
當時正在北大團委工作的韋俊民記得,一天兩個圍棋協會的同學興沖沖找到他,希望能由團委出面邀請聶衛平來學校做個演講。
1985年9月10日晚上7時剛過,北京大學辦公樓禮堂,樓上樓下所有過道,以至於舞臺兩側都擠滿了人。只能容納900人的禮堂,此時擠進了1000多人。原本擔心冷場的韋俊民,沒想到在校園裏一向不溫不火的圍棋,竟能吸引這麼多人。
聶衛平告訴記者,那次他在演講中並沒有涉及太多圍棋的事情,而是一再給大學生們做思想工作,希望他們能夠把圍棋和政治區分開。“體育就是體育,不要牽扯太多的政治因素和民族情緒。”
雖然,中日圍棋擂臺賽還沒有結束,但聶衛平戰勝兩位日本超一流棋手的消息使得國人大喜過望。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此時聶衛平已經成爲人們心目中的英雄。
此時,一向屬於小衆的圍棋運動,也開始在全國上下紅火起來。韋俊民回憶,突然之間好像推開哪個宿舍門,裏面都在下圍棋。一直參加北大象棋隊的魏國峯,也是在那時開始轉下圍棋的,並且一天三個小時,一下就是三年。魏國峯說:“那時候,大學生們都以不會下圍棋爲恥。”
社會上,各種圍棋訓練班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1983年就開始在湖南開辦圍棋學校的楊志承,第一期只招上來十幾個學員,而此時報名的孩子一下躥升至100多人。楊志承認爲,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中日圍棋擂臺賽的標杆作用。
中國贏了
在全國人民對圍棋的熱情空前高漲的情況下,1985年11月20日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迎來決戰——聶衛平對藤澤秀行。這一天,北京體育館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陳祖德親自擔綱比賽的裁判,就連各地趕來採訪的記者也破天荒地達到四十多人。中央電視臺破例全程轉播了這次比賽。
那天,原來計劃賣1200張門票的北京體育館,因爲觀衆太多,又多賣了300張門票。
《圍棋天地》雜誌總策劃周剛認爲:“其實到現場去,就是感受那種情緒,或者說我見證了這個歷史時刻,不一定是真去看這盤棋的。具體的內容怎麼樣,都不重要。現場是一個互相感染、互相感受氣氛的地方。”
當時負責轉播的中央電視臺攝影師李浩提出,希望能放一臺攝像機,不時給聶衛平和藤澤近景,看他們下棋時的表情。燈光的照射會使棋手分心,但這個要求竟然被同意了。在今天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上午進行了兩小時的戰鬥,盤面上雙方下了四十九手棋。中午休息時,人們發現有“前五十步棋天下第一”美譽的藤澤秀行,竟然沒佔到絲毫便宜。中午,聶衛平只喫了幾塊西瓜就又投入了戰鬥。至今,民間還流傳着他左手託着西瓜,鼻子裏吸着氧氣,與藤澤廝殺的經典形象。
經過7個小時的鏖戰,比賽終於結束了。此時,裁判長陳祖德開始數子。“即使不數子,大家也知道聶衛平贏了。”陳祖德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黑棋共有185子。中日圍棋擂臺賽第十五場比賽,中方擂主聶衛平以一又四分之三子戰勝對手。”
1973年,陳祖德復出後的第一場比賽,對手就是眼前這位藤澤秀行。整整七年沒有碰過圍棋的陳祖德,最終以半子之差惜敗藤澤。
而此時,聶衛平替他完成了戰勝藤澤、趕超日本的夙願。那一刻,他又一次想起了陳老總的話:“國運盛,棋運盛。”此時,中國改革開放剛剛起步,人們太需要振奮一下民族精神了。
巧的是就在聶衛平取勝的同一天,中國女排在東京戰勝最後一個對手日本隊,第四次獲得世界冠軍。這兩個突然降臨的冠軍,使中國人欣喜若狂。曾經一度險些被踢出體育項目的圍棋,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發展時期。
此時的聶衛平也從一個普通的圍棋運動員變成了民族英雄。他的經歷、他的愛好、他的生活、他的趣聞都成爲人們津津樂道的事。在他之前沒有哪個棋手能有如此的影響力;在他之後,也沒有哪個棋手能擁有公衆這樣高的關注度。
這一切都得益於改革開放之初的中日圍棋擂臺賽。聶衛平始終認爲,他只是在最需要的時間、地點,做了一件中國人最需要的事情。老聶說:“現在,再也不會有一種體育運動能讓中國人那樣瘋狂了。改革開放三十年了,值得我們自豪的事情太多了。”
本文原載於2008年12月16日《北京日報》
原標題:枰起風雷——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紀事
責任編輯:呂靖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