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1月14日，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棋聖”聶衛平九段，因病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74歲。作爲中國圍棋界的標誌性人物，聶衛平九段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憑連勝超一流棋手的壯舉鑄就傳奇，更用一生熱忱澆灌着中國圍棋的沃土。
時光回溯至1994年的長沙，彼時棋壇星光璀璨，聶衛平九段與馬曉春九段的七番棋第五局對決在此上演，成爲無數棋迷心中的經典記憶。
湖南日報特邀當年賽事的親歷者與裁判楊志存，回憶聶衛平當年在棋盤前的專注沉着、講棋時的直爽風趣。謹以此文，追憶棋聖風采，致敬他爲中國圍棋帶來的光輝歲月。
圖爲聶衛平九段在長沙火車站對面的楚雲飯店歌舞廳，爲棋迷講棋。
文丨楊志存
1994年9月，在湖南圍棋發展史上是好戲連臺的月份：《新民圍棋》特別棋戰聶、馬七番棋決鬥第五局，1994年全國圍棋個人錦標賽，第四屆“霜花杯”全國青少年圍棋賽，全國金融系統圍棋賽，長沙市第三屆運動會圍棋賽相繼舉辦，我忙得不亦樂乎，累並快樂着。
這個火熱九月中的許許多多難忘的逸聞軼事，屢屢在腦海疊映，記憶猶新……
圖爲1994年在家寫作小憩的筆者。
1994年，初秋九月，長沙棋壇熱鬧非凡∶棋聖聶衛平九段、全冠王馬曉春九段飛抵省城，展開《新民圍棋》特別棋戰第5局較量；劉小光、錢宇平、芮乃偉、曹大元、俞斌、陳臨新、張文東7名九段率一批國家隊小鏖戰星沙古城12天，爭奪全國圍棋個人賽桂冠；中秋時節，中國棋院院長陳祖德九段專程來長沙，督戰第四屆“霜花杯”全國青少年圍棋賽。
國手們各顯風姿，把長沙圍棋界“鬧”得沸沸揚揚。
1994年9月5日，聶衛平、馬曉春飛抵長沙，於7日上午在中山路湘江賓館進行新民圍棋特別棋戰——聶、馬七番棋第五局較量。
前四局中，聶衛平先三連勝後被馬曉春扳回一局，第五局聶若告捷，便以4比1結束戰鬥，馬曉春卻是背水一戰。
當時筆者擔任在長沙楚雲飯店舉行的1994年全國圍棋個人賽副裁判長，裁判長楊一安排我去負責聶馬對局裁判工作，我得以從始至終完整地欣賞了“雙龍”大戰。
聶衛平靜默片刻，鄭重拍下第一顆黑子，馬曉春沉思一會方回應，雙方出招極謹慎，都試圖穩中求勝。第69手後封盤，局勢不相上下。
午餐後續戰，聶衛平在左邊硬長欲吞喫白軍，不料馬曉春一個漂亮的反擊反將黑軍俘獲，聶不停地搖扇子，陷入苦思。讀秒聲中，聶衛平對勝負已然心中有數，點燃了第18根香菸，來不及享受便匆匆打掃完戰場。馬曉春終於以2又1/4子優勢告捷，將比分扳成2:3。
那時，對局未禁菸，聶衛平剛開局便點上煙，吞雲吐霧。
圖爲我（右）擔任裁判，“湖南記譜王”王濤記譜。
聶衛平身着灰西服，扎藍斜條領帶，步入湘江賓館８樓華貴典雅的對局室，正襟危坐；馬曉春穿白色T恤衫，顯得輕鬆，瀟灑。室外36攝氏度，室內空調大開，滿屋清涼。戰鬥打響約一小時，馬曉春不聲不響關上空調，聶衛平沉浸在弈戰中，全然不知。室溫在緩慢上升，只見聶衛平打開了摺扇，搖扇的頻率越來越快，不時拿起溼面巾擦滲出的汗珠，終於不得不脫掉西上裝，鬆開領帶。
聶衛平輸了，馬曉春笑了。
圖爲聶衛平與馬曉春激戰正酣。
早聞聶衛平弈戰時吞雲吐霧頗盛，此番《新民圍棋》特別棋戰眼見爲實。聶棋聖在６個多小時鏖戰中，用自備打火機頻頻點菸。馬曉春亦不示弱，用湘江賓館備好的火柴劃燃—根又一根。筆者發現，他倆一支菸往往抽了一半便被按滅，特別是馬曉春，其實並未享用多少，權當是顯示男子漢氣概。
戰火熄滅，聶衛平留下８根菸頭，馬曉春只有７支，棋聖棋輸了，卻在煙戰中獲勝。
圖爲正在點菸的聶衛平棋聖。
有“棋仙”之稱的馬曉春在與棋聖七番棋空前大決鬥中，前3局接連敗陣，第4局扳回1分，此番第5局必勝不能敗。
聶衛平執黑布局弈來順手，牢牢控制大局，戰至中盤，“棋仙”仍然一籌莫展，只是苦苦等待戰機。
下午續戰，在左邊戰鬥中，棋聖欲吞喫白軍，豈料昏招迭出，被“棋仙”反擊得手奠定勝局。馬曉春得勝後，綻開笑臉對觀大盤的棋迷們說∶“天上掉下個‘金元寶’，讓我接住了。”聶衛平則反省道∶“前半盤我贏多了，後來在左邊戰鬥中打出一連串組合拳失誤，誤以爲能喫住白棋，結果反被白棋喫淨，導致敗局。”
《新民圍棋》編輯曹志林喜上眉梢∶“我們希望馬曉春勝，這樣更有看頭了。”
曉春棋風飄逸，往往令對手墜入五里霧，其人與棋風有相似之處，如與人交談，常說半句留半句讓您揣度，智商不高者就變成了丈二和尚。
筆者與曉春是老相識，曉春每每爽快作答：“湖南的羅洗河很聰明，很有特色，不拘泥棋譜上的一般着法，對高段棋手有很強的衝擊力。前不久獲名人戰挑戰權，很不容易，這是從循環圈中殺出來的，偶然性小。挑戰者是我的學生最理想，我會認真對待，雙方都會努力發揮最佳水平，不會謙讓。最終誰勝誰負，輿論認爲洗河差一些，洗河若能贏我，我沒話說，應該高興，我願成爲他不斷成長的階梯。
曉春夫人許燕正在一旁與棋友激戰，筆者問她水平如何，曉春調皮回答：“她是大學生業餘3段，我很少跟她對局，大約讓她3、４、５、６、７、８個子吧。”許燕在一旁對夫君這給面子的機敏回答報以甜甜的微笑。
圖爲聶、馬對局結束後覆盤，左起：張建東、俞斌、劉思明、羅建文、張文東在圍觀。
圖爲9月6日我採寫的《誰能拿到赴日“機票”》。
圖爲9月7日，我發出的消息《全國圍棋個人賽昨在楚雲飯店開幕》。
1994年9月18日，歷時12天的全國圍棋個人賽在長沙楚雲飯店落幕。22個省、市、自治區的57名男將和23名女棋手激烈搏殺，經過10輪較量，上海曹大元九段決賽中發揮出色，始終把握局勢，以3/4子險勝俞斌九段，首次奪得男子個人冠軍。
榮獲2至5名的依次是:浙江俞斌九段、上海錢宇平九段、上海常昊六段、河南汪見虹八段和廣東吳肇毅九段（並列）。
本屆比賽男子組首次採用雙敗淘汰制，爭奪十分激烈；因高段位女將芮乃偉、華學明等參加男子組比賽，女子水平降低，戰況平穩。山西葉錦錦三段7勝2負，與李瑩二段、閔娜初段積分相同，葉錦錦小分高奪走冠軍。
榮獲女子個人2至6名的依次是:四川李瑩二段、煤礦閔娜初段、湖北黎春華三段、遼寧劉濤三段、湖北葉桂四段。
圖爲1994年9月21日，我發出的《全國圍棋個人錦標賽偃旗息鼓》。
圖爲9月20日我採寫的《長沙是我的福地——曹大元奪魁側記》。
在黑白世界中苦戀的曹大元、楊暉夫婦令人羨慕。楊暉八段早已拿過多次全國女子冠軍，夫君曹大元暗下決心與妻比試。這次大元力挫羣雄，決戰中以3／4子險勝俞斌九段，第一次奪得全國圍棋男子冠軍，一直守候在棋桌旁的楊暉舒心地綻開了笑容，大元對筆者說：“這次7勝1敗，得了冠軍，好不容易。我曾兩次獲全國個人第3名，這次有了突破。長沙，是我的福地，1990年，也是在長沙，我拿到了“新體育杯”賽挑戰權。”
前不久，傳出楊暉不幸負傷，棋迷關注，筆者關切詢問，楊暉答道∶“我現在身體還行，挺好。”
楊暉與先前筆者見到她時並無二異，還是那樣熱情、樸實、大方、隨和。楚雲飯店小姐請楊暉揮毫留名，楊暉欣然潑墨，書法頗具功底，引來一片讚揚聲。曹大元溫文爾雅，柔聲細語，面善心慈，有“笑面佛”美稱。夫妻倆平時很少對陣，逢重大棋戰，倆人便積極覆盤。目睹大元與楊暉親密無間，形影不離，棋迷們都祝願這對珠聯璧合的夫妻比翼飛向新高度。
臨行前，楊暉八段邊收拾行李邊對筆者道:“我身體還行，平時和大元下棋不多，倆人也不大在一起研究，遇到重大棋戰，如我勝了武宮正樹後，大元積極與我覆盤。”大元一旁笑眯眯應聲:“是啊，是啊。”目睹這對夫婦在全國賽上形影不離，誰敢說大元奪魁路上沒有楊暉的心血呢？
圖爲我9月16日採寫的《最大願望是儘快拿到世界冠軍——“鈍刀”錢宇平訪談錄》。
1991年，宇平在長沙蔘加全國團體賽，正值疾病纏身，苦不堪言。他不得不豪飲，用酒精麻醉大腦，筆者數晚陪其消愁，誰知愁更愁，宇平返京後終於病倒，不得不放棄富士通杯決賽，令棋界震驚，惋惜。
此番與俞斌九段對壘時，勝者便能拿到富士通盃賽準賽證。宇平直愣愣望着僅有1子的棋盤，竟然30多分鐘不落子，惹得俞斌頻頻起身，滿場轉悠。宇平的這“怪招”終未奏效，只得屈居第3名。
宇平落敗感慨頗多∶“以前陳祖德老師因病不參賽，聶衛平老師盡拿冠軍，往後聶衛平不參加個人賽了，馬曉春又趁機多拿冠軍，現在聶、馬都不參賽了，我是爲了拿冠軍纔來長沙的。但像常昊這樣的小將已非常厲害，衝擊力很大，要拿冠軍真不容易。”
談到棋友關心宇平身體時，他說∶“經過一段治療，現在身體狀況還可以，感覺不錯。目前棋的水平比剛復出時好多了。但身體沒完全復原，影響了棋力發揮，水平還沒有恢復到最佳狀態。”宇平對自己充滿了信心∶“我的最大願望是儘快拿到世界冠軍。”
圖爲9月14日我發出的《不參加高水平比賽是痛苦的——芮乃偉九段訪談錄》。
圖爲“視棋如命”的芮乃偉九段。
當時世界唯一女九段，中國旅日棋手芮乃偉回國參加了男子組較量，滿腹苦衷∶“我主要是想下高質量的比賽棋，在日本，中國職業棋士不能參加日本職業圍棋賽。不能參加高水平的比賽是痛苦的，國內只要給我機會，我都會認真參賽。”
芮乃偉給人感覺是外柔內剛，眉宇間有一股傲視羣雄的英氣，難怪國手們稱這位“大姐大”爲“芮兄”。乃偉藝超羣芳，是在位的世界女子圍棋冠軍，鬚眉也畏她三分。
“芮兄”曾力擒韓國天才少年李昌鎬，聲名顯赫。在1994年全國圍棋團體賽上，她坐鎮上海男隊第1臺，12戰11勝，使男子漢們談芮色變。對此出色戰績，乃偉稱∶“主要是運用了吳清源老師的思想”。
乃偉對筆者說∶“我平均每星期一次去吳老師處學棋，吳老師思想開拓、對棋理解極深，有許多獨到見解。”
乃偉與名將江鑄久又是一對弈林比翼鳥，談到夫君，乃偉道∶“鑄久在美國拿到“綠卡”，目前在日本東京新宿與我住在一起。鑄久因很久沒有參加比賽，棋不會有長進，退沒退不知道。不過，他下快棋比我厲害，他的勝負感覺很敏銳。”
乃偉此番第4輪被河北董彥三段拉下馬後就此止步，小將們歡騰雀躍，慶賀攻破吳清源高徒的“新佈局”，乃偉坦然相待，是啊，勝負之路還長着呢。
圖爲“七小龍”之一的常昊七段。
衆國手各顯風采，令人難忘“電腦”俞斌九段一張娃娃臉煥發着靈光，弈來輕鬆自如；膀大腰圓的重量級猛士張文東九段憨厚、謙和，作戰時目不轉睛，殺氣騰騰眯着細眼，令人生畏；挺直腰板，有棱有角的劉小光九段高舉“重錘”，隨時準備砸下；江南才子陳臨新九段鏡片後閃爍着一對尋找戰機的眸子；英武少年常昊周身洋溢着朝氣，行棋咄咄逼人；“小豬”羅洗河胖得恰如其分，這位“可愛的殺手”常使對手氣喘吁吁，疲於奔命。劉菁精明強悍，衆九段都不敢小視。
汪見虹是棋界公認的英俊小生，歌喉一亮驚四座。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是一位善思考，明事理，深沉睿智的“哲理帥哥”。
見虹此番青雲直上，得了個第5名自然不滿意，但見虹泰然處之，臨行前，見虹與筆者長談，其內心世界豐富多彩。
見虹反思道∶“我個性很強，1990年無目的主動離開國家隊，是出國還是經商沒主見。朋友們都規勸我不要丟掉圍棋。離隊2年來，我成熟了許多，對生活有了新的認識，人要擺正位置，適應環境，我的位置還是圍棋，一旦不下棋，內心很痛苦。我認爲歸隊後，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用功，要幹就要拼命幹，我目前狀態很好，一年來，勝率在國家隊名列前茅，我對自己的將來很有信心，奮鬥目標是贏世界上最強者。”
見虹一表人才，“白馬王子”衆人追，見虹沉穩淡淡而談∶“我現在以事業爲重，個人問題要看緣分，我在感情上不願湊合，一個人走圍棋這條路容易些，兩人同行更難行，如果有人願意陪我走下去，我會很高興。”
圖爲聶衛平棋聖講棋觀摩券。
9月8日，在楚雲飯店歌舞廳，聶衛平站在大棋盤邊，興致勃勃的邊掛邊講小將劉菁與“硬旅殺手”劉小光九段實戰。突然，只聽寂靜的場內爆出“啪”的一聲大響，驚得棋聖倒退了兩步。聶衛平失色道：“唉，這是怎麼了！我沒碰就碎了。真奇怪，真奇怪！”觀戰者都以爲是天花板上燈泡爆裂掉下，筆者跑近一看，原來是一顆白磁石棋子從大棋盤上掉下摔碎了，虛驚—場。
也難怪，棋聖在長沙講棋曾遇險，記憶猶新：1990年1月，聶衛平在長沙市工人文化宮講棋時。因臨時搭的站臺不牢固，棋聖差點摔下來，有驚無險。聶衛平兩次遭驚嚇安然無恙，運氣實在好。
聶衛平任中國圍棋隊總教練，評棋時大膽潑辣且風趣，在講評劉小光對劉菁一戰時，聶評論∶“小光斷喫使我大喫一驚，有全新感覺，不可理解，真不理解專業棋手走出這樣的招。”
劉菁處於優勢時，聶直言∶“我對自己的學生英勇善戰表示欣賞，劉菁使用溫柔戰術使‘重錘’劉小光無從下手。”
戰局近尾聲，聶興奮地說∶“可能小光壓力較大，這棋輸得令人意外，我給小光判了‘死刑’，現在小光應有大將風度認輸，要是輸得光光溜溜的，背上釘上釘子就太難看了。”直人快語，引起鬨堂大笑。
1994年9月，我在各媒體發出新聞報道35篇，加大宣傳力度，圖爲部分見報文章剪貼。
圖爲我（左）與好友錢宇平九段合影。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