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中餐掀翻祕魯政壇,美國在背後做了什麼?

由 鳳凰網國際智庫 發佈於 熱點

'26-02-22

編者按

2月17日,祕魯國會以75票對24票通過了對時任臨時總統何塞·赫裏 (José Jerí) 的不信任動議將其罷免,這標誌着祕魯在近十年的政治動盪中第八次更換領導人。而這次不信任投票起源於赫裏與一位華商進行了兩次未公開的會面。一場會面爲何會導致總統的下臺?十年更換八位總統的背後折射了祕魯怎樣的政治機制?在中美競爭加劇的背景下,又該如何評估這一敏感事件?《鳳凰大參考》深度解讀。

核心提要

1. 在“中餐門”事件之前,赫裏就已經面臨多項醜聞,罷免幾乎是政治必然。“中餐門”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爲它將祕魯當下最關注的權錢交易與中資背景關聯了起來,從深層次凸顯了祕魯對外關係敘事的脆弱點:經濟高度依賴全球市場,國內政治卻高度不穩定。

2. 祕魯總統頻繁更迭並非偶然,而是政治制度與政治生態雙重作用下的慣性結果。三個關鍵因素在於:祕魯總統罷免機制賦予國會巨大的權力;政黨碎片化與國會多數難以形成穩定執政聯盟;治安焦慮持續吞噬政府合法性。這使得祕魯政治長期處於動盪狀態。

3. 美國因素在事件中的影響不可忽視。美國一方面強化祕魯“對華主權風險”敘事,另一方面強調祕魯政治穩定的重要性,認爲不該罷免總統。美國一系列戰略動作和敘事與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中“重申並執行門羅主義、阻止外部勢力控制戰略要地和資產”的表述一脈相承,實質上都是在與中國進行地緣政治競爭。

作者丨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院博士生 李俊霖

編輯丨屈功澤 呂琛

在祕魯街頭,隨處可見打着醒目“chifa”招牌的餐廳。如果對粵語略有了解,不難聯想到“chifa”一詞源自“喫飯”。19世紀末,大批華人遠渡重洋來到南美洲,成爲當地種植園的勞工。其中一部分廣東人定居祕魯,將廣式烹飪傳統帶到這片土地。經過長期的實踐與融合,最終孕育出獨具特色的祕魯中餐——“chifa”。然而,誰也沒有預料到,這個充滿煙火氣息的詞語,竟會成爲一位總統下臺的意外標籤。

▎位於祕魯首都利馬的一家“chifa”餐廳 圖源:CHIFA CHIN''s Facebook賬號

一頓飯丟掉了總統職位

2025年10月,年僅39歲的保守派政治家、時任國會預算委員會主席何塞·赫裏(José Jerí)接替前總統迪娜·博盧阿爾特(Dina Boluarte),就任祕魯臨時總統。然而,執政僅4個月,他便遭遇密集的不信任與彈劾動議。最終,祕魯國會以75票支持、24票反對、3票棄權的結果通過彈劾案,將赫裏罷免,終結其短暫的總統生涯。

▎2月17日,祕魯總統何塞·赫裏(右)與總理埃內斯托·阿爾瓦雷斯在利馬政府宮舉行的衛兵換崗儀式。 圖源:AP

導致赫裏下臺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一次未公開、未登記的私人會面。值得注意的是,這場飯局恰好發生在首都利馬的一家“chifa”餐廳,祕魯媒體在報道中非正式地稱之爲“中餐門”(chifa gate)事件。

在祕魯政治實踐中,總統的公務活動須保持透明、可追溯。然而,赫裏在“中餐門”事件中並未按規定上報相關行程。2025年12月26日深夜,赫裏身着運動服、頭戴兜帽,搭乘公務車輛前往利馬聖博爾哈區(San Borja)一家名爲“鑫焱食府”的chifa餐廳,與在祕魯經商多年的華商楊志華(音譯,Zhihua Yang)會面。2026年1月6日,兩人再次在一家中國商品店會面,赫裏當時佩戴太陽鏡。這兩次會面均未出現在總統官方行程記錄中。

▎何塞·赫裏與楊志華會面的位於利馬聖博爾哈區(San Borja)的“鑫焱食府”。 圖源: Yandex Map

隨着國會介入與輿論發酵,質疑迅速集中在“爲何未登記”“是否存在利益交換”等問題上。赫裏雖承認會面屬實,但辯稱只是“偶然巧合”,是因爲組織兩國文化交流活動而接觸,並將輿論質疑描述爲“政治化操弄”。

目前,檢方已對赫裏與楊志華的接觸是否涉及權錢交易展開初步調查。楊志華在祕魯生活數十年,人脈廣泛,一直與祕魯政府關係密切。

▎2026年1月21日,祕魯總統何塞·赫裏在利馬出席國會委員會聽證會,就與華商的未公開會面作證。 圖源:路透社

與此同時,赫裏還面臨其他多項醜聞。在國會辯論中,他被追問是否與一名後來獲得政府合同的女性深夜會面,以及是否存在其他若干不當交往。

在疊加政治貪腐、用人成疑的背景下,罷免赫裏幾乎是政治必然。祕魯國會最終投票通過對赫裏的彈劾,使其失去繼續執政的政治基礎。

“中餐門”爲何如此敏感?

“中餐門”之所以成爲敏感事件,關鍵在於它將“私人會面及潛在的權錢交易”與“華商及中資背景”相關聯。在祕魯當下語境中,這極易觸發兩條並行的社會情緒:一是傳統的反腐問責情緒——任何會面都須公開透明,爲何此次祕而不宣?二是地緣政治層面的疑慮——在中美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任何涉及中國的爭議都可能被放大爲關於國家立場的選擇題。

而中祕經貿關係的現實分量,決定了這種放大幾乎不可避免。祕魯經濟長期高度依賴礦產與農產品出口,而中國是其關鍵市場之一。十多年來,中國一直是祕魯最大的貿易伙伴。2024年,雙邊貿易額超過430億美元,主要由銅、鐵礦石和農產品出口推動。

此外,祕魯正站在一個更大的符號工程之上——錢凱港(Puerto de Chancay)。該港被描述爲連接南美太平洋海岸與亞洲航線的重要樞紐,項目投資規模巨大,且由中資企業深度參與。在一些輿論的操控之下,相關爭議長期存在。在項目股權結構中,中資企業中遠海運(COSCO)爲控股方,這讓一些祕魯國內媒體就所謂“經濟機遇”與“主權擔憂”展開了曠日持久的爭論。支持者認爲,錢凱港是一項具有變革意義的基礎設施,能夠提升祕魯的競爭力並吸引區域貿易;批評者則擔憂重要的海上門戶大部分由外國控制。

▎從24年11月到25年11月,錢凱港處理了286,255個標準箱,超過了首年設定的200,000個標準箱的目標。 圖源:AP

當“chifa”這種文化融合的象徵被政治化,並由此引發總統下臺危機,更從深層次凸顯了祕魯對外關係敘事的脆弱點。一方面,祕魯經濟高度依賴全球市場;另一方面,國內政治卻高度不穩定。兩者之間的張力,使得每次醜聞都可能成爲外部勢力干涉國家內部事務的切入口。

十年八位總統,“中餐門”折射祕魯政治深層機制

近年來,赫裏並不是唯一卷入醜聞的祕魯總統。無獨有偶,自千禧年以來,至少有七位總統因涉嫌腐敗或侵犯人權而面臨法律訴訟,第八位總統阿蘭・加西亞(Alan Garcia)則在警方逼近時開槍自殺。祕魯總統頻繁更迭並非偶然,而是政治制度與政治生態雙重作用下的慣性結果。

▎2019年4月17日,祕魯前總統阿蘭·加西亞在警方逼近時開槍自殺。 圖源: Getty Images

第一,祕魯總統罷免機制中最具爭議的一把“快刀”,是憲法第113條第2項中規定的“永久性的道德或身體無能力”(permanente incapacidad moral o física)條款。該條款賦予國會極爲寬泛的裁量權,一旦政治風向變化,總統可能迅速進入被罷免“倒計時”。近年來,這一條款被反覆啓用,引發祕魯國內大量法理學與政治學層面的爭論:它究竟是反腐問責的制度性權力,還是國會用以重塑權力格局的“政治工具”?

第二,政黨碎片化與國會多數難以形成穩定執政聯盟,使“總統—國會”關係更像短期博弈。總統很難在國會建立穩固支撐,而國會也更傾向於將罷免作爲談判籌碼,而非最後手段。拉美政治研究中不乏對“罷免常態化”現象的分析,而祕魯正是其中最典型的樣本。

第三,安全議題形成的“高壓鍋效應”正在加劇政治不穩定。以利馬爲中心的治安焦慮持續吞噬政府合法性。祕魯媒體援引官方統計稱,2025年1月至9月,勒索案件約2.07萬起,同比增長29%;兇殺與有組織犯罪問題同樣屢被提及。當選民最關心的是“能否安全回家”時,任何執政者都很難承受額外的道德與腐敗指控。

▎2026年2月17日,祕魯利馬,民衆在祕魯國會罷免臨時總統何塞·赫裏後聚集在大街上。 圖源:路透社

因此,赫裏的倒臺並非孤例,而是祕魯政治結構的一次“例行震盪”。自2016年以來,祕魯領導人更迭的速度在全球範圍內亦屬罕見,“臨時總統—被罷免—再選臨時總統”的循環幾乎已成制度慣性。

從未來走勢看,祕魯政治格局左右分歧嚴重、碎片化特徵突出。大選定於4月12日舉行,若無候選人獲得超過50%的選票,將於6月進行第二輪投票,新總統定於7月28日就職。

赫裏並非候選人,且總統不得連選連任。候選人呈現高度碎片化態勢,共有36人角逐總統職位。無論誰勝出,都可能面臨迅速的彈劾程序。右翼陣營內部存在分歧,兩位保守派領跑者表現分化:前利馬市長、人民革新黨領袖拉斐爾·洛佩斯·阿利亞加(Rafael Lopez Aliaga)在民調中領先,並動員其國會黨團支持罷免赫裏;人民力量黨領袖藤森慶子(Keiko Fujimori)位居第二,其議員則力主赫裏繼續執政。根據益普索民調,洛佩斯·阿利亞加在36位候選人中以12%的支持率領先,藤森慶子以8%緊隨其後;高達42%的受訪者表示將棄權或尚未決定。

▎人民革新黨和人民力量黨領袖拉斐爾·洛佩斯·阿利亞加(右)和藤森慶子(左)。 圖源:La República

美國因素不可忽視

“錢凱港主權爭議”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在地緣政治重塑格局中的不斷重複。赫裏總統與華商會面的醜聞爆出之時,正值中祕關係處於敏感期。美國駐祕魯大使館2026年發出警告,稱中國持有的港口對祕魯主權構成威脅。美國西半球事務局對此表示“擔憂”,認爲祕魯可能無力監管錢凱港,並指稱其由具有“掠奪性”的中國業主管理,甚至宣稱“廉價的中國資金是以犧牲主權爲代價的”。

然而,在赫裏是否應被罷免的問題上,美方卻釋放了另一種姿態。本月履新的美國駐祕魯大使伯尼·納瓦羅(Bernie Navarro)接受當地媒體《管理報》(Gestión)採訪時表示,爲了“國家的穩定”,不應罷免赫裏,並稱祕魯不斷更換總統“是不正常的”。這種立場形成耐人尋味的對比:一方面強化“對華主權風險”敘事,另一方面強調祕魯政治穩定的重要性。對祕魯而言,這種外部聲音極易被國內不同陣營各取所需,進一步加劇政治爭鬥。

▎伯尼·納瓦羅自2026年1月起擔任美國駐祕魯大使。圖源:Photo GEC

面對美方表態,中國外交部已予以回應,譴責美方就錢凱港問題對中祕合作進行“虛假指控和散佈虛假信息”。中遠集團則強調,法院裁決不涉主權問題,港口仍處於祕魯當局管轄、主權和控制之下。與此同時,祕魯政壇高層變動之際,外交部發布部長與中國駐祕大使宋揚的握手合照,慶祝農曆新年,並公開讚揚中國投資與貿易關係。

▎2月16日,祕魯外長雨果·代·澤拉會見中國駐祕魯大使宋揚。 圖源:祕魯外交部

事實上,美國對西半球的戰略動作,與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中“重申並執行門羅主義、阻止外部勢力控制戰略要地和資產”的表述一脈相承。從巴拿馬運河港口裁決與貝萊德財團收購風波,到美國對委內瑞拉、阿根廷等議題的介入,再到中國在拉美基礎設施、可再生能源、關鍵礦產等領域的投資擴張,均被視爲中美地緣政治競爭的組成部分。

下一個“門”,可能正在路上

在何塞·赫裏失去國會主席和總統職務後,18日,自由祕魯黨議員何塞·巴爾卡薩爾(José María Balcázar Zelada)當選祕魯國會主席,依據該國法律,他以國會主席身份接任祕魯總統,任期至2026年7月28日。但在大選之前,候選人衆多、政治光譜撕裂、國會碎片化依舊。這意味着,即便選出新總統,“道德無能”的快刀依然存在,下一場危機也可能只是換個名字、換個場景。

▎2月18日,自由祕魯黨議員何塞·巴爾卡薩爾當選祕魯國會主席。 圖源:Foto Prensa Libre

“chifa”本是跨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沉澱,但在高度不穩定的政治生態裏,日常會被隨時政治化:一頓飯可以變成“門”,一次未登記會面可以變成“政權終點”。問題最終仍指向同一個老命題:在“道德無能”條款與碎片化國會的結構下,誰能獲得足夠穩定的政治授權?如果不能,“中餐門”之後,還會有“下一門”。

在祕魯,從不缺劇情,只缺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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