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老師屁股流血了!”
當這句臺詞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大銀幕上,你不得不感慨:這確實是2026年該有的電影。
最近,文淇主演的新片《我,許可》上映,頗有再造一個《好東西》的勢頭。二者有相似之處,但和《好東西》略顯“烏托邦”的表達不同,《我,許可》更加直白地展示了許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會遇到的問題,並且給出了相當溫柔的回答。
故事始於25歲的小學老師許可(文淇飾)檢查出子宮息肉,需要做手術把息肉切除。這本是一個小手術,可由於她從未有過性生活,醫生要求家屬簽字同意。許可必須在一個暑假的時間內,說服觀念傳統的母親胡春蓉(秦海璐飾),於是她不得不開啓了對母親的反向教育。

女兒給媽媽展示自己畫的性教育繪本。(圖/《我,許可》預告片)
換成別人,恐怕要拍成苦大仇深、雞飛狗跳的倫理片,或者安排一位帥氣的男主角從天而降,拍成一部以女主角擺脫單身爲主線的愛情喜劇。但《我,許可》偏不這麼做,它總在想不到的地方幽你一默,用輕盈、細膩的鏡頭語言告訴你:
性教育就是性教育,它有它自己的解法。
看到最後,你可能也會希望,自己當年的那堂生理衛生課是許可老師上的。
(注:本文包含少量劇透,不影響觀影,介意者可配合觀影閱讀)
談論這些關鍵詞,不必羞恥
有觀衆帶母親一起看了《我,許可》的點映後,在社交平臺上寫道:“月經、處女膜、陰道瓣、婦科手術、小玩具,這些詞對她來說都太刺耳了,她恨不得(在我和她之間)修堵牆。但隨着電影推進,媽媽慢慢坐正了,時不時笑出聲,還偷偷擦眼淚。”
《我,許可》,就從大方談論這些關鍵詞開始。
而電影開局,是一個史詩級的尷尬場面。
許可在校園運動會上意外暈倒,學生們驚奇地喊着“老師屁股流血了”“大姨媽是什麼”,視頻還被人傳到了網上,彈幕滿是嘲笑。

許可因子宮息肉非生理性出血,在運動會上暈倒。(圖/《我,許可》預告片)
許可看到視頻時,鏡頭沒給出她的反應,而是直接切到她大步流星走進校門,路過工地還順了一把錘子。校長、保安緊張地追到教室,生怕她做出過激行爲,卻發現她在給學生們講課,而錘子只是用來釘木盒的。
“有沒有來初潮的女生?”
她坦然科普月經和非生理期出血是什麼,告訴這羣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如果有誰需要,就從她剛釘好的盒子裏取衛生巾用。
與此同時,校長就站在門口,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捏了把汗,以爲這位看起來有些保守的中年男性,隨時會阻止老師講如此直白的話。但校長只是默默聽着,事後不但沒有批評許可,還把全校的生理衛生課交給她負責。
《我,許可》全片都秉持着這樣“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風格。在一次次反套路中,它既不避諱問題的存在,也總是溫柔地允許最理想的結局發生。

媽媽的經典臺詞:“你住的地方亂得像豬圈。”(圖/《我,許可》預告片)
恰好在許可查出子宮息肉的時候,胡春蓉帶着行李離開家,風風火火闖進了她的出租屋。她像幾乎所有的母親一樣,不由分說地打掃起房間,嘮叨着女兒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哪怕她自己想給女兒灌輸的大道理也未必科學。正需要清淡飲食和心情平靜的許可,當然是叫着胡春蓉的大名和她大吵一架。
吵到興頭上,胡春蓉卻突然笑了起來,耳機裏傳出機械的朗讀聲。許可太瞭解她了,白眼一翻:“又在聽你的霸總小說?”胡春蓉怪女兒不懂“追妻火葬場”的迷人之處,許可怨媽媽總是不認真聽她說話。
許可哄騙胡春蓉去醫院幫她簽字做手術,這回胡春蓉倒是認真聽了醫生的話,母女倆又在醫院走廊爭執起來:
“你答應過給我簽字的。”
“但你不能因爲一場手術,就把它給破了吧。”
“我的健康,絕對比那層膜要重要。”

爲了做個小手術,居然要先結婚?(圖/《我,許可》預告片)
許可所面臨的困境,其實並不少見。有婦科醫生在網上科普,對於沒有性生活史的女性,在取得本人和家屬知情同意後,理論上是可以做經陰道檢查項目的。
然而,正如白客飾演的醫生陳瑜所說,在實踐中,患者和家屬的想法“隨時會變”,也許今天同意,明天就投訴——面對“小手術”,成年女性也必須家屬簽字的做法,實則也是醫生的無奈之舉。
醫生很無奈,許可也很無奈,爲此不得不換一傢俬立醫院諮詢。這一次倒是不用家屬簽字了,對方還特別強調手術可以注意保護陰道瓣,但費用卻翻了好幾倍。
更常規的“解決方案”,大家能想到的,電影也都一一想到了。
爲了做手術,好友給許可出主意,其中包括“找個男朋友跟你一起完善術前準備”;胡春蓉在許可出租屋找到的“小夜燈”,實則是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情趣玩具,她又羞又惱地質問許可:“找個男人不比用那玩意兒正經?”
但許可不想做多餘的事情,她只是想做個小手術而已。她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不是“處女膜”,而是“陰道瓣”,它本來就是有洞的,爲什麼所有人都刻意避而不談?
當女兒成爲母親的“老師”
許可業餘還是一名繪本作者,受到自身經歷啓發,她畫了一本面向兒童的性教育科普讀物。李雪琴飾演的出版社編輯何傘傘擔憂讀者的反饋,問許可是否能把生殖系統各個器官的名稱改得委婉些。
許可拒絕了,她說:“孩子們第一次學到什麼,就會接受什麼。”在片外,文淇也解釋道:“這個事情是有必要拍出來的,(孩子們)接受這些名稱,(也會)接受我們教給他們這些名稱的態度。”

孩子們的偏見,都是大人灌輸的。(圖/《我,許可》花絮截圖)
胡春蓉不肯爲許可簽字做婦科手術,不是因爲她不愛女兒,而是因爲在她的生命經驗裏,那層“膜”和它所代表的名聲如此重要。
但到了衝突爆發這一步,電影也並沒有把批判的矛頭指向具體的個人,更沒有簡單地把母女或男女刻畫成對立不相容的兩方。
比如片中戲份最多的男性角色,是醫生陳瑜。他所有臺詞都只代表了醫生的立場,沒有涉及性別。從白客的一臉苦相來看,他大概被投訴過不少次,原因包括“給未成年女孩開檢查,排除她懷孕的可能”。

再三確認、生怕出問題的醫生,也不容易。(圖/《我,許可》預告片)
至於許可不談戀愛的理由,可以說是平平無奇,僅僅是因爲她沒有遇到合適的,因爲“我還沒有準備好把自己的世界和另一個人分享”。
許可面對胡春蓉的執拗,也沒有強行爭辯下去,她放任母親搬走,自己想辦法找別的醫院做手術。你以爲母女倆要冷戰到底,但當胡春蓉遇上事兒,許可寧願冒着失去手術預約名額的風險,也要爲媽媽討回公道。
母女倆的和解是無聲的,許可對胡春蓉反向進行的性教育也是細膩的。
她給媽媽描述自己見過的山川湖海、廣闊世界,帶媽媽去喫燒烤、聽live house,鼓勵媽媽放聲高歌。她邀請媽媽走進她當下的世界,體驗她的生活。胡春蓉很是受用——最初說着“燒烤有什麼好喫的,又髒又貴”,最後喫香了還要搶女兒的份。

帶媽媽體驗自己的生活,能幫助她更理解女兒嗎?(圖/《我,許可》預告片)
她會對媽媽說:“你遇到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甚至在故事的後半段,許可還煞有介事地扮演起“媽媽”的角色,爲胡春蓉買適合她的新內衣、講解自己畫的性教育繪本,甚至支持胡春蓉嘗試小玩具銷售的新事業。
片中,何傘傘有一句誇獎許可的臺詞,大意是說“你們00後可以啊”。這時我才意識到,00後已經成長爲能夠承擔責任的大人了——許可對性教育的處之泰然、她的正直勇敢,是新一代女孩的寫照。
她們比上一代的女性更大膽地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能成爲下一代孩子的引路者,也願意向上幫助母親們爲自己活一次,而且要“活得漂亮”。
我,許可這樣的電影出現
在《我,許可》之前,似乎難得在國產片裏看到佔比如此之高的性教育內容。
爲許多人稱讚的《山花爛漫時》裏,華坪女高的學生不知自己是來了初潮,以爲自己要死了,就跑回了家。張桂梅給她買衛生巾,告訴她這是女性正常的生理現象,“沒有人規定女孩該什麼樣”。
《好東西》裏,小葉回憶自己初潮時弄髒了沙發,被媽媽罵了一頓,小孩王茉莉安慰道:“這有什麼見不得人啊,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會流血。”
不過,這些都不是故事的重點,也就點到爲止。

沒有月經,就沒有人類的生命,它是一件如此正常的事情。(圖/《俗女養成記》)
影視作品宣傳“拒絕月經羞恥”值得表揚,但如果只是借男主之口喊幾句口號,就成了另一種問題。有人批評,偶像劇《愛你》乃至古裝劇《逐玉》裏,讓男主用幾句大義凜然的臺詞給路人灌輸這個道理,更像是給角色貼金,而不是真正的尊重。
《突然的喜歡》的情節安排更是顯得過於刻意:女主來到一家賣衛生巾的公司辦事,臨時需要借衛生巾,女員工談其色變,反而是總裁男主掏出了一包衛生巾遞給她。
鑑於這類情節多少有些“男主教育女主”的既視感,有網友表示:“我更希望拒絕月經羞恥是從女人自己嘴裏說出來。”畢竟,長久以來那些關於月經羞恥、所謂貞操的規訓,本就是早已過時的父權觀念,曾經強加於女性身上的束縛。

女性路人表現月經羞恥、男主角反駁,這類情節引發了不少爭議。(圖/《逐玉》)
當然,影視作品展現這類情節的勇氣,本身既是一種突破,也是當下社會進步的體現。話又說回來,爲了能大大方方地討論性教育話題,我們真的走過了很長的一段路。
韓劇有《都想做好》《就算敏感點也無妨》,年輕女生仍然困於戀愛關係、學着拒絕讓自己不舒服的言行;英劇有《性愛自修室》那樣的大尺度作品,“性”不侷限於生理衛生知識,而成爲了理解自我與他人關係的媒介。
如今我們終於有了《我,許可》。它雖然不完美,敘事風格有些細碎,但足夠貼近本土年輕一代的真實生活。這裏沒有固定公式和標準答案,有的是“祝你以後所有想做的事,都只要得到自己的許可”。

那些讓你不舒服的事,可以不強迫自己習慣。(圖/《七月與安生》)
有人會嫌溫和的作品“迴避問題”,有人會批評鋒利的作品“不夠輕盈”,也許是因爲女性視角的電影不夠多,所以這樣的聲音在女性電影中似乎格外凸顯。
但沒關係,我“許可”像《我,許可》或者不像它的女性電影,能越來越多、越來越好。
正如許可帶女學生去體驗攀巖時,教練說學生比她爬得好,許可笑着回答:“比我強纔好呢。”
校對 | 嚴嚴
排版 | 韻韻紫
運營 | 張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