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大選在即,美歐俄烏分別以什麼方式捲入其中?

由 底線思維 發佈於 熱點

'26-04-12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家 安東·尼爾曼,烏克蘭能源專家

翻譯/薛凱桓


4月12日,匈牙利將舉行新一屆議會選舉。對此,基輔當局已動用一切手段瞄準匈牙利,他們正準備發起迄今爲止最強有力的攻擊,以扳倒匈牙利總理維克托·歐爾班。

烏克蘭當局對歐爾班政府的敵意由來已久。十多年來,這位匈牙利總理一直是烏克蘭入盟計劃的最堅定反對者。他猛烈抨擊基輔要求歐洲無條件資助其戰爭、在匈牙利族裔聚居的外喀爾巴阡地區推行壓制性政策,以及在加入歐盟問題上對布達佩斯進行政治勒索的做法。由於入盟談判的僵持和歐爾班政府的“不友善立場”,基輔當局將希望寄託在彼得·馬扎爾及其領導的反對黨——“尊重與自由”黨(“蒂薩黨”)身上。蒂薩黨承諾推翻歐爾班的國內政策,並徹底改變匈牙利在烏克蘭戰爭與入盟進程上的反對立場。

與此同時,歐盟和美國也以各自方式捲入了這場選戰。歐盟機構以扣押資金、動用合規審查的方式爲反對派造勢,美國的態度則截然相反,副總統萬斯甚至親自訪問布達佩斯,將籌碼壓在了歐爾班一側。於是,這個東歐小國的選舉被給予了從未有過的國際關注度,甚至可以說,匈牙利大選已經從單純的內政問題,變成了一場國際層面的利益和意識形態鬥爭。

先是烏克蘭介入匈牙利選舉

儘管美國副總統萬斯訪問了布達佩斯,基輔當局仍然在試圖干預此次選舉。

今年1月,匈牙利和烏克蘭關係急劇惡化。當時,匈牙利經俄羅斯“友誼”(德魯日巴)輸油管道的石油供應被突然中斷,歐爾班政府隨即指責基輔當局蓄意阻斷匈牙利的能源命脈。基輔當局以俄軍空襲損壞管道爲由予以否認,但澤連斯基隨後又稱不會讓俄羅斯石油繼續“養活”匈牙利。作爲直接報復,匈牙利凍結了歐盟承諾向烏克蘭提供的900億歐元貸款,並拒絕通過最新一輪對俄製裁。

2024年6月27日,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和澤連斯基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出席歐盟領導人峯會 路透社

之後,匈烏開始互相進行報復。澤連斯基在3月5日的新聞發佈會上聲稱,如果有人繼續阻撓援烏,“我們會把他的地址交給烏克蘭武裝部隊,讓士兵們用自己的語言和他談談。”這番言論立即在匈牙利國內引發海嘯般的反響,連歐爾班的頭號對手、蒂薩黨領袖馬扎爾也公開譴責澤連斯基“無權威脅匈牙利公民”,並呼籲歐盟斷絕與基輔往來直至其道歉。

緊接着,匈牙利政府於3月6日拘留了七名烏克蘭奧沙德銀行運鈔員,其裝甲車內載有數千萬美元現金與黃金。歐爾班指控其涉嫌洗錢,基輔則斥責歐爾班在進行“國家支持的匪幫行徑”與勒索。

匈烏關係這幾個月遭遇的突發事件和摩擦,比過去幾年都要多。很明顯,這一切都與4月12日即將舉行的匈牙利議會選舉直接相關。執政長達十六年的歐爾班與青民盟,正面臨多年來的首次敗選危機。

對基輔當局而言,匈牙利大選在很大程度上“關乎生死”。由於歐爾班政府的右翼保守立場,烏克蘭加入歐盟和獲取援助的道路總是受阻,基輔當局爲此一直記恨歐爾班。基輔認爲,擺脫這種尷尬局面的辦法只有匈牙利國內政治格局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而與執政黨青民盟和歐爾班決裂的馬扎爾及蒂薩黨一直被基輔視爲足夠改變現狀的因素。

於是,基輔當局毫不掩飾自己的傾向,在大選臨近之際做出了上述一系列不友好的行爲,試圖改變大選的結果。烏克蘭也成了第一個公開對匈牙利大選進行干預的外國勢力。一位烏克蘭議會匈烏友好小組成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就宣稱:“選舉一結束,我們就有機會改善關係。彼得·馬扎爾將成爲烏克蘭最好的朋友。到那時,即便與波蘭的關係,恐怕也比與布達佩斯更復雜。”

再是歐盟和美國

比起基輔近乎“野蠻”、對抗性十足的干預行爲,歐盟和美國的干預則要體面一些,但這也只是相對的。與烏克蘭有所不同,這兩方的行爲有着更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

首先是歐盟的干預。歐盟與歐爾班政府的矛盾非常尖銳,匈牙利因在國內推行被布魯塞爾視爲違反法治原則的改革,以及在LGBT宣傳、移民等議題上堅守保守立場,導致其本應獲得的歐盟資金長期遭到凍結。這筆資金規模可觀,大約相當於匈牙利國內生產總值的3.5%,所以這筆資金也是歐盟與歐爾班政府矛盾的焦點。

布魯塞爾始終堅持將資金解凍與政治議題乃至意識形態捆綁在一起,要求匈牙利放棄對烏克蘭援助計劃的否決權,並在國內政策上作出讓步、與歐盟在意識形態方面達成一致。這本質上是一種以財政壓力倒逼政治轉向的霸權主義行爲,歐爾班從來沒有服從過布魯塞爾的此類要求。因此,歐盟長期將歐爾班政府視爲眼中釘,用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尋求推翻歐爾班政府的想法在布魯塞爾內部從未停止過,他們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次大選的機會。

歐盟扳倒歐爾班的希望同樣也寄託在馬扎爾和蒂薩黨身上。3月19日,歐洲理事會又一次因匈牙利的反對未能通過援烏法案,歐盟外長卡拉斯氣急敗壞地宣稱所謂的“B計劃”已在路上。在卡拉斯作出這番表態後,歐盟委員會以針對所謂的“俄羅斯虛假信息”爲由,啓動了一個名爲“快速反應系統”的輿論審查機制,將言論的審覈權外包給一羣立場非常明顯的進步主義民間組織。這些機構所標記的“虛假內容”幾乎清一色地針對右翼與民粹陣營。很顯然,這是一個不利於歐爾班政府的機制,比如,蒂薩黨內部人士公開吹噓,Meta已開始大規模刪除有利於執政黨的內容。

同時,一則由波蘭媒體Vsquare炮製的報道開始廣泛流傳,該報道聲稱俄羅斯格魯烏特工潛入布達佩斯爲歐爾班助選。報道本身缺乏可驗證的證據,只是爲了攻擊歐爾班政府而生造出來的彈藥。就連民調數據也被納入了干預鏈條:受歐盟資助的21世紀研究中心、接受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資金的IDEA研究所,以及與匈反對派報紙深度綁定的媒體,不約而同地發佈蒂薩黨領導人馬扎爾大幅領先的數據。

整個事件發展到現在,已經有了“顏色革命”的意思,提前對民調數據進行鋪墊就是證據。民調數據不只有給馬扎爾提前造勢的作用,還更像是在刻意營造“歐爾班勝選即舞弊”的輿論氛圍,目的不在於預測選舉,而在於預設爭議,以便於一旦選舉出現不利於歐盟的結果就可以合理地宣稱選舉“非法”。這可以說是“顏色革命”的標準操作了。

美國的干預則比歐盟更直接一些。4月7日,美國副總統萬斯飛抵布達佩斯公開爲歐爾班站臺造勢,並斷言其必將贏得選舉。

4月7日,美國副總統萬斯飛抵布達佩斯,爲歐爾班選舉造勢;針對澤連斯基對歐爾班“再阻撓歐盟援助烏克蘭,就對匈牙利動用武力”的威脅暗示,萬斯稱,“外國政府首腦或國家元首絕不應威脅盟國政府首腦。這太荒謬了,是不可接受的。” 歐爾班的個人“X”賬號

特朗普政府奉行的是右翼民族保守主義,與歐爾班反移民、反多元文化、堅守傳統家庭價值的“非自由民主”的模式非常有共同語言;且特朗普政府從未掩飾過其扶持歐盟內部的右翼保守主義、瓦解布魯塞爾左翼自由主義建制派的想法。比如,2025年底發佈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以非常直白的口吻稱歐洲正面臨“文明消亡的嚴峻前景”,將歐洲右翼勢力的崛起稱爲“巨大樂觀的源泉”,並明確宣佈美國將支持那些反對移民、堅守民族認同的“愛國主義”政治力量。

再比如,自2022年起,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每年都會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設立年度分會,特朗普曾以視頻連線親自出席,並公開讚揚歐爾班是“一位真正強大而有力的領袖”,與會者還包括德國選擇黨黨魁魏德爾、法國國民聯盟的勒龐等歐洲極右翼的旗幟人物。

作爲特朗普主義智囊的“傳統基金會”還有一個名爲“2025計劃”的路線藍圖,美國保守主義者計劃用這份政策藍圖向歐洲進行意識形態的輸出,“傳統基金會”的高層在2025年與歐洲極右翼議員的私下會晤頻次從此前的僅五年一次激增至數十次,匈牙利、捷克、西班牙、法國和德國的右翼議員都包含在內。

美國想要通過穩住匈牙利來向歐洲輸入其當前的右翼保守價值觀。所以,萬斯的訪問既是對歐爾班個人的撐腰,同時也是美國保守勢力對歐洲意識形態領域的介入。萬斯在競選集會上對上千名歐爾班支持者高呼“我們必須讓歐爾班再次當選,不是嗎?”,並稱其爲“西方文明的捍衛者”。就在此後不久,匈牙利能源公司Mol便宣佈以約五億美元購買五十萬噸美國石油,美國則在此前就豁免了匈牙利對俄羅斯石油購買的制裁。

在支持歐爾班上,美俄達成了共識

與歐盟和美國高調、高效且帶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干預行爲相比,被歐盟和烏克蘭反覆指責“干預大選”的俄羅斯的實際存在感要低得多。西方主流媒體在選舉前夕能挖掘出的最大黑料,是彭博社翻出的一則去年的舊通話記錄。

記錄顯示,歐爾班在2025年10月與普京的通話中,以“老鼠幫助獅子”的匈牙利寓言來形容兩國關係,並表態願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協助俄方。這個報道本身的敘事並不清晰,也缺乏直接證據表明俄羅斯操縱選舉,反而更像是選舉前夕西方媒體的一次“顏色革命”式的輿論操縱。

俄羅斯在此次大選中的存在更多地體現爲一種隱性的、常態化的對歐洲保守政治的支持。儘管方式不同,但俄羅斯支持歐爾班的立場確實是一貫的。由於支持基輔當局、堅持援烏立場的左翼自由主義目前仍在布魯塞爾佔據主流,俄羅斯在歐洲的政治策略非常明確:支持歐爾班所代表的歐洲右翼民族保守主義勢力,助推一種“收縮性的保守主義”敘事,即反對布魯塞爾的統一政策、抗拒對俄製裁和援助烏克蘭,主張歐洲各國迴歸“國家本位”和“傳統價值”。

從這一點看,俄羅斯的對歐策略與特朗普政府的右翼保守戰略極爲巧合地達成了共識。儘管雙方的出發點截然不同:特朗普政府試圖藉助保守主義浪潮重塑歐洲的主流意識形態以服務於“美國優先”,而俄羅斯則希望利用再次興起的右翼保守主義摧毀歐盟的對俄敵視共識和制止北約東擴。但在匈牙利大選的問題上,兩國的客觀目標都是力保歐爾班政府。

2月20日,歐爾班和阿根廷總統米萊在“和平委員會”成立大會上輕鬆交談的一段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瘋傳。視頻中,米萊對着面前的麥克風模仿唱歌,背景音樂是貓王的歌曲。他擁抱了奧爾班,兩人笑着交談了幾句。這段視頻很快被X網站上的幾個右翼賬號轉發,並被比作“在課堂上坐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旁邊。” X

歐爾班的背後實際上集結了一個頗爲龐大的全球右翼保守主義的支持同盟。除了美國和俄羅斯以外,一批意識形態相近的美國右翼盟友也開始公開表態。比如,阿根廷總統米萊在同期親赴布達佩斯出席CPAC大會,與歐爾班會晤時稱“無法融入的移民就是入侵”,並在閉幕演講中稱歐爾班爲“我們所有人的燈塔”。

今年1月,歐爾班還發布了一支由11位國際右翼領導人錄製的競選助威視頻,除米萊外,意大利總理梅洛尼、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德國選擇黨黨魁魏德爾、捷克前總理巴比什、西班牙呼聲黨領袖阿巴斯卡爾等知名右翼人士悉數亮相。這是一個橫跨大西洋的保守主義國際陣線,匈牙利大選由此被賦予了超越一國邊界的象徵意義。

至此,匈牙利大選在國際上形成了一幅非常弔詭的“四方兩陣營”圖景:一方是由美國特朗普政府(包括阿根廷等美國的右翼盟友)與俄羅斯共同構成的保守主義陣營,其立場雖出發點各異但在客觀上大體一致,即支持歐爾班的“非自由民主”模式,希望通過匈牙利撬動歐洲現有的政治格局。另一方則是由歐盟官僚體系和烏克蘭政府組成的“進步主義陣營”,即尋求扳倒歐爾班、鞏固左翼自由主義在歐盟內部的主導地位。

匈牙利大選也從一箇中歐國家的內政問題,被裹挾進了一場全球性的西方意識形態鬥爭之中。“四方兩陣營”在匈牙利這個舞臺上輪流登場,各自宣揚自己的價值觀和政策理念,這纔是本次匈牙利大選超越其本身結果的、最值得關注的價值所在,大選已經變成了對整個西方世界內部意識形態分歧的一次公開檢驗。

選舉會走向何方?

至於匈牙利大選本身的情況,目前各類民調顯示蒂薩黨領先歐爾班領導的青民盟,但如上文所述,這類民調往往與蒂薩黨有關聯或接受歐盟資助,比如由歐盟委員會資助的21世紀研究中心稱蒂薩黨以49%對37%領先青民盟,接受歐盟和美國民主基金會(NED)資助的IDEA研究所也顯示馬扎爾對歐爾班的支持率爲48%對38%。但實際上,局勢並沒有這類親歐盟的民調數據所顯現得那樣明朗。

蒂薩黨需要面對的是歐爾班構築十餘年的選舉優勢,雙方各有難以撼動的底牌,至今沒有出現任何決定性的跡象證明哪一方獲得了優勢。歐爾班的優勢是一套全球獨一無二的混合選舉制度。匈牙利議會的199個席位中,106席由單一選區簡單多數決出,選區劃分向農村及小城鎮傾斜,而這些地區是青民盟的核心票倉。

這個機制形成了強大的緩衝,蒂薩黨需要在碎片化的地方選區中逐一攻克執政黨的堡壘。此外,匈牙利大選的計票流程長達一週,非戶籍地及海外郵寄選票的滯後統計極有可能令局勢出現不確定性甚至反轉,爲歐爾班政府提供騰挪空間。

反對黨蒂薩黨的民調優勢主要源於城市選民、流動性較強的反歐爾班羣體,以及對改變現狀抱有強烈渴望的未決選民。蒂薩黨的核心主張是改變歐爾班“僵化的反布魯塞爾、反戰爭敘事”,提供的是一個“換人領導匈牙利”的新鮮敘事,因此在民調和輿論上獲得了優勢。但蒂薩黨的民調和輿論優勢未必沒有水分,互聯網是一個天生能夠放大激進言論、無視“沉默多數”的平臺,民調和輿論的領先能有多少轉換爲選舉優勢還是一個未知數。

所以,這場選舉的結果目前還不能斷言,在社會極化的對立情緒下,任何微弱的優勢都有可能被翻轉,真正的結果恐怕只有等到最後一張郵寄選票在4月18日被拆開的那一刻纔會揭曉。

而比起選舉本身,筆者認爲選舉的“國際影響力”更值得關注。無論是歐爾班繼續執政還是蒂薩黨上臺,匈牙利大選都將成爲西方意識形態鬥爭新一輪洗牌與格局重塑的關鍵節點。這場大選本身或許並不完全具備傳統意義上“代理人戰爭”的性質,但它卻完全具有“代理人戰爭”的一切意義;不同之處在於,這不是武器裝備和士兵的戰爭,而是意識形態、輿論和鍵盤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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