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13 日,一家聲稱得到英偉達和 Y Combinator 支持的初創公司 GRU Space 宣佈開放其月球酒店的預訂申請,押金起步價爲 25 萬美元,最終票價預計將超過 1,000 萬美元(5 晚),而酒店計劃在 2032 年開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公司公開兜售月球住宿服務,儘管這家公司目前只有三名全職員工。
計劃將這個項目變爲現實的,是一位 22 歲的年輕工程師 Skyler Chan。2025 年 5 月,他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電子工程與計算機科學專業提前一年畢業,隨即創立了 GRU Space。
在接受 Ars Technica 採訪時,Chan 直言不諱地表示,截至 2025 年 12 月,公司除他之外只有一名全職員工(目前又新增了一位)。這樣的團隊規模配上如此宏大的願景,自然招致了大量質疑。

圖丨Skyler Chan(來源:X)
但 Chan 的履歷確實不同尋常。16 歲時他已是接受過空軍訓練的飛行員,在伯克利期間曾在特斯拉實習開發車輛軟件,還主導開發了一臺獲 NASA 資助的 3D 打印機併成功發射到太空,並在國際宇航大會上發表過論文。這些經歷讓他在 20 出頭就積累了從硬件到軟件、從航空到航天的跨領域實踐經驗。
GRU 是 Galactic Resource Utilization(銀河資源利用)的縮寫,該公司的核心技術主張是 ISRU,即 In-Situ Resource Utilization(原位資源利用)。簡單來說,就是用月球表面的土壤,學名叫月球風化層(lunar regolith),製造建築材料,而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從地球運過去。
這個概念在學術界已經討論了幾十年,NASA 和多家研究機構都在開展相關實驗,但真正把它當作商業計劃核心的公司並不多。GRU 的創始人陳 Skyler(Skyler Chan)認爲,這是解決地外居住問題的關鍵,也是人類能否真正成爲“多行星物種”的技術瓶頸。
GRU 的技術路線圖分爲三個階段。2029 年,公司計劃搭乘商業月球着陸器(CLPS 任務)發射一個約 10 公斤的立方星級載荷,測試兩項核心技術:一是可充氣式居住艙的材料和部署系統,二是將月壤轉化爲建築材料的地聚合物(geopolymer)工藝。後者是一種低能耗的化學固化方法,通過鹼性激活劑溶液與風化層中的硅鋁酸鹽反應,形成類似水泥的固化材料。
相比傳統的燒結或熔化月球土壤,地聚合物的能耗要低兩個數量級。白皮書中的計算顯示,製造 100 公斤建築材料,地聚合物只需 0.1 千瓦時的能量,而燒結需要 25 千瓦時,熔化更是需要 55 千瓦時。
這意味着在月球上部署兆瓦級電力設施之前,就能開始小規模的建築實驗。當然,地聚合物需要從地球攜帶激活劑,初期還需要帶水用於混合固化過程,但相比完全從地球運輸建築材料,質量比仍有顯著優勢。
2031 年的第二次任務將規模擴大,在一個月球坑洞(lunar pit)內部署更大的充氣結構,同時測試完整的 ISRU 系統鏈條,包括挖掘、篩選到混合、固化。
第三階段纔是真正的酒店部署,計劃在 2032 年通過重型月球着陸器(如藍色起源的 Blue Moon Mk2 或 SpaceX 的星艦)運送完全在地球製造的充氣式棲息地。這個 v1 版本設計容納 4 名客人,配備完整的環境控制與生命保障系統(Environmental Control and Life Support System,ECLSS),包括二氧化碳去除、氧氣生成、水循環利用和熱控制。設計壽命爲 10 年,包含應急撤離系統和太陽風暴庇護所。
充氣式結構不是一個新概念。NASA 的 TransHab 技術已被驗證,畢格羅航空航天公司(Bigelow Aerospace)甚至在 2016 年將 BEAM(Bigelow Expandable Activity Module)送上國際空間站併成功展開。
GRU 的做法是在這個已驗證的技術基礎上,爲月球環境做針對性優化:多層織物堆疊結構包含內部防磨層、多層氣密囊體、結構織物層、微隕石屏蔽層和外部熱/紫外線防護罩。

圖丨GRU Space 月球酒店的藝術效果圖(來源:GRU Space)
此後的迭代版本將容量提升至 10 人,並逐步引入月壤建造的外層結構,提供更強的輻射防護和隕石防禦,據稱其設計靈感來自舊金山藝術宮的博扎風格建築。
白皮書中的經濟模型基於 SpaceX 聲稱的月球載荷價格:2028 年起 Starship 向月球表面運送貨物的報價是每噸 1 億美元,即每公斤 10 萬美元,這比目前 CLPS 項目供應商 Firefly 和 Astrobotic 每公斤約 100 萬美元的報價低了一個數量級。

圖丨每公斤發射成本的變化(來源:Max Olson)
按照 GRU 的模型,第一版酒店的設備總重約 10 噸,內部成本約每人每晚 42 萬美元;到了使用 ISRU 部分本地化建造的第二版酒店,這個數字可以降到 8 萬美元左右。
Dennis Tito 在 2001 年作爲第一位太空遊客前往國際空間站時,花了約 2,000 萬美元(按今天的幣值約 3,600 萬美元),停留 6 天。GRU 認爲,隨着發射成本持續下降、酒店容量逐步擴大,月球旅遊在經濟上是可行的。
當然,所有這些測算都建立在一系列假設之上:SpaceX 的 Starship 按計劃在 2028 年實現月球貨運、發射成本繼續下降、ISRU 技術能夠按預期工作、商業載人月球飛行在 2030 年代初成爲現實。
每一項都是巨大的不確定性。但陳 Skyler 的邏輯是,這些趨勢的方向是確定的,差別只在於時間。而如果他押對了時間窗口,GRU 就能成爲月球經濟的“基礎設施架構師”。

圖丨成本預估(來源:GRU Space)
在 GRU 的白皮書裏有這樣一段話:“我們不等待月球或火星經濟的出現,我們正在創造它們。”這種措辭與埃隆·馬斯克在 SpaceX 早期的敘事如出一轍。事實上,GRU 的整個商業邏輯都建立在一個核心判斷之上:太空旅遊將是啓動月球經濟的最快切入點。
白皮書認爲,現有的太空產業要麼依賴政府採購(如 NASA 的 Artemis 計劃),要麼依賴億萬富翁的個人資金(如 SpaceX、Blue Origin),缺少一個能產生真實現金流的商業場景。
政府等公司展示產品纔給合同,公司等政府給合同纔開發產品,這形成了一個僵局。GRU 的策略是繞過這個循環,直接找消費端,願意爲極致體驗支付超高溢價的富豪。
這個邏輯確實也有一定的根據。Mordor Intelligence 的數據顯示,全球太空旅遊市場規模預計將從 2025 年的 12.6 億美元增長到 2030 年的 27.4 億美元,複合年增長率約 16.79%。更激進的預測來自 Travel and Tour World,認爲到 2033 年這一市場可能達到 184 億美元。
過去幾年,維珍銀河和藍色起源已經完成了多次亞軌道飛行,Axiom Space 將私人遊客送上了國際空間站。太空不再是政府宇航員的專屬領域。但從亞軌道躍升到月球表面,難度和成本都是幾何級數的提升。GRU 需要證明的是,這種提升是可控的、可商業化的。
另外在時機上,GRU 可能踩在了一個有利的政策窗口。2025 年 12 月,新任 NASA 局長賈裏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在社交媒體上明確表示“我們將建造月球基地”,並在此後的採訪中強調,美國必須在中國之前重返月球,永久性月球存在是火星探索的前提。
幾天後,特朗普簽署了名爲“確保美國太空優勢”的行政令,設定了 2028 年美國宇航員登月、2030 年建成月球基地首批設施的硬性目標,並要求在月球部署核動力系統。這意味着大量 NASA 和國防部資金將湧入地月空間,月球基礎設施從“錦上添花”變成了政治硬指標。
GRU 白皮書直言,這個政策環境對他們有利:如果美國必須在十年內建成基地,沒有時間從頭髮明政府專用的“奇異基礎設施”,唯一可行的路徑是大量依賴商業硬件和“雙用途”地面系統。
而酒店恰好可以作爲月球基地的“第一個經濟理性模塊”,把原本的“科學項目資本支出”轉化爲有收入支撐的基礎設施。換句話說,GRU 在賭一個場景:當政府急於建基地但缺乏成熟方案時,他們開發的居住艙和 ISRU 技術可以直接被採購。
但這些利好並不能掩蓋執行層面的巨大不確定性。
白皮書展示的技術路線,包括充氣結構、地聚合物固化、生命支持系統、自主建造等每一項都需要深厚的工程能力和大量人力。Skyler Chan 在 Y Combinator 的招聘頁面上寫道,他們正在尋找“創始機械/結構工程師”,要求候選人“願意住在自己設計的系統裏”。對於一家“三人公司”來說,公司目前的人才缺口是顯而易見的。

圖丨GRU Space 的團隊(來源:GRU Space)
而且雖然公司聲稱獲得了 YC 和英偉達的支持,但所謂的支持其實相當有限。但英偉達的 Inception Program 是一個免費虛擬孵化器,提供技術培訓、GPU 優惠定價和開發者論壇訪問權,但不涉及股權投資或直接資金注入,本質上是技術資源和生態背書,而非真金白銀。
Y Combinator 的支持相對實質,大概是 50 萬美元的種子投資和三個月的密集輔導,但這筆資金對於航天項目來說幾乎只夠起步。至於白皮書中提到的“SpaceX 和 Anduril 投資者”,目前公開信息未披露具體金額和名單,更可能是天使投資人的個人背書而非機構級別的融資。
其次,ISRU 技術本身仍處於實驗室驗證階段。NASA 的 VIPER 月球車原計劃探測月球極區的冰沉積物,但項目一度因預算問題面臨取消(後被藍色起源接手)。
中國的嫦娥五號和嫦娥六號任務採集了月壤樣本,但尚未公開規模化製造建材的工藝數據。GRU 計劃採用的地聚合物工藝相比燒結或熔化方案能耗低得多,但在月球真空、極端溫差環境下的可靠性還需要實地驗證。
除了技術,這種商業模式也並未得到驗證。GRU 預計到 2032 年每年可接待 12 人次(每次 4 人,每年 3 次航班),這已經是一個相當保守的產能預期。但即便如此,能否找到足夠多願意花 1,000 萬美元以上去月球住 5 晚的客戶,仍是一個開放性問題。
根據 GRU 的預訂頁面,申請人需要先支付 1,000 美元的不可退還申請費,通過審覈後再支付 25 萬或 100 萬美元的可退押金(30 天后可隨時申請全額退款),押金將計入最終房價。這個結構設計顯然是爲了篩選真正有支付能力的意向客戶,同時爲公司提供早期現金流。
從某種意義上說,GRU Space 代表了一種新的太空創業模式:不是等待政府定義需求,而是主動創造市場,用商業邏輯倒逼技術進步。這與 SpaceX 早期的策略有相似之處,當馬斯克在 2002 年成立 SpaceX 時,很多人也認爲私人公司造火箭是瘋狂的。二十多年後,SpaceX 不僅主導了商業發射市場,還成爲 NASA 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現在的 GRU 故事還只是開了個頭。1,000 美元的申請費雖然不可退,但對於潛在客戶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真正的考驗將在 2027 年“私人拍賣”階段到來,屆時入選者需要拿出真金白銀的押金。
到那時,我們或許能更清楚地看到,有多少人願意爲月球上的一張牀位付出百萬美元的承諾,以及,那些敢於在人類尚未真正返回月球之前就預訂酒店房間的人,到底是遠見卓識的先驅,還是被營銷話術迷惑的冤大頭。
參考資料:
1.https://www.gru.space/
2.https://arstechnica.com/space/2026/01/you-can-now-reserve-a-hotel-room-on-the-moon-for-250000/
運營/排版:何晨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