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芯片上的光子通道能如同光纖玻璃般純淨透明,是我們課題組 20 多年以來一直追尋的夢想。如今通過製備工藝的突破,它正變得觸手可及。”談及發表在 Nature 上的光芯片論文,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訊作者、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後陳豪敬對 DeepTech 介紹道。

圖丨陳豪敬(來源:受訪者)
這項研究來自加州理工學院、南安普敦大學與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聯合團隊,他們共同開發了一種超低損耗摻鍺二氧化硅光子集成平臺。
“摻鍺二氧化硅聽起來像是一種很陌生的材料,其實存在於家家戶戶的光纖就是由這種玻璃材料構成的。現在我們通過標準半導體 CMOS 工藝將這種光纖材料遷移到芯片上,所以也稱它爲片上光纖。”陳豪敬表示。
值得注意的是,這款芯片是目前唯一能在可見光到近紅外波段實現小於 1 分貝/米(dB/m)超低損耗的光子芯片,在紫光波段(458nm)損耗低至 0.49dB/m,在 1064nm 處損耗低至 0.08dB/m,該性能接近於 1970 年康寧公司第一次製成低損耗光纖時的損耗水平。

圖丨摻鍺二氧化硅新質光子集成平臺(片上光纖)效果圖(來源:受訪者)
擁有一塊如同透明玻璃般的光子芯片,究竟能打開多少想象空間?
研究團隊基於這一“片上光纖”平臺,結合色散調控、聲光束縛與低噪聲設計,成功演示了光學頻率梳、布里淵激光與窄線寬激光器這三種核心功能。這標誌着該平臺並非只能實現單一功能,而是成爲一個能同時支撐多種高性能光子器件的通用“工具箱”。
尤爲重要的是,研究團隊將可見光芯片激光器的線寬壓窄到 10Hz 量級,相比之前的記錄優化了 2 到 3 個數量級,對於工作在此波段的原子傳感器、光學原子鐘、中性原子/離子阱量子計算系統至關重要。

圖丨窄線寬混合集成激光器(來源:Nature)
陳豪敬表示,這一工作攻克了集成光子學領域長期存在的損耗瓶頸,它不是單一的應用,而是從底層實現了平臺的突破。
基於這種高性能、寬波段的新質光子芯片,未來實驗室裏佔據一整張光學平臺的精密測量裝置,有望被集成到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芯片上;人工智能的算力瓶頸,有可能通過光速傳輸與計算的低能耗芯片來突破;甚至構建量子計算機的核心部件,也有望能像搭積木一樣在芯片上規模化製備。
近日,相關論文以《從紫光到近紅外波段,通往光纖級損耗的光子集成》(Towards fibre-like loss for photonic integration from violet to near-infrared)爲題發表 Nature 上 [1]。

圖丨相關論文(來源:Nature)
低損耗:光子芯片的“生命線”
也許很多人沒意識到,我們每天使用的互聯網之所以能讓全球數據光速通達,憑藉的是其信息傳遞載體——光纖的超低損耗。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條極其光滑、寬闊的超級高速公路,光信號作爲“快遞員”,能在其中跑得極快、極遠,而幾乎不消耗“體力”(能量)。
如今,人們希望將這種強大的光信號處理能力,壓縮到一枚小小的光子芯片上,在極小的面積內集成很長的光路、實現複雜的功能。
然而,光在這種微米甚至納米級通道中前進會因材料吸收、散射及表面污染等原因而不斷損耗能量。損耗值每升高 1 個數量級,光信號能有效傳輸的距離或能完成的複雜運算步驟,就會降低十倍,基於光學微腔的激光器能耗和相干性甚至能惡化百倍。因此,損耗水平可以說是光子芯片“生命線”,並決定其能否從實驗室走向實際應用。
過去十年來,以氮化硅(Si3N4)和薄膜鈮酸鋰爲代表的低損耗集成光學平臺在通信波段(約 1550nm)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當研究人員試圖將這一範式推向波長更短的可見光及近紅外波段(400-1100nm)時,卻遇到了難以逾越的物理瓶頸。
一方面,光在芯片波導中傳播時,由於波導側壁的粗糙度,光子會被散射產生損耗。當光子“變小”,所有粗糙都被放大。如同小轎車與大型越野車駛過同一片碎石路,小轎車(短波長光子)受到的顛簸和偏離(散射)會劇烈得多。
另一方面,波長越短,光子能量更高,這就像光子進入了材料中更密集的“捕獲區”,被吸收轉化爲熱量的概率大大增加。因此,開發能在可見光波段實現超低損耗的平臺,需要材料體系純度、微納製備工藝與器件設計水平同時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來源:受訪者)
爲了攻克短波難題,研究團隊從光纖設計中獲得靈感,創造性地在二氧化硅芯片波導中摻入二氧化鍺。這不僅像“調味”一樣改變了材料特性,提高了折射率以約束光場,還意外地發現摻雜後材料的熔點降低了。
這一發現帶來了關鍵的工藝突破:他們可以利用代工廠標準的退火爐,在約 1,000℃ 下進行晶圓級的熱迴流處理。這個過程如同微觀“熨燙”,憑藉表面張力將波導側壁打磨得原子級光滑,從而從根源上極大抑制了光散射損耗。
由此,團隊實現了性能的跨越,例如在綠光波段,微環腔的品質因子達到 2 億,相比氮化硅平臺躍升了 2 個數量級。“在可見光波段,我們實現了根本性的突破,”陳豪敬指出,相比於通訊波段已經成熟的“紅海”,一個全新的可見光與近紅外芯片應用“藍海”正在展開。

圖丨覆蓋紫外至近紅外波段的超高 Q 值摻鍺二氧化硅器件(來源:Nature)
兼容 CMOS 量產的工藝流程
除了追求極致的低損耗,能否與現有 CMOS 代工工藝兼容,是衡量一個光子集成平臺能否走向產業應用的另一個關鍵標尺。這決定了該技術能否依託半導體工業成熟的大規模製造體系,實現低成本、高一致性的生產,從而真正釋放其市場潛力。
而此論文所開發的光子芯片,其生產過程中使用的等離子增強化學氣相薄膜沉積(PECVD)、紫外光刻、電感離子耦合(ICP)刻蝕等工藝完全兼容 CMOS 產線。據團隊介紹,半導體代工廠只需微調現有工藝,即可大規模生產這類光芯片。
陳豪敬解釋道:“因爲光的波長比電子波長要大,我們製備的光芯片也比計算機電子芯片的特徵尺寸大,對光刻的精度要求更低。並且,由於可以應用熱迴流‘熨燙’修復技術,對側壁刻蝕的粗糙度也有很大的容錯性。”
此外,即使在退火前,該光子芯片也能達到<1dB/m 的超低損耗,這代表與熱敏感材料(包括三五族半導體激光器、薄膜鈮酸鋰、有機光電材料)具有良好的多材料異質集成兼容性。

圖丨CMOS 兼容性超低損耗光子芯片及其工藝流程(來源:Nature)
一塊低損耗光子芯片,能走多遠?
“客觀地說,我們雖然邁出了用光纖材料實現低損耗光子芯片的第一步,甚至在可見到近紅外波段達到了領先水平,但距離光纖的材料極限,還有百倍的優化空間。”陳豪敬表示。
研究團隊計劃通過開發更高質量的沉積、刻蝕與退火工藝,在芯片上實現 0.2dB/km 這一光纖級的超低損耗終極夢想。“我相信,這個平臺將在三個追求極致性能的前沿領域率先展現價值。”陳豪敬說。

圖丨光纖級低損耗光子集成迴路之夢(來源:受訪者)
在精密測量領域,極低的損耗能大幅提升光的相干性,能夠讓芯片級光學原子鐘、陀螺儀的精度發生質變,如同在寂靜的房間中捕捉一根針落地的聲音。
在人工智能與光計算領域,低損耗是構建大規模光神經網絡的前提,允許光信號在複雜芯片迴路中完成成千上萬次運算,從而釋放更高算力。
在量子信息領域,低損耗能極大降低量子計算錯誤率,同時也是構建大規模量子網絡與量子增強精密測量(如引力波探測)的基礎。
“Sand from centuries past: Send future voices fast.(古沙遞捷音,光纖所用的二氧化硅材料由沙石提煉而來。)”曾因光纖通信成就獲得諾貝爾獎的高錕先生,用這句話詩意地概括了自己的開創性工作。
如今,時間行至 21 又 2/4 世紀,一場關於這種傳奇材料的深刻變革正在芯片上悄然復興。研究人員不再僅僅滿足於用光纖連接世界,更致力於讓光在方寸之間完成更復雜的使命。從光纖到芯片,人類的信息正沿着這條愈發澄澈的微型光路,奔向更遠的未來。
參考資料:
1.相關論文開放獲取: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5-09889-w
運營/排版:何晨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