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鑽石還硬!中國科學家合成六方金剛石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3-14

普通鑽石(立方金剛石),例如訂婚戒指上的鑽石,具有立方晶體結構。朗斯代爾石,也稱爲六方金剛石,它與我們常見的普通鑽石結構相似,但原子排列呈六方堆積。


1967 年,美國地質學家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巴林傑隕石坑的“魔谷隕石”碎片中首次鑑別出這種礦物,並猜測是由於隕石撞擊瞬間產生的極端高溫和高壓,把隕石裏的石墨直接“壓”成了這種特殊的結構。他們以 20 世紀的愛爾蘭晶體學家和英國皇家學會凱瑟琳·朗斯代爾(Kathleen Lonsdale)命名這種礦物,因她使用 X 射線研究了碳的結構。


但在隨後的幾十年裏,六方金剛石成了材料界的“幽靈”,它既讓無數物理學家爲之神往,也因難以捕捉的真身而飽受質疑。


許多科學家認爲,所謂的六方金剛石根本不是一種獨立的新材料,只是“長壞了的普通鑽石”。他們認爲那些所謂的六方結構特徵,其實是普通鑽石晶格里出現了大量孿晶和層錯等缺陷導致的。


另外,雖然很多實驗室聲稱合成了六方金剛石,但做出來的東西總是和普通立方金剛石混在一起,且尺寸極其微小(納米級),這讓懷疑論者更加確信:這不過是帶有結構缺陷的碎鑽而已。


近年來,隨着實驗技術的發展,六方金剛石的塊體合成逐漸取得進展。2025 年初,吉林大學劉冰冰教授團隊在 Nature Materials 報道了六方金剛石塊材的實驗製備;同年,北京高壓科學研究中心毛河光院士團隊在 Nature 發表了研究成果,他們利用高純度天然單晶石墨,在高溫高壓條件下也成功獲得了六方金剛石樣品。


近日,來自鄭州大學的單崇新、程少博、楊西貴等人聯合南京大學孫建在 Nature 上發表了研究成果,他們成功合成了毫米級、純相的六方金剛石。



圖|從左向右:程少博、單崇新、楊西貴、來守龍(來源:受訪者提供)


“我們不僅做出了樣品,還深入揭示了背後的調控機制:合成六方還是立方,關鍵在於如何通過單軸壓力精確限制石墨層的滑移。”這項研究的共同通訊作者、鄭州大學物理學教授楊西貴告訴 DeepTech。


抑制橫向滑移,才能長出純六方金剛石


六方金剛石與立方金剛石雖然均由碳元素組成,但在原子層面的堆疊結構上存在本質區別。立方金剛石採用的是 ABCABC... 三層重複的堆疊方式,形成正四面體結構;六方金剛石則是 ABAB... 兩層重複的堆疊方式。



(來源:Nature)


相對於穩定的立方金剛石,六方金剛石是一種亞穩相材料,其能量狀態稍高一些。“碳原子也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傾向於排列成能量最低的立方結構。”楊西貴表示。隕石撞擊之所以能保留六方結構,是因爲極短的瞬態過程將其“凍結”了。


在嘗試合成六方金剛石的過程中,商業化高溫高壓設備所提供的靜水壓(即各個方向壓力均等)卻成了最大的障礙。


實驗發現,在靜水壓條件下,作爲原料的石墨層會過早地發生橫向折皺或滑移。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無論後續如何精細地調控壓力和溫度參數,最終得到的產物幾乎都是立方金剛石。即使偶爾有六方結構的跡象,也往往是作爲少量混合相存在。“這又回到了之前提到的爭議,很容易被認爲是立方金剛石的缺陷,從而無法確證。”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研究人員對設備的合成腔體內部進行了關鍵性的改裝,使其能夠在施加壓力的過程中,將沿着石墨 c 軸方向的壓力進行放大,同時相對削弱橫向的壓力。


這樣一來,石墨層的橫向滑移就被有效地抑制了。在這種定向增強的單軸壓力引導下,碳原子只能沿着上下方向進行有序結合,按照 ABAB... 的方式堆疊起來,最終形成六方金剛石結構。而一旦橫向滑移無法控制,原子就會按照 ABCABC... 的方式堆疊,那就又回到了立方金剛石。


“所以,合成六方金剛石是一個需要超高壓、準單軸和溫度三者之間達到極其苛刻的協同條件的過程。”


最終,研究團隊以高定向熱解石墨爲原料,在高溫高壓裝置中,通過沿石墨 c 軸施加定向單軸應力,精準鎖定 20GPa、1300-1900℃ 的窄溫壓合成窗口,成功製備出直徑約 1.5 毫米的塊體六方金剛石。


精準驗證六方金剛石真身


爲了確證做出來的樣品是純相或者不是帶有缺陷的普通鑽石,研究團隊構建了一個嚴密的證據閉環。


第一步,從宏觀上定“身份”。利用同步輻射 X 射線衍射(XRD)極高的分辨率,在立方與六方金剛石重合的特徵峯外,精確捕捉到四個關鍵的額外衍射峯。這些峯與理論模擬的六方結構完全吻合,從宏觀尺度初步鎖定了其六方身份。



圖 | 在 20 GPa 和 1300 °C 下合成的塊狀六方金剛石的同步輻射 X 射線衍射圖譜(來源:上述論文)


第二步,從微觀上看“指紋”。通過球差校正透射電鏡(AC-TEM)在原子尺度進行實時觀測:在特定軸向清晰呈現六方結構特有的“ABAB”層序堆疊(而非立方的 ABCABC),並捕獲到立方結構不具備的完美六角空心對稱圖案。這一原子級圖像爲六方晶格提供了最直接的微觀證據。


第三步,確認成分與純度。利用電子能量損失譜(EELS)分析碳原子成鍵狀態。結果顯示,所有碳原子的成鍵方式都是金剛石特徵的 sp3 雜化鍵,未探測到任何石墨化或無定形碳的 sp2 信號,從化學鍵層面證實了材料的高純度與一致性。


第四步,檢驗“性能”。通過硬度及模量測試,證實該材料的維氏硬度、剪切模量及楊氏模量均顯著優於天然立方金剛石。卓越的力學指標不僅完成了從結構到性能的證據鏈閉環,更凸顯了其作爲超硬材料的實用價值。



圖 | 塊狀六方金剛石的機械和熱性能(來源:上述論文)


“最終,我們準確無誤地得出結論,我們合成的,就是純度極高、結構清晰的六方金剛石。這也正是審稿人給予我們高度評價的原因,他們認爲我們‘首次提供瞭如此清晰的六方金剛石證據’。”楊西貴說道。


這份清晰證據的背後,是歷時五年的漫長攻關。楊西貴回憶,過程可分爲三個階段:首先是前期技術攻關,將單軸壓力設計引入商用設備;接着是漫長的工藝摸索,爲了追求足以消除爭議的絕對純度,團隊在溫壓參數的微調中耗費了大量精力;最後是嚴苛的審稿環節,從 2024 年 11 月投稿到 2026 年 3 月刊出,中間光是補證與修改就經歷了一年半。“這是一個需要極大耐心和毅力的過程。”他感慨道。


從“更硬的刀”到“更好的芯”


測試表明,六方金剛石比傳統鑽石更堅硬,更耐氧化。但令人驚訝的是,它的硬度僅比普通鑽石略高,而非早期理論預測的 近 60%。


“在真實的實驗世界裏,情況要複雜得多。沒有一塊實際合成的晶體是絕對完美的。在我們合成的塊體材料中,不可避免地會存在一些微觀層面的晶界、位錯、點缺陷或者微小的內應力。這些因素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材料宏觀力學性能的表現。”楊西貴說道。


隨着合成技術的精進,未來若能製備出更接近“理想單晶”的樣品,其硬度有望進一步逼近理論極限。甚至,理論模型本身也在隨認知而演進。“這是一個開放性的課題,”他表示,“當材料的純度與尺寸不斷突破,六方金剛石真正的物理上限纔會被最終揭開。”


談及下一步計劃,楊西貴將其概括爲“做大”與“做單”兩方面,這不僅是尺寸的突破,更是應用維度的跨越。


首先是近期(5 年內)的“做大”計劃,旨在將樣品由毫米級推向釐米級,利用其超越普通鑽石的硬度與熱穩定性,將其應用於切削刀具、磨具等工業領域。並在真實的工業應用場景下,去和現有的立方金剛石工具進行嚴格的對比測試,看看其壽命優勢到底有多大。


其次是中長期(10 年內)的“做單”願景,通過攻克大尺寸單晶生長技術,合成出六方金剛石透明單晶,從而解鎖其在半導體領域和珠寶領域的潛力。屆時,它不僅能憑藉優異的熱導率成爲 AI 算力芯片的理想散熱底座,還有望在量子傳感與大功率電子器件領域,憑藉獨特的電子學特性佔據一席之地。


“這需要科學界與產業界的通力合作,”楊西貴展望道,“也許十年後,當你走進珠寶店或選購高功率電子器件時,六方金剛石將成爲一個性能更優的常規選項。”


參考鏈接:

1.Lai, S., Yang, X., Shi, J. et al. Bulk hexagonal diamond. Nature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212-4

2.Yang, L., Lau, K.C., Zeng, Z. et al. Synthesis of bulk hexagonal diamond. Nature 644, 370–375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343-x

3.Chen, D., Chen, G., Lv, L. et al. General approach for synthesizing hexagonal diamond by heating post-graphite phases. Nat. Mater. 24, 513–518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63-025-02126-9

4.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711-9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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