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早逝,母親帶着她再嫁,繼父遊手好閒、嗜酒如命,一點點敗光了母親僅剩的財產。可荒唐的是,這個被生活磋磨的女孩,心底最隱祕的願望,竟是盼着母親早點死,好和這個毀了她家的繼父,一起奔赴所謂的“自由”。
這看似奇葩到不可理喻的人設,不是虛構的狗血劇情,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經典小說《涅朵奇卡》裏,主人公涅朵奇卡最真實的生存狀態。
有人說,涅朵奇卡的偏執,是源於深藏的戀父情結,可我總覺得,那哪裏是什麼戀父,不過是一個從小缺愛、被世界忽略的女孩,對“情緒價值”的極致渴求,是飢不擇食的偏執,是久旱逢甘霖的盲目。

母親的一生,也是一場顛沛的劫難。一婚喪夫,耗盡半生力氣撐起殘破的家;二婚所託非人,本想找個依靠,卻撞上一個只會消耗她的爛人。爲了守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母親早已耗盡了所有心力,哪裏還有多餘的溫情,去關心體貼那個敏感脆弱的女兒?
母親偶爾的暴躁、無意的斥責,在涅朵奇卡眼裏,都成了不被愛的證明。敏感如她,不僅沒能從母親身上得到半分愛與安全感,反而在母親的疲憊與易怒裏,漸漸生出了恐懼,把母親的存在,當成了一種無形的束縛。
轉折發生在一次爭吵裏。繼父又和母親爭執不休,滿屋子都是刻薄的咒罵與絕望的嘆息,涅朵奇卡鬼使神差地,幫繼父說了一句辯解的話。
就是這一句微不足道的偏袒,竟成了照亮她灰暗生活的一束光——從那以後,繼父待她格外溫柔,會輕輕親她的臉頰,會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會用她從未聽過的軟語,和她說話。

從來沒有嘗過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的人,只要得到一點點甜,就足以填滿整個荒蕪的內心。涅朵奇卡就是這樣,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溫柔,像一劑毒藥,讓她徹底沉淪,開始瘋狂地依戀繼父,甚至在心底偷偷盼着母親早點離去,那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繼父在一起,去追求她以爲的“幸福”。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討好,每天都在琢磨,做些什麼才能讓繼父高興。繼父的一句誇讚、一個親暱的動作,都能讓她高興得近乎瘋狂,彷彿得到了全世界的饋贈。她把這份卑微的依戀,當成了生命裏唯一的救贖,哪怕這份救贖,是建立在母親的痛苦之上,她也渾然不覺。
爲了向繼父證明自己的真心,她不惜欺騙母親、傷害母親。她明明知道,抽屜裏那最後的幾盧比,是母親省喫儉用攢下的“命”,可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雙手捧給繼父,只爲了圓他去看一場演奏會的心願。

可這份卑微到塵埃裏的愛,終究還是摻了雜質。當繼父笑着對她說,只要她乖乖幫自己,就給她買好喫的時,涅朵奇卡卻突然清醒過來,嚴詞拒絕了。
她那一刻的憤怒與決絕,不是不愛了,而是她的愛,純粹得近乎偏執——她幫他、討好他,從來都不圖回報,不圖物質,只希望他能懂她的真心,能一直這樣溫柔地待她,能把她放在心上,僅此而已。那份不摻雜利益的純粹,被繼父的一句“買好喫的”,輕易碾碎了。
後來,母親病逝了。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涅朵奇卡甚至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平靜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轉身就和繼父離開了那個充滿苦難的家。
不得不說,陀翁對人性的洞察,真的太透徹、太犀利了。早在一百多年前,他就把涅朵奇卡這種敏感缺愛的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
那些過度貪圖情緒價值的人,從來都不是貪心,而是太匱乏——他們什麼都可以不要,不要物質,不要體面,不要尊嚴,只在乎對方的態度,只渴望一份被看見、被溫柔對待的感覺。他們會在不該情緒化的時候失控,會在該談利益的場合,固執地談情感,最終,把自己困在情緒的牢籠裏,進退兩難。

這像極了我們身邊的很多人,也像極了某個時刻的我們自己。
情侶之間吵架,事後對方捧着昂貴的禮物來道歉,你卻毫不動心,甚至帶着委屈反駁:
“我不要禮物,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吵架的時候,能讓着我一點,能好好聽我說話,我要的,從來都只是你的態度。”
爲了談成一場合作,你掏心掏肺,對客戶噓寒問暖、鞍前馬後,整整忙碌了一個月,耗盡了時間和精力,結果,他卻把大項目給了別人。爲了安撫你,他隨手丟給你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項目,你瞬間憤怒掀桌,寧願放棄這個小項目,也要控訴他的“辜負”——你在意的從來不是項目本身,而是自己的真心,沒有被好好對待。
其實,過度貪圖情緒價值,本質上,就是在找一個“能安撫我、能擁抱我、不會對我生氣”的媽媽。
那些拼命追求情緒價值的人,大多都有一個相似的童年:
早年沒有被養育者好好安撫、好好滿足,從小就活在不安與恐懼裏,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總害怕被拋棄。
長大後,他們依然帶着童年的創傷,遇到事情,習慣用孩子的視角去應對,把別人的態度,當成衡量自己價值的唯一標準,終生都被情緒捆綁,難以掙脫。

可我們終究要明白,沒有人能一輩子做我們的“情緒容器”,也沒有人能永遠順着我們的心意,給我們想要的溫柔。與其拼命向外索取情緒價值,不如學着自己治癒自己。
改變很難,但只要開始,就有希望。
第一步,先學會識別情緒。
當你陷入煩躁、委屈、憤怒、焦慮時,不要任由情緒氾濫,停下來,試着用語言爲自己的情緒命名——
“我現在很生氣,因爲他忽略了我的感受”
“我現在很委屈,因爲我的真心沒有被看見”。
當情緒被命名,它的殺傷力,就已經減半。
第二步,試着分析情緒的根源。
很多時候,我們當下的情緒,從來都不是眼前的事情本身帶來的,而是這件事,勾起了我們早年未被滿足的需求,喚醒了我們童年的不安與恐懼。就像別人沒有及時回覆你的信息,這本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你卻耐不住性子,忍不住胡思亂想、焦慮不安。
其實,讓你焦慮的,不是“他不回信息”這件事,而是這件事,讓你想起了嬰幼兒時期,餓了、渴了,卻沒有人第一時間回應你、安撫你的那種絕望——那種絕望,對小時候的你來說,是“死亡焦慮”,因爲你知道,沒有養育者的回應,你可能就無法生存。

第三步,試着選擇新的應對方式,不再重複過去的老路。
以前,別人不回你信息,你會忍不住自我否定:“是不是我不夠可愛?是不是他討厭我?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理我了?”你把對方的回應,和自己的生存緊緊捆綁在一起,彷彿對方不回覆,天就塌了,世界就崩塌了。
現在,試着換一種思路:他不回信息,可能只是在忙,可能只是手機靜音,忙完了、看到了,自然會回覆你;就算他忘記了,就算他一直不回覆,也沒關係——這不會影響你的工作,不會影響你的生活,更不會威脅到你的生存。
一定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我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脆弱無助的孩子了,我不再需要依靠別人的回應才能活下去。我有手有腳,我能賺錢養活自己,我能照顧好自己的飲食起居,我能給自己足夠的安全感。不管誰離開,不管誰忽略我,都不會影響我好好生活,都不會對我的生存,造成任何威脅。
我知道,改變是一條漫長又艱難的路,它需要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和自己的執念對抗,一遍又一遍地治癒童年的創傷。可我始終相信,所有的改變,都始於“看見”——只要你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意識到自己對情緒價值的過度渴求,意識到自己被童年的創傷捆綁,就是變好的開始。
那些早年缺失的愛,那些未被滿足的情緒需求,終有一天,我們可以自己補給自己。當我們不再向外索取溫柔,不再執着於別人的態度,才能真正掙脫情緒的束縛,活成自己的光。#我要上精選-全民寫作大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