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獲獎解讀:寡頭壟斷、產能崩塌、對抗特朗普式價值觀

由 娛樂資本論 發佈於 娛樂

'26-03-18

作者|James

3月15日晚,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揭曉。《罪人》在24個獎項類別中獲得歷史最多的16項提名。最終《一戰再戰》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配角等共6項大獎,成爲最大贏家。

最佳男女主角分別由《罪人》邁克爾·B·喬丹(Michael B. Jordan),和《哈姆奈特》傑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抱回。

受好萊塢大罷工餘波,及大型合併後預算削減的共同作用,美國電影大盤持續萎縮,好萊塢大製片廠如今發行的影片數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少,也越來越不符合奧斯卡傳統評選標準,致使提名高度集中在少數幾部影片上。

在好萊塢轉向流媒體的大趨勢下,儘管華納兄弟獲得了獎項和影視人的讚美,但Netflix緊隨其後,奧斯卡頒獎典禮本身的轉播也正準備向YouTube遷移。

與此同時,好萊塢亟需尋找新的文化與市場支點來完成自救,《K-POP:獵魔女團》的獲獎可以作爲其中一個例子。

“空前集中”的提名

本屆頒獎季的核心議題,幾乎完全圍繞着兩部電影的對決展開。

當代史詩鉅製《一戰再戰》通過錯綜複雜的多線敘事,深刻描繪了現代美國社會中權力、腐敗與個人生存之間的激烈博弈。

著名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影迷常稱PTA)在往年奧斯卡上遭遇0勝11敗後,終於打破了陪跑魔咒,憑藉本片一舉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和最佳改編劇本三座重量級小金人。

瑞恩·庫格勒執導的吸血鬼恐怖片《罪人》背景設定於美國南部,講述了一對試圖回到家鄉重新開始的雙胞胎兄弟,卻不幸遭遇了更深層、可怖的邪惡力量的故事。

摘得最佳男主角桂冠的邁克爾·B·喬丹在《罪人》中一人分飾雙胞胎兄弟。他曾憑藉《黑豹》、《弗魯特韋爾車站》及《奎迪》(Creed)系列聲名鵲起。

頒獎季一路領跑、被視作本屆奧斯卡影帝頭號熱門的“甜茶”提莫西·查拉梅,雖憑藉《至尊馬蒂》拿下最佳男主角提名,甚至來華bi宣feng傳tou時還抽到了“得償所願”的上上籤,最終卻未能如願捧起小金人,遺憾陪跑。不過別擔心,奧斯卡評委向來有先來後到的偏好,想想小李子等了多少年,甜茶還年輕,他有的是時間。

《哈姆奈特》聚焦於莎士比亞的妻子在喪子之痛中的情感掙扎與堅韌。憑藉本片斬獲最佳女主角的傑西·巴克利,作爲近年來備受矚目的實力派,此前代表作是已通過《女人們的談話》、《暗處的女兒》等,她曾因後者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

然而,根據彭博社的數據,爭奪奧斯卡獎的電影庫正變得越來越乾癟,直接導致本屆奧斯卡成爲了本世紀以來(甚至有可能是其近百年曆史上)提名最爲集中的一屆頒獎禮。

《罪人》在提名階段獲得了史無前例的16項提名,不僅一舉打破了由《泰坦尼克號》、《彗星美人》和《愛樂之城》共同保持的14項提名歷史紀錄,還創下了單一影片獲得10項非裔影人提名的業界新高。

如果算上《弗蘭肯斯坦》《至尊馬蒂》和《情感價值》,本屆奧斯卡獲得提名最多的前五部電影,共獲得了56項提名。

在2000-2008年間,平均每部入圍影片能獲得至少2項提名,而頂尖影片平均獲得7項提名;2005年更是奧斯卡多樣性的高點,當年共有22部不同的影片獲得了至少2項提名,最佳影片《百萬美元寶貝》也僅獲7項提名。

然而到了今年,區區6部電影就狂攬了過半提名數——而這還是在最佳影片提名名額擴大,以及增加了一個新類別(最佳選角導演)的情況下發生的。

這反映了頭部製片廠的萎縮。自21世紀初以來,好萊塢六大主要製片廠發行的電影數量下降了約35%。曾經的主要製片廠二十世紀福克斯,現在只是迪士尼的一個部門,每年僅製作屈指可數的幾部電影。曾經每年發行約15部電影的派拉蒙,在近十年的時間裏都沒有超過10部。環球影業和索尼影業是僅有的維持產能或增產的製片廠。

Comscore統計大規模公映影片數量下降了10-20%,但院線和流媒體同播的影片,以及獨立製作的電影數量都在增長。考慮到這點,影迷的緊張情緒可能會稍有緩解。

流媒體和獨立廠牌的轉向

近年來,由流媒體公司製作和發行的電影已成爲奧斯卡的常客,其中《羅馬》、《犬之力》和《西線無戰事》都曾贏得過重要獎項。然而,奧斯卡評委對於頒發最佳影片獎給Netflix似乎還是很猶豫,目前唯一一部獲得最佳影片的流媒體電影,仍然是Apple TV在疫情期間推出的《健聽女孩》。

《一戰再戰》和《罪人》的勝利都屬於華納兄弟,而收購他們的派拉蒙天舞在晚會顆粒無收。得益於《弗蘭肯斯坦》和《K-POP:獵魔女團》,Netflix獲得了所有制片廠中第二多的奧斯卡獎。

導演吉爾莫·德爾·託羅全新構想的《弗蘭肯斯坦》贏得了最佳藝術指導、最佳服裝設計以及最佳化妝和髮型獎,而Netflix史上觀看次數最多的電影《K-POP:獵魔女團》則斬獲了最佳動畫長片和最佳歌曲獎。

《弗蘭肯斯坦》共獲得了9項奧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男配角。Netflix的《火車之夢》以及蘋果的《F1:狂飆飛車》也獲得了最佳影片提名,但該獎項最終花落《一戰再戰》。《F1》獲得了最佳音效獎。

晚會期間,多位獲獎者在臺上感謝了華納兄弟兩位聯席總裁,對電影人原創想法的大力扶持。典禮主持人柯南·奧布萊恩則不留情面地取笑Netflix聯席CEO薩蘭多斯的出席:

“太激動人心了——這是他第一次進電影院!”

很容易觀察到的是,奧斯卡頒獎在中國沒有什麼熱度。根據《鏘稿》徐元老師的觀察,今年奧斯卡在臺灣也沒有什麼熱度,臺視取消了轉播,替換爲棒球。但實際上,去年的奧斯卡收視率創下了五年來的新高,儘管去年的獲獎者知名度較低。

在美國本土,奧斯卡收視率自疫情期間創下歷史新低以來一直在回升,儘管沒有回到歷史高點。幾年之後,奧斯卡主辦方將着手把轉播權從迪士尼的ABC轉移到YouTube,以增加觀衆人數,或者至少降低觀衆平均年齡。

近年來,流媒體獲得了多項重量級娛樂及體育賽事的轉播權,Netflix相繼將美國演員工會獎(SAG Awards)、NFL聖誕大戰等具備全民影響力的大型活動直播權收入囊中。這些曾是傳統有線電視網賴以生存的黃金資產和收視底座,如今卻成了數字平臺改寫行業規則的武器。

如今製片廠青睞的類型是動作片、冒險片、恐怖片,癡迷於藉助現有IP拍穩賺不賠的續集,或者拍低成本的類型片,從電影票房分配來看,劇情片和喜劇片降幅巨大。

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數量在2009年擴大,就是爲了給商業大片騰出空間。不過,這無法改變評委的喜好,評委們毫不吝嗇頒獎給克里斯托弗·諾蘭、馬丁·斯科塞斯和吉爾莫·德爾·託羅等大導演,或者A24、Neon和其他獨立電影公司。

因此,彭博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了大製片廠、流媒體以外的獨立製片公司。這裏面有兩家公司比較值得一提。

霓虹影業(Neon)發行肖恩·貝克執導的劇情喜劇《阿諾拉》,成爲去年奧斯卡大贏家,在斬獲最佳影片的同年,Neon銷售額翻了三倍。Neon在2024年營收達到1.63億美元,同比猛增187%。公司預計2025年將再增長15%。

可以說,Neon是過去十年中最成功的獨立電影公司之一。然而Neon的盈利其實很微薄,2018-2023年間,只有2020年盈利。它只是依靠《長腿》《猴子》等超自然恐怖電影獲取收入,再投資到衝奧片賺取影響力。Neon最大的銷售額份額,來自將其版權庫授權給Hulu等流媒體服務和電視網絡,每年院線票房銷售額佔總收入的不到1/3,發行院線基本是虧本的,還得靠長尾片庫賺回來。

這些數字突顯了爲什麼獨立電影業務如此難以維持。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派拉蒙和華納兄弟關閉了獨立廠牌。環球和索尼仍在苦撐焦點影業(Focus)和索尼經典,但環球也在促使焦點影業將其片單混合多元化。

類似Neon的策略也見於比Neon規模更大、歷史更悠久的A24(發行了《美國內戰》),通過恐怖片以及與DirecTV、蘋果等公司的交易建立了自己的商業版圖。總體上,這些公司都需要獲得高估值,然後變現退出。

女性、亞裔和戰爭

除了宏觀行業隱憂,本屆頒獎典禮同樣充滿了創造歷史的瞬間。

在傳統上由男性主導的技術類獎項中,奧圖姆·杜拉德(Autumn Durald Arkapaw)憑藉《罪人》成爲奧斯卡歷史上首位獲得最佳攝影獎的女性,體現了評獎的左翼價值觀的意義。

也有更多老戲骨迎來了雖遲但到的行業認可。埃米·馬迪根(Amy Madigan)憑藉在驚悚片《兇器》(Weapons)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贏得了最佳女配角,時隔四十年後再次獲得奧斯卡提名,並最終捧杯,創下了女演員提名間隔時間最長的影史紀錄。

在歐美影壇中空的背景下,亞洲流行文化對好萊塢展開逆向輸出。《K-POP:獵魔女團》(KPop Demon Hunters)擊敗了《瘋狂動物城2》,斬獲最佳動畫長片獎。聯合導演瑪姬·姜(Maggie Kang)在獲獎感言中表示:“這一獎項意味着下一代亞裔孩童終於可以在主流院線大片中看到自己的面孔,不再需要經歷漫長的等待與渴望。”

自2016年“奧斯卡太白”(#OscarsSoWhite)爭議以來,學院開啓了大規模的會員擴招計劃。最顯著的標誌是資深的華裔製片人楊燕子(Janet Yang)於2022年當選爲學院主席,她曾參與《喜福會》、《別告訴她》等。她的當選推動了大批優秀的華語電影人被吸納爲評委,包括賈樟柯、王兵等導演、甄子丹、舒淇等演員、以及攝影、美術、剪輯等。

以《寄生蟲》爲代表的韓國影人,和以《駕駛我的車》爲代表的日本影人,也在評委名單中佔據了越來越重要的位置,成爲崛起的“亞洲力量”。通過讓更多非英語背景的專業人士參與投票,奧斯卡在評選如“最佳影片”等大獎時,視角開始向非傳統好萊塢敘事傾斜,例如《瞬息全宇宙》的橫掃。

去年的頒獎典禮吸引了約2000萬觀衆,比世紀之交的典禮收視率峯值下降了一半以上。有人認爲,這是因爲奧斯卡“不白了”,評委沉迷於自己喜歡的少數外國電影和獨立電影。去年的最佳影片《阿諾拉》在美國的票房僅爲2000萬美元。

就票房而言,今年的奧斯卡提名和獲獎影片是自2014年以來(不包括疫情期間)奧斯卡提名影片中“最不受歡迎”的一組,平均每部電影的北美票房僅爲6500萬美元。過去三年普遍有《魔法壞女巫》《壯志凌雲2:獨行俠》和《奧本海默》等熱門大片,平均票房超過了1億美元。當然,考慮到《獵魔女團》的分發渠道以流媒體爲主,這種統計或許不夠公允。

在流媒體衝擊和全球審美多元化的背景下,奧斯卡如果不吸收國際新鮮血液,其“世界最高電影獎項”的定位將面臨挑戰。

不過,當晚最具話題性的新聞無疑屬於一位缺席的贏家。

憑藉《一戰再戰》成功拿下個人第三座小金人的最佳男配角西恩·潘(Sean Penn)並未出席典禮,而是選擇動身前往了烏克蘭。這讓他在頒獎當晚被主持調侃,並獲全場致敬。本次奧斯卡的最佳紀錄長片,也頒給了一部與烏克蘭戰事有關的影片。

籠罩本屆奧斯卡的政治陰雲比以往更爲濃郁,特別是在美以伊戰爭不斷升級的情況下。開戰後,美國本土地標恐襲風險急劇增加。情報暗示美國西海岸可能面臨無人機襲擊威脅,致使本屆奧斯卡的安保級別被提升至空前的高度。

不過傳統上左傾的好萊塢並未退縮或沉默。在頒獎典禮上,多位登臺的電影人佩戴特定徽章或發表演講,聲援在戰火中艱難生存的伊朗電影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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