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總裁愛上我,爲什麼能永不過時?

由 時尚芭莎 發佈於 時尚

'26-02-14



近幾年來,“霸道總裁愛上我”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爆火。人們沉迷在跌宕卻意料之中的劇情裏,尋求情感陪伴和幻想空間。


“霸總卑微愛”的經久不衰,絕非成年女性的一支電子多巴胺,亦非一場關於幸運與寵愛的粉色童話。


今天,我們要撕開這層幻象。畢竟,本質上來說,這並非雙向奔赴的愛情,而分明是一場針對女性生存焦慮的精準收割。


接下來,我們將徹底拆解霸總爽劇背後的權力博弈真相,帶你看清那顆包裹在工業糖精下的“資本毒藥”。




在看過上百部霸總短劇後,我們發現最有意思的一點是:霸總總是被簡化爲一個權力符號和提款機。


反倒是那個被唾棄的女二號,她有野心、有慾望、會搞事、會痛苦。整個劇裏她最像“人”,性格也最複雜最豐富。


所以我們認爲,解讀霸總爽劇的鑰匙,要從對“惡毒女二”的分析開始。



短劇《臨時關係》



你有沒有仔細觀察過那個心機深重、處處爲難女主的“惡毒女二”?


如果拋開反派濾鏡,你會發現,她們其實往往比女主更符合現實社會中“成功者”的畫像。 她們往往出身名門、學歷驚人、事業心極強,在智謀和手腕上甚至能反向碾壓霸總。


“惡毒女二”很多時候被設定成和霸總同階層的豪門千金、名媛,或者是總裁的青梅竹馬。她們往往在長輩或總裁面前溫婉大方、知書達理,但私下裏卻極度偏執。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反派如此優秀,爲什麼在劇裏卻顯得如此不堪呢?



短劇《陷落京霓》



因爲爽劇從來不是現實,它是一場“集體白日夢”。


弗洛伊德認爲:夢是願望的滿足。我們在白天壓抑的願望,會通過晚上做夢來進行一種間接的補償。


所以,爽劇我們也應該反過來理解。在現實中處處碰壁、被精英階層壓制的人,纔是那個“廢柴女主”;而那個在現實中讓她感到焦慮、壓抑的成功者,纔是那個“女二號”。


人們之所以在屏幕前渴望看到女二被打臉、被羞辱,恰恰是因爲在現實中,處處被這個更“成功”的人壓制,潛意識裏纔想要在爽劇這個“夢”裏瘋狂地進行報復。



短劇《學霸重生之我是假千金》



所以,爲什麼女二總是有着熟悉的身邊人的特徵?


因爲她是弗洛伊德所說的“凝縮產物”。


在夢境機制中,大腦會將多個形象融合成一個人。如果你試圖仔細觀察夢境中的人,往往會發現看不清他的臉,因爲他是由你的潛意識把多種人拼貼而成。


劇中的女二,其實就是很多人現實生活中所有負面壓力源的拼貼畫。她是那個對你頤指氣使的甲方上司,是那個在朋友圈炫耀精緻生活的卷王同學,是那個在年夜飯桌上對你冷嘲熱諷的勢利親戚。她是你在現實中感受到的所有不甘、委屈和無力感的具象化投射。


短劇把這些讓你焦慮的特徵拼貼在一起,製造出了一個凝縮起來的對象。



短劇《曖昧請繼續》



在現實中,面對真正的權威和壓迫,很多人不敢反抗、不敢拒絕,甚至還要報之以微笑。


這種被壓抑的攻擊性其實並沒有消失,而是被“移置”到了屏幕上。當你看到女二被當衆羞辱、被扇巴掌感到“爽”的那一刻,其實是你潛意識中無數次想要爆發卻不得不忍氣吞聲的瞬間,這些瞬間在那一刻得到了集中的釋放。


所以,你發現了嗎?爽劇的爽是因爲我們在看一場“精神處決”。 那個“廢柴女主”是你,而那個“惡毒女二”,是你所有生活焦慮的總和。



如果我們往更深層分析,會看到更扎心的真相。


大家有沒有想過,那個在劇裏被扇巴掌、被剝奪名譽、被踩在腳下的女二,其實才是你幻想中的“另一個自己”?


爲什麼你看到她受辱會感到病態的快感?是因爲你太熟悉那種感覺了。在現實生活中,你可能纔是那個被剝奪、被忽視、被邊緣化的人。所以,你的潛意識裏,希望那個看起來擁有一切的女二,也像你一樣支離破碎。



短劇《彈幕救我偏執大佬真香了》



但這是一種致命的誤判。


那個在羞辱面前“痛不欲生”的女二,其實只是你幻化出來的投影。現實中的女二可能擁有完全不同的思維結構,你以爲的“羞辱”,在她眼裏可能只是“無效的雜音”。


現實是:你把自己最隱祕的自卑和痛苦,強行鏡像投射到了那個漂亮、有錢、有野心的角色身上。


法國思想家拉康(Jacques Lacan)曾提出一種說法:“對小他者的鏡像報復。”


拉康讓我們觀察一些孩子的行爲:當一個孩子已經喫飽喝足,卻看到兄弟姐妹正躺在母親懷裏滿足地吸吮乳汁時,他會衝上去搶奪、哭鬧。這種惡意並非源於飢餓,而是因爲他覺得:其他兄弟姐妹的滿足奪走了母親的眼光,進而使我無法得到愛。


爽劇裏的女二,就是那個在現實中“獨佔母親眼光”的圓滿者。她佔據了那個你本該擁有的、完美的社會位置。所以,你必須在爽劇裏奪走她的快樂,撕碎她的體面。才能填補你內心那個黑洞般的匱乏。

如果說,惡毒女二是奪走快樂的“競爭對手”,那麼霸總又是誰呢?


霸總根本不是一段親密關係的參與者,而是那個被爭奪的“母親的眼光”。他是導致女主與女二廝殺的終極誘因,也是這場權力和愛慾遊戲的發牌人。他存在的意義,就是作爲最高法官,判定誰纔有資格獲得“承認”。



短劇《臨時關係》



爲什麼霸總的設定永遠如此離譜?他不能姓張王李趙,必須姓司徒、上官——這些複雜的複姓是階層固化的符號,代表了你無法觸及的、帶有封建色彩的貴族幽靈。


他擁有近乎神蹟的超能力:3分鐘瞬移、一通電話讓全球股市熔斷。這些離譜的設定,本質上不是爲了寫實,而是爲了讓他具備“神”的特質。他不是一個有着喫喝拉撒、複雜情慾的普通男人,他是資本權力的終極具象。


霸總在劇集初期往往以冷酷的甚至略帶暴力的形象出場。這其實精準地模擬了現實生活中那個壓迫你的、冰冷的社會結構。


而爽劇最詭異的邏輯就在這裏:它並不引導你去思考這個秩序,而是引導你去乞求這個秩序的垂青。它幻想那個原本冰冷、殘酷甚至剝削你的權力中心,突然因爲你的一點“單純”和“善良”,就放下了屠刀,變成了只爲你一個人服務的“私人權力”。



短劇《睡錯婚房乖乖女迎男而上》



所以,霸總劇裏的女主,簡直是父權制社會量身定製的“模範女性模板”。她們往往是清純不諳世事的,她們不貪金錢、不慕權勢、毫無心機。


但這真的只是在宣揚善良嗎?不,這恰恰折射出一種極其荒謬的女性生存困境。



短劇《陷落京霓》



在男性向爽劇裏,男主的慾望是坦蕩且具侵略性的。他會大聲宣告:“我要最強的權力,我要最美的女人。”追求慾望,就是他成功的勳章。


但在女性爽劇中,女主必須天真、被動、毫無慾望。


甚至對於霸總的寵愛,也要表現出“我不想要”“我很困擾”。所有的金錢、地位和性,都不是她主動求來的,而是由於“強迫訂婚”“契約婚姻”或者“陰差陽錯”而不得不接受的。


很明顯,這反映了社會中,對男女身份的雙標。


在現實中,對女性而言,追求慾望和贏得尊重是分離的。你想要獲得社會的認可,就必須先學會“閹割”自己的慾望,滿足慾望和得到他人認同只能二選一。在社會規範中,“好女性”往往不能像男人一樣,有錢、權、性等慾望。




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白,爲何霸總總是霸道的了。


因爲對於短劇裏的女性而言,得到他人認同和滿足慾望的方式只有一種,霸總要霸道地塞給她“不想要”的金錢、權力和性。


這樣她才能達成一種“對性、權力和金錢,沒有慾望”的人設,同時又能夠享受獲得這些的快感。


爲何會形成現實中這種對男與女的道德雙標呢?


其實這種男女雙標的根源,深深刻在父權社會的結構裏。父權社會之下,掌權的高地位男性爲了拔高自己的地位,往往會向所有男性宣傳:有錢有能力的男性纔是厲害的男性。


而女性的處境則不同,在這種社會中,真正高地位的女性,不是工作能力強的女性,而是被高地位男性所“供養”的女性。她們通過婚姻和性從高地位男性那裏分享了權力和資源。


這種“分享”是有條件的:她必須要討好高地位男性:必須符合男性的審美性慾,也就是女性要漂亮。這就是一直以來整個社會無處不在的對女性的要求。必須通過自己的“不勞動特徵”,來彰顯男性的供養能力。



短劇《陷落京霓》



社會學家凡勃倫(Veblen)在《有閒階級論》中提出過一個概念:代理閒暇(Vicarious Leisure)。女性的閒暇和裝扮,往往不是“爲了自己”,而是代理自己所屬於的男性。


比如,古代的“裹腳”就是這種邏輯的極端體現。裹了腳的女性成了無法勞動的“廢人”,但這恰恰彰顯了擁有她的男性的地位——“我的女人是要用極其複雜的訓練,裹出來的腳。你們這些低地位男性能擁有得起嗎?”


即使到現在,美甲、長髮、高跟鞋......社會對女性的定義依舊是以不勞動的特徵爲高級。這樣的結果是什麼呢?就是女性慾望得被閹割。


這些對女性“高級”的定義,幾乎都是反感官享樂的。高跟鞋不舒服、長頭髮不便利、美甲維護起來很累、化妝很麻煩、節食很痛苦。



結果,女性想要獲得認同,必須壓抑慾望,去順從、去自我閹割。


這種機制在潛意識裏種下了深重的“蕩婦羞辱”:“我絕不能沉迷於物慾和性慾,我必須是一個無能的善良女孩。”


然而矛盾的點在於,這些金錢權力性,是所有人都想要滿足的。


於是,爽劇裏的“霸總”策略應運而生。因爲女主不能開口要錢、要性、要權力,所以必須由霸總“強行”塞給她。這種“口嫌體正直”的行爲,其實是一種道德赦免——只要我表現得“不想要”,我就依然是那個純潔無瑕、符合父權審美、值得被拯救的聖女。



短劇《彈幕救我偏執大佬真香了》



看清了這一點,你會發現那個不擇手段、滿臉慾望、拼命往上爬的女二,纔是整部劇裏唯一的、擁有主體意識的“活人”。


她有野心、有驅動力,她試圖通過自己的手腕去主宰命運。而極其諷刺的是,女主的“勝利”,本質上是通過揭露女二的“野心”與“放蕩”,來向霸總這個父權權力中心投誠:“看,我比她安分守己,我比她更像一個合格的父權審美中值得被拯救的聖女。”


那個心機重、有野心的女二號,其實才是你內心深處渴望掌控命運的自我投影。


而當你坐在屏幕前,爲女主揭穿女二而拍手稱快時,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通過認同女主,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自我降級。你殺死了那個有野心、有慾望、想抗爭的自己,然後心甘情願地躲進霸總這個父權代理的羽翼下,徹底變成了一隻等待被拯救的、溫順的小綿羊。



短劇演員@張若星



所以,看到這裏,想必大家也會發現:霸總爽劇,其實是父權社會對女性撒下的電子毒品。


那個現實中壓迫你的秩序,是霸總這種人制定的。他是剝削你的資本精英,是父權代理。你作爲勞動者的困境,作爲女性的痛苦,都來自霸總這種人。


但爽劇巧妙地把階層壓迫、性別剝削的結構性憤怒,平移成了你對“壞女人、壞同事、壞親戚”的個人私怨。反而,霸總變成了救贖你的人。


當你爲了霸總羞辱“惡毒女二”而拍手稱快時,你有沒有想過:那個跟你鬥得死去活來、被你視作眼中釘的女二號,其實才是你的同類?


她同樣是被權力秩序撕裂的可憐人,同樣是在這個殘酷賽道上拼命掙扎的“你自己”。






所以,我們不能停留在感性的愛恨嫉妒裏,而是去真正思考造成這種愛恨嫉妒的社會結構性原因。


我們需要停止“拯救”外包:“盲目無情”的社會規則中,從來沒有一個“總裁”在暗中觀察並準備拯救那個你以爲“善良柔弱”的你。這種幻想只會讓你更深地鎖死在“等待被拯救”的位置上,在虛假的恩寵預期中,消磨掉了作爲一個“匱乏但自由的主體”去行動的勇氣。


當你不再等待被拯救,而是開始質問:“爲什麼我們只能通過這種荒誕的電子毒品來獲得安慰?”


在那一刻,你會看到,那座原本堅如磐石、令人窒息的權力體系,會開始裂開一道道縫隙。而在那道縫隙中,你將會瞥見那抹沁烈而自由的耀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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