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春晚的古人,過着最具儀式感的年

由 時尚旅遊 發佈於 時尚

'26-02-16

中國人過年這件事,算起來已有幾千年。如今我們對搶紅包、看春晚、喫餃子、貼春聯等過年方式習以爲常,可若把時間軸拉長會發現,我們忙碌的每一件“年事”,幾乎都能在千年之前找到它的影子。

上古時期,先民們在歲末祭祀祈年,以求五穀豐登。朝代更迭,習俗流轉。漢人飲椒柏酒驅邪,魏晉守歲惜時,大唐燃爆竹祈福,宋人饋歲贈茶果,元朝白衣白馬賀新年,明清紅紙春聯貼滿門……每一個時代,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新舊交替那一刻過得鄭重其事。

今天,我們不妨推開時間的門,去看看我們的祖先,究竟是怎麼過年的。

如果要尋找一個最適合穿越回去過年的朝代,宋朝應該會高票當選。

這個被史學大師陳寅恪盛讚“華夏民族之文化,造極於趙宋之世”的時代,把過年這件事玩得既風雅又熱鬧。

▌繁忙的過年活動

先說放假,現在咱們盼着春節七天樂,宋朝官員的假期其實也不賴。北宋太宗到真宗年間,元日(春節)放七天假,和冬至、寒食並稱三大“黃金週”。後來包拯這位“工賊”上書皇帝,說七天假期耽誤的事兒太多,愣是把七天縮成了五天。這下官員們可不幹了,請假的請假、摸魚的摸魚,到宋哲宗時又改回了七天。

地方官更爽,每年臘月二十“封印”回家,直到次年正月二十才返崗辦公,春節假期整整一個月。當然苦命的也有,正月初一凌晨三四點,京官們就得摸黑進宮參加“大朝會”,給皇帝拜年、陪宴、看戲,折騰到中午才能回家。皇帝本人也別想睡懶覺,四點不到就起牀焚香祭天了。

▌魚燈巡遊

宋人的年,從臘八就開始熱場。一碗“七寶五味粥”下肚,便拉開了忙年的序幕。農曆歲末人們互贈禮物,被叫做饋歲。宋代發展最爲興盛,《武林舊事》裏記的饋歲盤盒,裝的是酒肉果品,精緻講究。文人之間流行送茶果子,如梅花湯餅、酥瓊葉等,光聽名字就透着雅緻。普通百姓家則實惠得多,酒肉是饋歲硬通貨,稱爲“送年盤”。

年夜飯上,宋人講究“年年有餘”,魚膾是富貴人家的壓軸大菜——新鮮鯉魚切薄片,佐以清醬、韭花,鮮嫩爽口。五辛盤也還在桌上,屠蘇酒照舊從小孩喝起。還有一樣有趣的——“百事吉”果盤,擺上柏枝、柿子、橘子,諧音梗被宋人玩得明明白白。

▌春節祭祀

喫飽喝足,娛樂登場。宋朝城市的瓦市勾欄,常年有戲聽曲,過年更是熱鬧加倍。茶坊徹夜營業,夜遊累了就來喝茶歇腳。最壯觀的當屬元宵燈節。宣德門外搭起巨大的山棚,五色琉璃燈、無骨燈、羊皮燈爭奇鬥豔,百戲藝人吞刀吐火、走索爬竿。辛棄疾那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寫的正是這燈火璀璨的浪漫之夜。

▌燈會

這時已經有了火藥鞭炮,周密《武林舊事》記載,當時炮仗“內藏藥線,一響連百餘不絕”。范成大《爆竹行》寫得活靈活現:“一聲兩聲百鬼驚,三聲四聲鬼巢傾。十聲連百神道寧,八方上下皆和平。”滿院硝煙混着竹香,那叫一個年味兒十足。

▌爆竹聲中一歲除

禮儀上,臘日前一天朝廷要辦一場聲勢浩大的“大儺儀”,既是是驅疫,也是是一場全民圍觀的“假面狂歡”。戲劇之外,民間還有“打夜胡”——乞丐扮成神鬼,挨家挨戶敲鑼打鼓驅疫求施。

宋人過年,雅的有文人茶會、填詞吟詩,俗的有夜市煎茶、瓦舍聽戲。文人氣與煙火氣並行不悖,這纔是宋朝最迷人的地方。

在宋代以前,古人們對年節的重視也絲毫不減。只不過那時“過年”的日子尚未固定:商朝在農曆十二月,西周在十一月,而秦朝更是在農曆十月就過上了大年。

直到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重修曆法,改歷後二十四節氣固定標註在曆法中,正月初一爲歲首的時間體系固定下來,開始了“正月裏來過新年”的傳統。

▌火龍舞

不過正月初一的“朝會”卻自周朝開始一直未停,《左傳·文公四年》有記載“昔諸侯朝正於王,王宴樂之,於是乎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講的就是諸侯在正月初一朝賀周天子,天子設宴奏樂款待。

到了漢代,在京有級別的官員會在大年初一向皇帝拜年並獻禮,《後漢書》雲:“每歲首正月,爲大朝受賀……百官賀正月。”皇帝安排宴會,“百官受賜宴饗,大作樂。”所以在漢朝,大臣們大年初一也得出勤,早上摸黑出門晚上天黑才能回家。好處是允許帶家屬,且由皇上統一“報銷”,這種類似的習俗一直延續到了清朝。

▌盛大的年節聚會

目光離開天子和當朝官員,漢朝的百姓過年,講究一個“正”字。正衣冠、正禮儀、還得正一正五臟廟。

這天全家老小按次序拜賀,落座後第一件事,不是動筷子,而是舉杯,杯裏是這過年的第一個特別儀式——椒柏酒。這酒配方倒也簡單,川椒、側柏葉按特定比例浸入白酒日發酵,當時人們認爲椒性溫、氣香可以帶來福氣,而柏樹則有長青之意,庇佑人們健康長壽。飲椒柏酒還有一個特殊的習俗,那就是飲酒順序“從小起”,據說是因爲新年一到,小孩長一歲,得搶先賀喜。

▌永定土樓的新年

喫罷喝罷,街上的大戲開鑼了。除了儺戲外,我們常看的語言類節目在漢代也有了雛形。現今出土了很多東漢時期的俳優表演石俑,他們一般身材矮胖,拿着一個小鼓,通過一些誇張表情和舉止博得觀衆的笑聲及賞錢,可不是像極了我們如今的春晚小品。

家門外熱鬧,家門內也不含糊。如今掛門神、年夜飯等春節習俗,有不少是從漢代民間一直流傳下來的。漢朝人會在門上掛桃符、貼神荼鬱壘的畫像,驅邪鎮宅。這桃木辟邪的講究,打那時就紮下了根,一路傳到後來的春聯和門神年畫。

▌春節傳統文化吐火

到了魏晉,年味兒開始往“文氣”和“人情”兩頭走。

酒桌上,椒柏酒地位被屠蘇酒撼動,這種以大黃、肉桂等中藥材浸泡而成的酒,不僅口感獨特,更有着着祛風散寒的功效。和屠蘇酒搭班的是“五辛盤”。盤裏碼着蒜、蔥、韭菜、蕓薹、胡荽,五樣辛辣蔬菜,專治冬天喫得太厚重、開春沒食慾。這盤菜擱今天就是開胃衝鋒號,一口下去,整個人都通透了。

▌用酒罈封裝的陳年佳釀

談到過年儀式感,魏晉人還添了兩樣影響千年的新項目:守歲和穿青衣。

守歲最早其實是巫術遺風,後來慢慢變成全家圍爐夜話、惜時感懷。而穿青衣迎春,更是滿滿的吉祥與祝福。青色象徵萬物復甦,一家人換上春色衣衫,哪怕門外還是殘雪未消,心裏已是滿園花開。

▌發展到後來,守歲從最開始的巫術逐漸成爲過年祈願感懷的重要環節

唐朝的年,既有盛世的大氣,也有細節的浪漫。除夕夜,家家戶戶照例要飲屠蘇酒,王公貴胄和平民百姓,舉杯共飲同一味安康。女子們的新春妝面流行“梅花妝”,相傳是上官婉兒首創,額間描一朵五瓣梅花,嬌俏靈動,縱使春風也遜色三分。

娛樂方面,唐代延續了儺戲傳統,但更添幾分祈福的誠意。人們會在庭院豎竹木杆,掛上彩幡,祈願來年家宅平安、五穀豐登。最帶勁兒的當屬爆竹。彼時還沒火藥什麼事兒,小孩兒們抱一捆青竹竿往火堆裏扔,噼啪炸響,山臊惡鬼聞聲遁走。那滿院子的竹香混着煙火氣,應當就是唐人記憶裏的年味兒。

說到門面功夫,唐人也講究。桃符依然高懸,但宮廷裏已經開始有人在桃木板上寫吉祥話。後蜀國君孟昶那句“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正是後來春聯的祖宗。

▌儺戲

而元朝人過年,畫風大不一樣。蒙古人把正月叫“查干薩日”,白色象徵純潔吉祥。據《馬可·波羅遊記》記載,元朝春節“蒙古大汗及一切臣民服白衣、皆白袍,人們互饋贈白色之物”。民間習俗也別具特色。臘月二十三祭火神,把羊胸脯肉連同哈達投入火中。除夕被稱爲“比特溫”,意爲“沒有月亮的夜晚”,象徵完整圓滿。初一凌晨,人們身着白衣拜年,互贈白色禮物,連酒都要用銀碗盛着敬給長輩。

回看這幾朝年俗,漢人剛健,魏晉風雅,大唐華美,元代肅穆,不變的是對“過個好年”的鄭重。

作家老舍在《北京的春節》中寫道:“過年是刻在骨子裏的儀式,一輩輩傳下來的。”確實,我們今天熟悉的許多年俗,其實早在明清兩朝就已基本定型。

貼春聯、蒸饅頭、拜年、踩歲,無不承自前人。其中不少細節,正要從明朝說起。

▌春節蒸饅頭

朱元璋這位草根出身的皇帝,對春聯情有獨鍾。清人筆記裏記了件趣事:朱元璋定都金陵後,除夕前下令全城家家戶戶貼春聯。他微服私訪檢查落實情況,轉了一圈發現一戶閹豬人家沒貼,進去一問原來是忙得忘了請人寫。朱元璋當場揮毫賜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

從此,春聯從桃木板換到紅紙上,成了家家戶戶的門面擔當。

▌春聯

說到春節菜單,就更是和今天相差無幾了。

從“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兒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兒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兒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拜年”膾炙人口的清朝兒歌中可看出,臘八粥、糖瓜、羊肉、公雞、饅頭、餃子等如今的過年飯桌美食,該有的全有了。

門神也從驅邪的神荼鬱壘,發展出門官、門童等吉祥年畫——抱着鯉魚的大胖娃娃,五子登科的童子,寄託的全是祈福求財、人丁興旺的念想。

▌門神

除夕踩芝麻秸是老北京過年標配,滿地鋪上芝麻秸,孩子們踩得噼啪作響,名曰“踩祟”,把一年的邪祟全踩碎。明末時芝麻秸是插在門檐上“藏鬼”,到清朝才變成鋪地上踩響。除了踩歲,還有燒松盆、熰歲,火光煙氣裏全是驅邪祈福的心意。

到了清朝,戲曲愛好者過年可算掉進福窩了。伴隨着京劇的成熟,看年戲成爲春節重頭戲,一場戲能演六個小時,比現在的賀歲片還過癮。宮廷裏,昇平署的戲班子唱唸做打;民間戲樓,名角登臺座無虛席。

▌京劇

年前的大掃除也是明清至今未曾斷過的習慣。無論貧富,臘月二十四前後,家家戶戶都要把屋裏屋外仔細清掃一遍,撣去樑上的灰塵,擦拭門窗上的舊跡。講究的人家連箱籠櫃子底下的角落都不放過,說是“除陳布新”,把一年的晦氣、窮氣一併掃出門去。

清代《帝京歲時紀勝》裏寫得明白:“送竈神後,掃除屋宇,名曰掃塵。”這規矩到今天也沒變過,那句“乾乾淨淨過大年”,說的還是同一個意思。

▌春節掃除

正月裏還有不少老規矩,初一不動掃帚,怕把財氣掃走了;不打碎東西,萬一失手摔了碗碟,得趕緊說一句“歲歲平安”;連“死”“窮”這類字眼都得繞着走,孩子們說錯話,大人也只笑着補一句“童言無忌”。這些忌諱在明清筆記裏常見,民國時仍是街坊鄰里口口相傳的老理兒。

如今年輕一代不太講究了,可要是在長輩跟前,大年初一照例得留神——那些小心翼翼的規矩背後,是對生活最樸素的敬意和珍重。那句“碎碎平安”,到今天還是用得最多的吉祥話。

▌年味

一路走來,年俗在變,過年的方式在變,可那份對“好年景”的期盼,卻將千年的光陰串在了一起。當我們站在時間這頭回望,會發現那些古老的儀式從未真正走遠。除夕守歲,是魏晉人傳下來的習慣;門上貼福,是桃符門神的變體;壓歲錢裏包的,是千年前就有的“壓祟”心願;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這“酒”,祖上喝的是椒柏、是屠蘇,我們喝的是團圓、是念想。

原來,最會過年的,從來都是他們,也是我們。又是一年春來到,千年煙火,一脈相承.

編輯/Lili

文/宋淮

圖/視覺中國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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