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冰雪製造”赴戰米蘭冬奧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2-10





中國冰雪供應鏈在近十年來快速發展,各類裝備集體亮相米蘭冬奧會,是奧運賽場上的“隱形冠軍”

文|《財經》研究員 辛曉彤

編輯 | 楊立贇


在阿爾卑斯山麓的科爾蒂納、利維尼奧等意大利小鎮,米蘭冬奧會雪上項目激戰正酣,競速與飛躍的精彩時刻輪番上演。截至2月10日,中國代表團已收穫一銀一銅,分別由谷愛凌在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礙技巧、蘇翊鳴在單板滑雪大跳臺比賽中獲得。

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國冰雪製造小鎮,同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臨近中國春節,再“卷”的工廠也要停工歇業,而山東濟寧嘉祥手套產業園裏的工廠依舊滿負荷運轉。“眼下在趕德國客戶的手套訂單,2月底就要交付,必須在春節前完成生產。”嘉祥縣一家手套廠的廠長李萍告訴《財經》。

通常來說,滑雪手套有固定的銷售季節,反推生產週期是可以確定的,中國工廠通常要在夏秋兩季趕製訂單,而冬季反而是訂單的淡季。爲什麼今年冬季還在加班生產呢?

目前最大的變量是米蘭冬奧會。進入這一重要賽季,冬季也開始具備“旺季”屬性。“從2024年開始,(冬季)訂單就接連不斷,2025年(在同期基礎上)又上漲7%。”李萍說。

在嘉祥這片佔地僅數百畝的產業園,已經形成完備的滑雪手套產業集羣,年產值達25億元,銷往全球60多個國家。據嘉祥縣政府公佈的數據,全國每出口10雙滑雪手套,就有近8雙產自這裏,產品主要銷往歐美市場,約佔全球市場份額半壁江山。

在冰雪經濟持續升溫的帶動下,這類“單品冠軍+全鏈條”模式的特色小鎮並不罕見。

浙江寧海深甽鎮是另一種“冰雪小鎮”——這裏冬天幾乎不下雪,卻有“滑雪杖之鄉”的稱號,年產值近10億元。深甽鎮生產的滑雪杖遠銷德國、法國、瑞士等14個國家,佔據全球約六成市場份額。

手套、雪杖之外,“世界各地的滑雪頭盔、雪鏡基本全是中國生產的,滑雪板、滑雪服少說也有三成來自中國”。行業專家、供職於中國體育用品業聯合會的朱毅對《財經》表示,中國工廠幾乎撐起了全球滑雪裝備製造業,雪鏡Oakley、雪板Burton等國際知名滑雪品牌也都把供應鏈放在了中國。

這些小單品的突圍,正是中國冰雪裝備製造的縮影。憑藉完備的供應鏈,“中國冰雪製造”逐漸走向世界大多數雪場,本月正集體亮相米蘭冬奧。

米蘭冬奧會上的“隱形冠軍”

米蘭奧運會上,和運動員一起出現在賽道上的,還有中國供應鏈。其中一小部分是C端知名品牌,絕大多數是分散於全國各地的專業製造商,它們默不作聲地提供了裝備保障,是產業和賽場裏的“隱形冠軍”。

比如,哈爾濱乾卯雪龍爲中國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隊定製競技滑雪板,採用航空航天級複合材料,減輕重量的同時提升韌性,價格僅爲進口同類產品的一半。

齊齊哈爾黑龍國際鈦合金冰刀通過國際滑聯認證,已出口哈薩克斯坦等國,實現國產競技冰刀的海外突破。

福建運動企業安踏爲冬季項目十支國家隊提供比賽裝備,其中短道速滑比賽服實現單層結構防切割性能突破,保證安全的同時能有效降低風阻;鋼架雪車鞋的鞋底應用輕量化特種合金鍛造鞋釘,每一個鋼釘都是通過3D打印技術製造,角度精細微調,能夠提升出發與滑行階段的抓地力。

此外,賽場上還有很多“無名英雄”。廈門彼爾、路達工業、寧海百特等工廠已連續多屆爲冬奧會選手提供裝備,包括挪威、瑞典等十幾個國家的越野滑雪隊、高山滑雪隊。廈門彼爾總經理張雄輝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從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起,每屆冬奧會都有冠軍使用該公司產品。

奧運賽場上冰球隊員所佩戴的護具、頭盔同樣不乏中國製造,廈門博特等企業生產的全品類冰球護具,早已進入北美職業冰球聯賽NHL等全球頂級賽事體系。

中國冰雪製造的集中發展大約在近十年內。“2015年北京冬奧會申辦成功,冰雪運動纔算真正走出東北,走向全國。2022年北京冬奧會前後,更是行業發展的集中爆發期。” 朱毅對《財經》說。

和北歐等其他雪國相比,中國的冰雪經濟相對“年輕”,在2015年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溫不火。資深冰雪玩家嚴冰此前對《財經》表示,二十年前的冰雪極客只能去國外滑雪,因爲國內缺乏成規模的專業場地,“近的去日本,遠的去歐洲”;一身裝備也都是國外品牌,國內甚至都找不到購買渠道。

由於國內消費市場缺位,供應鏈自然薄弱。早期冰雪裝備生產僅佔運動裝備整體規模的很小一部分,且產品以出口爲主。

李萍是嘉祥縣本地人,她所在的工廠,最初就是依託創始人手中的滑雪手套外貿訂單成立的。能順利接到海外訂單,核心正是嘉祥縣已形成的手套產業集羣效應。

嘉祥手套產業的源頭可追溯至1988年,臺灣客商與山東本地企業、嘉祥縣供銷社共同出資成立三圓手套廠。該廠雖已停產,卻爲當地培育出一批成熟的生產與技術人才。

2000年前後,江浙滬地區手套企業受人工成本上漲影響,競爭力逐步減弱,外貿訂單開始由沿海向內陸轉移,嘉祥抓住這一波產業轉移紅利,大批手套廠相繼成立。“縣裏的頭部手套企業,幾乎都是在那個階段起步的。” 李萍說。

幾乎同一時期,寧波外貿公司帶着海外登山杖樣品,找到深甽鎮幾家企業,開啓研發與小批量試產。當地一家企業外貿負責人竺金科告訴《財經》,早年海外客戶只認德、意、韓品牌,“國內一無標準、二無品質,別說自主品牌,就連代工訂單都很零散,做不成規模”。

寧海登山杖產業鏈從誕生之初就以出口爲導向,主要面向歐美、日本市場。爲適配海外需求,產品從單一登山杖逐步拓展至健走杖、滑雪杖等多元品類,也由此奠定了深度嵌入全球供應鏈的基礎。

李萍印象裏的轉折點也在2015年,北京冬奧申辦成功後,滑雪手套訂單明顯增長。“在此之前基本全是外貿訂單,2015年之後,工廠開始陸續接到國內訂單。”

同年,中國針織工業協會與嘉祥縣簽訂《關於國家級滑雪手套行業標準共建協議》,嘉祥成爲滑雪手套國家標準的參與制定方。此後,當地滑雪手套在技術與功能層面持續發力,2022年冬奧會谷愛凌奪冠時佩戴的手套,正是出自嘉祥手套產業園龍頭企業建華中興。

竺金科對滑雪熱潮的感受則稍晚一些。在他看來,2022年北京冬奧會後,滑雪杖需求出現階梯式暴漲。“滑雪杖佔比從不到兩成,一路提升至接近一半,幾乎和主力產品登山杖持平。” 竺金科表示,寧海整個登山杖上下游產業,都搭上了滑雪杖快速增長的快車。

冬奧是推力,發展靠自己

中國冰雪裝備製造的快速崛起,並非冬奧帶來的短期集中佈局,而是依託各地成熟製造業基礎自然延伸、順勢升級的結果。”朱毅說。

在嘉祥和寧海之外,還有不少地區依託特色產業鏈完成冰雪裝備產業升級。

例如張家口依託鋼鐵、機械製造的傳統優勢,爲壓雪車、索道、造雪機等重裝備轉型,奠定技術與產能基礎。

廈門等福建沿海地區,則依託成熟的戶外器材製造集羣與高效物流外貿體系,實現冰球護具、滑雪服、頭盔等產品的柔性轉產與出口。

以哈爾濱爲核心的東北冰雪工業集羣,依託老工業基地在金屬材料、精密機加工、低溫環境測試等方面的積澱,疊加黑龍等老牌企業的技術傳承,在競技級冰雪裝備領域形成穩定供給與持續迭代能力。

從配件到整機、從輕裝備到重裝備、從大衆消費到競技專業,中國已形成多點支撐的冰雪裝備供應鏈體系。

品牌化和高附加值替代是中國冰雪產業鏈發展的方向。“但整體上,中國冰雪供應鏈仍面臨‘規模大而不強、全鏈通而不精’的問題。”朱毅表示,當前國產供給仍以大衆裝備爲主,部分品類甚至出現產能過剩,而高端競技與專業消費級產品供給不足;產業整體仍以代工模式爲主,缺乏自主品牌與議價能力,難以分享產業鏈頂端利潤。

海外訂單集中湧入,對中小企業而言並非全然利好。“訂單越來越多,也就意味着貼牌代工的紅利越來越少”。李萍坦言,越來越多工廠湧入賽道,頭部企業外發訂單的選擇更多,行業競爭加劇,直接壓縮小企業的利潤空間,“企業越小越艱難,議價能力弱,兩頭受擠壓”。

此外國內原材料和用工成本也在慢慢上漲,傳統代工模式的生存壓力進一步凸顯。

李萍介紹,在嘉祥縣,如果是純代工模式(OEM),滑雪手套的毛利率在15%左右,淨利潤率可能連5%都不到。如果加上自主設計(ODM),毛利率可能會上漲到25%-30%。

而當地重點培育的“鋰電池加熱手套”,高端款在國外的售價達到100多美元。根據調研機構對建華中興的管理層訪談顯示,該產品毛利率能達到55%-65%,是傳統ODM的兩倍。

儘管加熱手套在整體產品結構中佔比不高,但李萍相對樂觀,她認爲國內消費市場不斷擴大,有助於消化高端產品,帶動產能轉型。“去年(2025年)國外市場銷售額增長了近20%,而國內市場增長了35%,增速超過海外。”李萍提到自家工廠的情況,“前幾年海外訂單和國內訂單差不多九比一,去年達到七比三。”

根據國家體育總局《中國冰雪經濟發展報告(2025)》,2016年至2024年,冰雪經濟產業規模從3647億元增長到9800億元,年均增幅21.09%;預計2030年有望進一步邁上1.5萬億元臺階。

“冬奧會是至關重要的窗口期,既是加快技術升級、佈局高附加值產品的關鍵階段,也是行業大浪淘沙、加速淘汰落後產能的重要節點。”朱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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