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頻包庇性侵者的小學館,值得受害者原諒嗎?

由 3DM遊戲 發佈於 遊戲

'26-03-10

“該原諒嗎?”

2019年,在漫畫《墮天作戰》的第五卷,作者寫下了一段意義不明的句子:

女人就該被原諒嗎?

年輕就該被原諒嗎?

漂亮就該被原諒嗎?

哼,這次就放過你一次吧。

同年8月,作者山本章一因爲“非法拍攝和儲存當時年僅16歲的A女士的裸照”遭到調查,後在簡易的民事處理後復出。然而,直到2026年3月法院的判決公開後,人們才瞭解那段話的含義——當時的山本章一發信息告訴A女士自己找到了另一個“奴隸”,於是爲了不再出現其他受害者,她選擇報警。

於是,那段話被理解成變態的隔空威脅,卻公然被刊載在漫畫平臺MangaOne上。但人們很快就發現,刊登《墮天作戰》的MangaOne,與那場性犯罪也脫不了干係。

1

2026年2月20日,札幌地方法院對一名20歲女子的起訴作出判決,被告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裏,對原告A女士進行了多次的虐待、控制、性侵,甚至服務於他的糞便癖。最終,被告以“非法持有兒童情色製品罪”定罪,被判向原告支付1100萬日元賠償金。

幾天後,一條流言開始小範圍傳播:《墮天作戰》曾在2020年因“作者身體欠佳”停刊數月,但這其實是山本章一與平臺的謊言,因爲那位“性侵犯”被告正是山本章一。

當MangaOne的漫畫家“江野朱美”向編劇部求證,所得到的消息卻更令她毛骨悚然。編輯部竟對山本章一的行爲知情,不但派人蔘與到了“和解談判”中,而且還在後來允許罪犯以新名字“一路一”原地復活,並在平臺連載新漫畫《常人假面》。

山本章一是A女士的高中老師,但最開始,他是以《墮天作戰》作者的身份引誘A女士的:“我給你講講漫畫”“講一些幕後傳聞”。因此,當A女士決定避免更多受害者而檢舉山本章一時,她的要求之一就是期望後者不再繼續漫畫連載,因此也找上了MangaOne。

根據《週刊文春》的採訪和挖掘,可以知道在2021年5月的時候,MangaOne曾派人與山本章一、A女士,以及她的朋友建立一個Line羣組,共同探討漫畫《墮天作戰》是否繼續連載的問題。但彼時,A女士對事情的進展心態樂觀,因爲MangaOne平臺的背後是小學館。

小學館是日本重要的出版社之一,它擁有《哆啦A夢》《名偵探柯南》《犬夜叉》等膾炙人口的漫畫IP。但海外讀者不熟悉的是小學館之所以叫小學館,是因爲其主業在青少年教育領域,主要出版小學教材、詞典和學習資料。但它卻用行動背叛了A女士的信任,反映出一種大公司的複雜性。

MangaOne的代表在Line中說道:“小學館法務部去年二三月份,從山本先生那獲悉此事……該系列是否能恢復連載,將由編輯部、法務部和社長辦公室共同決定。”

也就是說,不止平臺,包括MangaOne背後的小學館,也對山本章一的問題知情。甚至,小學館還提供了法律資源支持,在Line的對話中強調:“如果漫畫無法創作,山本先生將無力繼續支付每月的賠償和解金。”

於是,MangaOne方面提出了以支付150萬日元賠償金,恢復漫畫繼續連載的條件,並要求被害者對一切緘口不言。A女士表示部分接受,但MangaOne必須對漫畫停刊的原因,給出一個真實的解釋。最終談判破裂,平臺宣佈《墮天作戰》暫停連載,但把運營權給了山本章一,允許後者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繼續更新。

換句話講,小學館不但在知情的情況下,不但派人蔘與談判,慷慨地讓出了漫畫運營權,後來還允許山本章一換個新筆名“一路一”,連載漫畫《凡人假面》。這一切行爲,很難不被理解成“包庇”。

MangaOne的代表當時對停刊表示了“不甘心”

2

不過,與《週刊文春》放出的證據不同,小學館在3月4日放出的回應是切割。小學館雖承認山本章一的編輯代表來做過法律諮詢,但否認參與過和解協議,表態是在法院公開結果後,纔對一切完全知情。

但到這裏,小學館早已經完全失去了公衆信任。

先是黑歷史被挖出來,他們曾因混亂的內部管理釀成悲劇——漫畫家蘆原妃名子,當她的作品《SEXY田中小姐》被電視臺買斷改編成電視劇,小學館向她承諾劇組會尊重原著劇情,然而在真人劇播出後,所呈現的內容讓原作者大跌眼鏡。

於是,蘆原妃名子選擇強制介入,親自撰寫了最後兩集的劇本。結果卻導致劇版風格的割裂而引發多方罵戰,將網絡暴力的矛頭引向了自己。最終,小學館的疏忽把事件引向悲劇,蘆原妃名子在刪掉自己的所有推文後,在家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後是迫於“山本章案”壓力的自查,小學館被認爲缺乏誠意——MangaOne在3月2日發佈公告稱發現《星霜的心理事》作者也曾犯下猥褻罪,看似是主動坦白決心整改,但《週刊文春》立即在當晚打臉,發文稱是自己先掌握了事實,去找MangaOne編輯部求證後,後者才選擇斷臂求生。

《星霜的心理事》作者松木達哉,曾是《演員夜凪景 act-age》的原作者。他在2020年8月因強制猥褻罪被逮捕起訴,後被原來的出版社掃地出門。結果,MangaOne編輯卻後來通過推特主動找上了松木達哉,幫助他更換筆名,提供了容身之地。

當舊賬新賬一起清算,小學館的公關顯得蒼白無力。包括《葬送的芙麗蓮》的作者山田鍾人、《一拳超人》《靈能百分百》的作者One、《犬夜叉》《亂碼1/2》的作者高橋留美子等人,都用從MangaOne 平臺下架漫畫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截至目前,已有超過100名漫畫家宣佈連載停更,甚至有人呼籲讀者抵制MangaOne平臺。

這一切,不論是對百年企業小學館的品牌公信力,還是對日本最大線上漫畫平臺之一的MangaOne的資源,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3

然而,漫畫家們的態度,這次卻不是鐵板一塊。

因爲,人們對小學館的不信任,很快就蔓延到整個漫畫出版界,最開始人們是針對那些可能因爲經濟原因沒有主動在MangaOne下架作品的漫畫家,後來開始演變成一場針對一切作者的犯罪調查,挨個搜尋案底。

《美食的俘虜》的作者島袋光年,2002年曾在《少年週刊Jump》上連載漫畫《世紀末領袖傳》。在此期間,他因在汽車旅館與一名16歲少女發生關係而被捕,漫畫被迫完結。而他卻在緩刑獲釋後第一時間重返編輯部,並開始連載他那部膾炙人口的新作品。

《浪客劍心》的作者和月伸宏於2017年被捕,日本警方在其家中搜出大量兒童色情製品。數量之多,令警方懷疑他涉嫌販賣。但和月伸宏卻不知廉恥地坦白:“我喜歡小學畢業到高中二年級的女孩。”同年,他被釋放並繳納20萬日元罰款,因逮捕而連載的漫畫《浪客劍心:北海道篇》,也在後來不受影響地恢復了更新。

《美國衆神》和《睡魔》的作者尼爾·蓋曼,曾在Metoo運動中被多名女性指控性侵。哪怕他認爲自己是“誹謗運動”的受害者,這位大洋彼岸的創作者也成了審判的目標,而負責引進其作品的出版社正是小學館,更被認爲是同流合污。

面對這種情形,79歲的老漫畫家弓月光表態:“首先,我無法獲取其他公司的內部信息,所以我發表不了任何聲明。因爲如果出了差錯,這次會是草津事件的重演。”

草津町的一名女議員,出版電子書聲稱市長曾經對她性侵,但在引起巨大社會影響後,從未報警的女議員卻因市長的起訴,而承認了捏造事實的罪行。最終,她被當地法院判了兩年——他們所提到的草津事件,是一起“誣告”的典型。

《第一神拳》的作者森川讓次對他的觀點表達贊同,但這些發言讓他們都成了衆矢之的。

對此,《最後的餐廳》的作者藤榮道是這麼描述的:

如果你發聲,你會遭受極其嚴重的侮辱,幾乎會否定你的人格。如果你沉默,你會因爲“什麼都沒說”而被批評。無論如何,太多人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發泄憤怒。他們不過是一羣尋求刺激的癮君子。

這些人的支持者,提到了“神御場”案,日劇《99.9:刑事專業律師》第二季的第五集,專門改編過這個案子。主角當時也是15歲,指控10名熟人將她猥褻,在庭上被律師懟得頻頻修改供詞,卻最終還是將10名嫌疑人中的4人送進了監獄。

或許是因爲這些先例,在“山本章一”案中我們其實沒有看到對受害者一邊倒的支持,反而是一種更爲撕裂的狀態,甚至不乏少數名聲有爭議的博主,站在小學館這邊聲援。

但在另一部分人的聲音裏,包括上面漫畫家和博主,都屬於嚴重的“二次性侵”。

4

種什麼因,結什麼果。日本司法系統處理性侵案的粗糙,帶來了羣體性的不信任。這種不信任又客觀上助長“山本章一”這類人的肆無忌憚,讓他以“被勒索”說服出版社與自己站在一起時,更加有底氣。

但更大的理由,或許在於MangaOne對“山本章一”做了什麼根本不關心。石橋和章是MangaOne創刊總編輯,他在2024年6月的一篇文章中,就透露了建立MangaOne的初衷:“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就是爲了給那些創造業績的編輯提供經濟獎勵。”

“對利益驅動的人來說,當編輯很辛苦。哪怕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創造出暢銷的作品,開創新的平臺,都沒有影響。但事實上,很多漫畫家也是爲錢而畫漫畫,這種規則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自然而然,所以我認爲編輯爲錢而工作不是什麼過錯。”

“所以,如果與漫畫家共事的編輯的思維方式偏離了資本規則,那彼此的關係必然會變得緊張……那些老牌的出版社,也應該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運作模式了。”

看過《爆漫王》的人應該瞭解,編輯和漫畫家的關係相當於製作人和導演,一個根據市場給出選題、建議、修改方向,另一個負責創作執行。但在傳統紙媒時代,大部分出版社的編輯領的是死工資,因此MangaOne做出最大創新,就是讓編輯的收入與他們手下漫畫家的作品帶來的利益,相互綁定。

很大程度上,這可以解釋MangaOne會派人蔘與山本章一的和解談判。因爲,派去談判的正是山本章一的編輯成田卓哉,雙方利益綁定。所以在去年年底,也就庭上辯論環節結束僅僅一週後,成田卓哉還在推上曬出與山本章一共進晚餐的照片,看上去甚是親密。

但諷刺的是,本案的受害者卻選擇了原諒小學館。

就在我們修改稿件的3月8日,A女士經律師由“東京共同法律事務所”發佈聲明。她否認了《週刊文春》在3月4日文章標題裏說法,強調自己在採訪時說的是“感到無助”,而不是“無法原諒小學館”。

按公告說法,小學館在3月5日派人與受害者溝通,最終後者接受了前者的歉意。因此,她告訴大家她對小學館並沒有任何強烈的憤怒或怨恨,尤其不希望看到他們關閉MangaOne,甚至希望平臺能夠繼續爲世界帶來優秀的漫畫作品。

對比MangaOne上《墮天作戰》第五卷的“女人就該被原諒嗎?年輕就該被原諒嗎?漂亮就該被原諒嗎?”的挑釁,這份聲明寬宏大量得令人感到生氣。

或許,一定程度上她可以阻止人們的怒火,向其他漫畫家的無故擴散。但可以肯定的是,人們不會忘記小學館所做過的一切,至於MangaOne,能否活着繼續踐行他們“改變業界”的初衷,已經成謎。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