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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羣山環繞)
山東沂州,有座宮山。
沂州,就是今天的臨沂,宮山,就是今天臨沂平邑縣的曾子山。
這個宮山啊,非常的高,孤峯聳立,比周圍的山那高出一大截,山勢險要,山路陡峭,尋常人那爬不上去,因此宮山周圍三十里,別說村莊民戶,人也見不到一個人。
大唐貞元年間,有兩個和尚來到了宮山,一個和尚叫明覺,一個和尚叫明悟,兩個和尚看中了宮山幽靜偏僻,正適合出家人修行,於是這倆人來了就不走了,他們滿大山的撿樹枝,在山上找了兩棵大樹,在大樹之間搭了一個棚子,棚子搭完,倆人往裏一坐,開始誦經祈福,一頓苦修,可以說日夜不停,年年如此。
宮山平時是沒人來,但是偶爾也進山砍柴打獵的,一些村民偶然就遇到了這兩個和尚,一傳十來十傳百,沂州本地的很多老百姓都知道宮山那種人跡罕至的地方竟然住了兩個苦行僧,大家認爲這是高人,是牛人,是對佛法事業有堅持的人,您說這老百姓就是心眼好,說那搭個棚子能行麼?春困秋乏是夏天熱來冬天冷的,所以村民們一合計,大家是捐錢捐物,出人出力,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在宮山上蓋了一間小小的寺廟,供這兩個和尚居住。
幫着蓋房子還不算呢,村民們自此後還勤往山裏去,一早一晚給供奉齋飯,直接就管喫管住了。
貞元年間,尤其是在唐德宗統治後期,佛教得到了很大的扶持,大唐天子興師動衆迎佛骨這個事情就是在此時發生的。
就是說,在貞元六年,陝西有個法門寺,法門寺裏有佛骨,據說是佛祖的骨頭,皇帝把這個佛骨挖了出來,先接到皇宮裏供奉,供奉完了又送到都城的各個寺廟裏讓百姓去供奉拜祭。
您想皇帝崇佛崇到這個樣子,佛教在當時肯定是發展猛烈,在這個故事中,老百姓不僅認爲明覺明悟是高人,還捐錢捐東西,還出人出力修寺院,還管飯,其實這就反映出了民間對佛教的信仰非常的深厚,甚至呈現出功德經濟的特點,就是老百姓非常樂於通過佈施僧侶,修建寺廟來積德,這種行爲已經成爲了基層社會普遍的生活習慣和道德共識。
明覺呢,住在寺院東邊的房子裏,明悟呢,則住在寺廟西邊的房子裏。
村民們這麼熱情,這麼仗義,對他們這麼好,倆和尚很感動,他們在佛前立下誓言,說往後就不下山了,在山上住一輩子,一輩子爲天下人誦經祈福,一定要修成正果。
這正是:
結棚棲險峻,誓不下山行。
信衆輸財帛,東西各誦經。
倆和尚如此苦修,一修就修到了元和年間。
貞元是唐德宗李適的年號,元和是唐憲宗李純的年號。
如果說這倆和尚是從貞元第一年進山開始修行,一直到元和第一年,滿打滿算,這可就是二十多年,要說這可真是夠有毅力的。
說到元和年間,有天晚上,冬天,這月光明亮,萬籟俱寂,因爲宮山就比較偏遠嘛,所以就只能聽到倆和尚在各自的房間裏高聲誦經。
倆人誦經正忘我呢,忽然,從山腳下卻傳來陣陣哭泣 的聲音,而且哭聲是越來越近,不一會就哭到寺院門口了。
東邊房子裏的明覺一聽,他是心思一動啊,怎麼說心思一動,二十來年,除了自然變化,春去秋來,要麼就是村民送飯,要麼就是對面的和尚唸經,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他也沒聽到過,一整個與世隔絕了,明覺就尋思,我說這二十多年沒下山了,也不知道外頭到底怎麼樣了。
他也很好奇,說這宮山人跡罕至的,這是誰擱外頭哭呢?
明覺正想着呢,哭聲卻驟然停止。
明覺更好奇了,探出頭向窗外看,他看到一個人影從寺院的外牆上騰一下子就跳了下來,跳下來之後直奔西邊的房子而去。
這個人影啊,它還不是一般人影,身形巨大是樣子古怪,明覺哪兒見過這個啊,嚇的直打哆嗦,口唸阿彌陀佛是不敢出來,只敢偷偷看。
西邊房子的明悟本來還在唸經,人影衝進西邊的房子,明悟的唸經聲是戛然而止,明覺就聽到西邊房子裏噼裏啪啦的亂響,就好像是有兩個人在拼命的廝打一樣,打了一會,又聽到西邊房子裏傳來一陣咀嚼聲和吞嚥聲,還有喫的很香的嘖嘖聲。
毛骨悚然,只能說是毛骨悚然啊。
明覺心說這特喵的不是人吶,這是妖怪,喫人的妖怪啊,現在明悟被喫了,下一個被喫的就是自己!
還等什麼,三十六計走爲上,我趕緊跑吧我!
明覺是哆哆嗦嗦跑出去,打開院門,拔腿就跑,那是拼命跑。
俗話說慌不擇路,明覺就是不慌,二十多年都沒下山了,您說他哪兒還認得路呢?他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直跑的精疲力盡,不知天地爲何物,反正就是跑。

(奪路而逃)
實在是跑不動了,明覺才站住喘息,休息一下。
也跑挺遠了,喫人的妖怪總追不上來了吧?
結果明覺回頭一看,那怪物就在自己身後,張牙舞爪,馬上就要追上來了。
明覺說哥們你博爾特啊,你這麼能跑?他也不敢歇了,抬腿又開始跑,最後跑到一條河邊,明覺也顧不得深淺了,跳進水裏就開始遊,您想想冬天那水要是沒結冰,那得多冷啊,給明覺涼的直打哆嗦,他是咬牙切齒,喫奶的勁兒都用出來了,好容易才游上岸。
好在,妖怪追到河邊,它就不追了,只是站在岸邊,不斷嘶吼,還口吐人言,說好小子,算你運氣好,要不是有這條河擋着,我非把你也喫了。
明覺這算是逃過一劫,但他腳上不敢停,萬一妖怪學會自由泳,再追上來怎麼辦?他只能是接着跑。
跑啊跑,跑啊跑,都已經是後半夜兩三點了,天降大雪,明覺是又冷又累又餓,他實在是跑不動了,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抬眼一瞧,前邊是一戶農家,明覺也不顧上了,翻牆進了院子,四下一瞧,有個牛棚,黑了咕咚的什麼也看不到,還真是個藏身的好所在,明覺一頭就扎進了牛棚裏躲着。
月光還是比較亮的,牛棚照不到,但院子裏照的清清楚楚,明覺被妖怪追了一路,心神未定,稍稍放鬆一點,卻聽又有人跳牆進院,明覺心說壞了,這妖怪太饞了,是非喫我不成啊。
可藉着月光一看,隱隱約約看這人穿一身黑衣服,身形壯實,個子高挑,別的就看不清了,反正肯定不是妖怪。
黑衣人進了院子,也不進屋,就在院子裏站着,過了十來分鐘,從屋裏走出一個俊俏的女子來,黑衣人一看女子出來,掉頭就走,這女子則拿着一個大包袱,跟在黑衣人後頭,一併走了。
明覺一尋思,說這倆人不能是兩口子,兩口子有跳牆的麼?有大半夜出門的麼?這分明是野鴛鴦,是這女子跟着男子私奔了。
哎,明覺還尋思在這牛棚裏對付一晚上呢,現在也不能待了,明兒個早上這家的男主人醒了,尋不見妻子,卻在牛棚裏發現了我,會不會把我當成賊,萬一認爲是我把他妻子偷走了,這可說不清楚。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走吧。
爬出牛棚,跳出院子,明覺又開始漫無目的的向前走,這個時候他就不跑了,一是感覺妖怪追不上來了,二是他也跑不動了。
雪越下越大了,風裹着雪片子往臉上抽,眼睛睜不開,路也看不清,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
當然,逃命至此,對明覺來說,往哪兒去也不重要了。
胡思亂想一陣,明覺迷迷糊糊,渾渾噩噩,腳下一個沒注意,腳底一空,撲通一聲,竟掉進了一口枯井。
好在,是枯井,沒水,雖然沒水啊,但是很深,這把明覺摔的是頭暈眼花,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抬頭一看,月光從井口照下來,明覺說這也不是壞事兒,這是佛祖看我無處可去,送給我暫避風雪之所啊,可他低頭一看,媽呀,嚇壞了,他旁邊赫然躺着一具屍體,這是一個剛剛被殺死的女人,頭和身子幾乎分開,血流了一地,已是死去多時,神仙難救了。
再看,更壞菜了,這死去的女子不就是剛纔自己在牛棚裏瞧見的和人私奔的那位嗎?
明覺管是哪位呢,他手腳並用就開始爬,要趕緊逃離這口枯井。
那哪兒能爬的上去呢?別說正常人爬上去都困難,明覺一坐二十多年,身體都廢了,他更爬不上去,掙扎一陣後發現只是徒勞,沒辦法,他只能是坐在井裏等天亮,期盼天亮之後有人能路過,把他給救出來。
幾個小時之後,天光大亮,明覺又等了一會,果然有人來了,他就聽見上邊說:
快來人啊,強盜就在這井裏!
一羣人是圍在井口,七手八腳放下繩子,把明覺給拉上來了,明覺這個時候已經是奄奄一息,連嚇帶餓,手腳也凍的僵硬,他倒是想要說話解釋一下,他沒那個力氣了,衆人也不由他說,把他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打,打的他是眼冒金星,口吐鮮血,好懸沒把他給打死。
人羣中一個老頭看到女屍,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揪住明覺,大罵道:
你這挨千刀的禿驢,平白無故爲什麼拐我女兒出來,拐就拐了,你不好好待她,又爲什麼把她殺害了?
明覺說蘑菇沒采到——我是無辜(菇)的啊,我本是宮山上的和尚,二十多年沒下過山了,昨天晚上打坐唸經,山上來了一個妖怪,喫了和我一起修行的明悟和尚,我是僥倖逃下山來,到你家牛棚裏躲避,正瞧見後半夜一個黑衣人拐帶着你女兒走了,我怕惹麻煩說不清楚,我尋思我也走了,結果天黑看不清路,掉到井裏了,我到井裏的時候,你女兒已在井中死去多時,我壓根就不認識她,又怎麼會拐帶她,殺害她呢?

(井中命案)
老頭說你狡辯,你胡說八道,你別跟我解釋了,你跟官府去解釋吧,一羣人按着明覺,旋即將他扭送官府。
這正是:
繩纏索綁出枯井,踉蹌押入縣衙庭。
井底人命非我害,待得青天判分明。
平邑縣的縣令,姓盧,我們叫盧縣令。
縣令,這是古代縣級行政區最高級別的行政長官,戰國時期就有了,秦國商鞅變法之後成了固定的制度,漢代做了一下細化,到了三國兩晉南北朝,就是非常常見,普遍的官職了。
可以說,縣令是古代封建政權治理國家的基石,唐朝太宗說縣令是親民之官,明太祖朱元璋則說縣令是民之師帥,因爲天子坐朝堂,重臣在京師,武將守邊疆,真正接觸到百姓生活的,就是這個縣令。
盧縣令坐在堂上,聽老頭哭訴。
這老頭姓馬,還是當地的員外,我們叫馬員外。
員外,拆開來說就是員額之外,就是說原本沒有這個官職,是後來硬加出來的。
大唐朝廷裏的每個部門,官員的編制都是固定的,它不像宋朝,冗官一大堆,莫名其妙可以亂加出很多官職來,唐朝都是固定編制,這些固定編制的官員,叫做正員,而臨時在固定編制里加出來的,就是員外了。
唐朝中後期,尤其是安史之亂之後,朝廷財政喫緊,皇帝就想了一個來錢快的辦法,也就是賣官,但正式的官職是定額的,一個蘿蔔一個坑,不能隨便賣,所以皇帝就大量的製造“員外”的名額來賣掉。
員外,名義上也是官,也有官位,但大多數沒有實權,甚至都不用去上班,自然也就沒有俸祿。
花錢買了員外這個官位的,也不圖別的,就是圖個好名聲,臉上有光。
唐朝晚期一直到後來的宋朝,那花錢買員外的遍地都是,特別多,甚至都可以說是氾濫成災了,老百姓看到有錢有勢的土財主,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員外,都會尊稱他一聲員外。
馬員外到了衙門,已然是哭成了淚人。
這馬員外啊,妻子死的早,基本上是女兒出生,妻子就死了,等於說這個女兒啊,是馬員外獨自撫養,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養育兒女,不知道父母的恩情,也只有生兒育女,才能理解馬員外此時喪女之痛。
馬員外眼淚止不住的哭訴,說自己這女兒,年方十八,正是青春好年紀,還未曾許配人家,自己宛如掌上明珠一般關心愛護,今天早上起來叫她喫飯,卻發現女兒不見了,昨兒個不是下雪,我看到院裏有腳印,我就順着腳印一路走,正走到井邊,就看到這和尚正和我女兒的屍體在井裏,倘若我女兒不是他殺的,又能是誰呢?
明覺當然是矢口否認,他把昨晚的經歷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肯定不是我,要是不相信,派人到宮山上去查一查,看看西邊房子裏的明悟是不是叫妖怪喫了,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盧縣令說你還彆嘴硬,現在宮山都是旅遊區了,早就通車了,我現在就派人去調查。
幾個衙役到了宮山,走進寺院,發現西邊房子裏的明悟好端端的坐在那裏唸經呢,衙役問: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喫人的妖怪來過?
明悟說:誰告訴你的?
衙役說:明覺啊,明覺說妖怪把你喫了還不算,還要喫他呢,幸虧他跑得快才免得被喫。
明悟說幾個菜啊喝這樣,哪兒有什麼妖怪啊,昨晚上我正在唸經,東邊房子裏的明覺突然發瘋一般的跑了出去,我問他幹嘛去,他也不說話,喊他他也不理我,他自顧自就跑下山去了。
衙役說他跑了你怎麼不追出去問問,明悟說那我能出去麼?我們倆當年立下過誓言,終生不下山,我要下山,我這修行,我這道行不就毀了麼,所以我就沒追,山下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
衙役又返回來,把了解到的情況如實彙報給盧縣令,盧縣令拍案大怒,說好啊,好啊,好禿驢,我讓你狡辯,宮山寺院裏另外那個和尚人家好好的,從沒見過什麼妖怪,你還擱這跟我編故事?你當本官是三歲小孩?
偏偏你這天下山,偏偏你掉進井裏,偏偏馬小姐被殺,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人分明就是你殺的!
明覺說真不是我啊,盧縣令這個時候哪兒還聽明覺狡辯,立刻就招呼用刑。
一開始明覺還咬牙不招,說無非就是把我給打死,打死我也沒什麼好招的,但架不住這古代的酷刑實在是厲害。
唐朝的法律指導文獻,是《武德律》,《貞觀律》,以及《唐律疏議》這三本,主要的刑罰就是五種,死刑是絞刑,斬刑,還有流放,徒刑,杖刑,笞刑,但是我們知道,唐武周時期盛行酷吏政治,武則天手底下這幫酷吏啊,研究出了很多非人的刑罰,什麼玉女登梯,仙人骨醉,變態程度令人悚懼,這些刑罰或多或少會流傳下來一些,估計今天是全給明覺使上了。
這把明覺給收拾的啊,他是哀嚎陣陣,慘叫連連,真叫是:
鐵索纏身骨欲折,皮開肉綻血成河。
銅柱炮烙魂飛散,刀山火海鬼唱歌。
竹籤刺甲心肝顫,石碾碾身魂魄脫。
莫道人間無地獄,此刑一受命難活。

(故唐律疏議)
明覺說反正早晚一死,我真不受這個罪了,我招了還不行嗎?我招,人就是我殺的。
盧縣令說哎,你早點招,你還用受這罪麼?早就一刀給你個痛快了。
明覺簽字畫押,承認了是自己殺人害命,盧縣令把案子往上一報,上官審覈沒問題,卷宗發還回來,就要把明覺給開刀問斬。
說出來您都不相信,在這關鍵時刻,馬員外突然跳出來不幹了。
馬員外找到盧縣令,說老盧啊,這事兒我怎麼尋思,怎麼感覺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我馬家和這和尚遠日無怨,近日無仇,壓根我就不認識他,我女兒待字閨中,極少出門,更不可能認識這和尚,怎麼這和尚就能把我女兒拐走呢?既然能拐走,爲什麼不帶着我女兒逃跑,反而途中要把我女兒殺死?既然殺了人,和尚又爲什麼不跑,反而還跳進井裏,留在作案現場,等着被人抓獲呢?
不合理啊,這非常不合理。
盧縣令一摸馬員外的額頭,說哥們你發燒了吧?你早幹嘛去了,當初叫囂着要讓和尚殺人償命的也是你,現在對案件起疑,懷疑和尚是無辜的也是你,本官現在案子都審完了,你跳出來了,你幾個意思?
要不說是鄉紳富戶,是讀書人出身,馬員外還是有良知的,他說我女兒已經枉死,不能再冤死人命,盧縣令說好人都讓你做了,你要是覺得和尚冤枉了,人我先給你押着,我先不殺,你自個找證據去吧。
馬員外要如何查訪?這事兒啊,還得從數年前說起。
平邑縣馬員外,這是縣裏響噹噹的富戶,馬員外的千金馬小姐更是十里八鄉出了名兒的大美人,多少風流公子上門提親,也不乏一表人才之輩,卻都被馬小姐拒之門外。
原因爲何,沒別的,馬小姐早已芳心暗許,她打小就和自己一個表兄,叫杜生相好,兩個人早就在暗中私定終身,已經是要結髮爲夫妻,白首不相離了,那老恩愛了。
不過非常可惜,杜生啊,家裏窮,非常窮,杜生自己有時候都喫不飽飯。
馬員外一看,這能行嗎?自己這女兒金枝玉葉的,能跟你這麼個窮小子,車呢?樓呢?啥物質基礎你都沒有,你拿什麼結婚,你怎麼過日子啊?
馬員外對杜生非常排斥,好幾次拒絕了杜生的提親,沒奈何這女人就是相中杜生了,你不讓我跟杜生在一起,你給我介紹的這些公子哥,我也一個看不上,我寧願終生不嫁。
馬小姐的母親死的早,除了馬員外照顧女兒,馬家還有一個奶媽,叫劉三婆,這個劉三婆啊,也算是從小把馬小姐哄到大,馬小姐跟她感情很好,劉三婆知道馬小姐的心思,她就有意無意的幫助馬小姐,在中間搭橋牽線,讓杜生和馬小姐暗中來往,搞地下戀情。
有一次呢,馬員外又給馬小姐選了一戶人家,而且這次馬員外很強硬,說你這麼大歲數的姑娘了,你必須得嫁人了,你來來回回也折騰這麼多年了,你這回是嫁也得嫁,不嫁你也得嫁。
父親態度強硬,馬小姐着急了,她就跟劉三婆哭,說劉媽啊,我一心只愛我的杜家哥哥,可父親現在要把我許配給別人,你說我這該怎麼辦啊。
劉三婆一聽,也是嘆氣,說杜公子來咱家提親也好幾回了,員外都把他拒之門外,你想要讓杜公子明媒正娶你,那是沒戲了。
馬小姐說劉媽你得救救我,你從小看我長大的,你也不希望我不幸福吧對不對。
劉三婆說小姐別急,老婆子我還真有一計。
馬小姐擦擦眼淚說什麼計?劉三婆說沒別的辦法,不想嫁給別人,那你就只能和杜生私奔,家裏反正有錢,你多帶些金銀細軟,跟杜生離開平邑縣,到外地去生活,等到馬員外找到你的時候,你和杜生的孩子都會叫姥爺了,生米都煮成爆米花了,馬員外還能拆散你們不成?
馬小姐一聽,說劉媽你太厲害了,就按你說的辦,馬小姐馬上就開始收拾行李,順便讓劉三婆去給杜生捎信,約定明天半夜,讓杜生來找自己,倆人就此私奔而去,做一對長久夫妻。
乍一聽你感覺劉三婆這人挺好,成全真愛嘛,但實際上劉三婆她可沒這麼好心,她看着馬小姐收拾金銀珠寶,收拾衣裳,弄了滿滿一個大包袱,那太有誘惑力了,心說這要是讓小姐跑了,真私奔了,那太便宜杜生了,她一合計,她沒去通知杜生,轉手找來了自己兒子牛黑子。
牛黑子,地痞無賴滾刀肉,整天在賭場裏混,贏了接着賭,輸了就偷東西,劉三婆說乾脆,明天晚上你冒充杜生,把馬小姐騙出去,帶到遠處,搶奪她攜帶的財物,然後據爲己有,豈不是美滋滋?
所以,那天晚上馬小姐帶着金銀細軟溜出來,院子裏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杜生,而是牛黑子。
黑燈瞎火的馬小姐也看不清啊,以爲杜生果然赴約,她美的心花怒放,跟着黑衣人就走了。
當時,明覺剛被妖怪一頓追,正在牛棚裏藏着呢,這也就是他當時看到的那一幕。
倆人出了門,黑衣人在前頭走,馬小姐在後頭跟着,走出幾里,到了一處枯井邊上,馬小姐仔細一看,才發現眼前這人壓根就不是杜生,而是一個兇巴巴的黑臉大漢。
馬小姐驚聲尖叫,轉身就要逃走,牛黑子哪兒容得她走,伸手拽住馬小姐,拔出刀來,朝脖子上一橫,然後這麼一拉,馬小姐脖頸噴血,軟綿綿的倒地,不多時就死了。
牛黑子呢,順手把馬小姐的屍體扔到井中,拿走金銀細軟,飛一般的離開現場,逃命去了。
可憐啊可憐,可憐這馬小姐,癡情兒女,白白送了性命,真叫是:
癡心錯付誤終身,黑影原來非故人。
可嘆芳魂歸井底,荒郊月冷泣孤墳。
牛黑子前腳走,後腳明覺就掉井裏了。
這馬員外啊,最開始以爲是明覺把女兒害死的,可是後來他越想越不對勁,怎麼說?女兒走的時候,把房間裏的金銀珠寶都拿走了,如果女兒是和尚殺的,那麼現場怎麼沒有這些財寶?
這是個線索,馬員外決定,張貼告示,找尋這些財寶的下落。

(一個賭徒)
且說牛黑子殺人劫財,他也沒跑太遠,甚至都沒藏起來,因他是個賭徒嘛,他有癮,沒兩天他帶着這些金銀珠寶就奔着賭場去了。
賭之一途,那是十賭九輸,賭徒都是這樣的,贏了不會走,要接着贏,但人怎麼可能會一直贏呢?如果你一直玩,你總會有輸的時候,輸了怎麼辦?賣房子賣地,賣兒賣女,偷盜搶劫,反正想盡一切辦法拿錢來賭,那就更不會走了。
所以賭博就是一個死循環,賭場上唯一贏的,就是開設賭場的人。
牛黑子爲這些金銀財寶,不惜殺人害命,可坐上賭桌三分鐘,全都輸光了。
這些財寶裏,有一支簪子,被賭場裏一個叫黃胖哥的人贏走了。
黃胖哥贏了簪子,帶回家中,正好被他老婆看到了。
這簪子,金絲累絲細如髮絲,玲瓏剔透,宛如天工,用料還特別的講究。
她老婆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凡品,說這麼好的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別是來路不正,到時候惹麻煩。
黃胖哥說婦道人家,你懂什麼,這是我在賭場,從牛黑子手裏贏來的。
她老婆更起疑了,說牛黑子我還不知道麼,打了三十多年光棍了,他也沒老婆,他哪兒來這麼好一支簪子,保不齊是他偷來的。
黃胖哥一聽,一拍大腿,說對啊,今早上出去,還看到縣裏馬員外家張貼告示,說她家的女兒被歹人殺害,首飾也丟了不少,難不成這簪子是其中之一?
她老婆說,還真有可能,牛黑子他老媽就在馬家做事,這簪子很有可能是他們母子摸出來的。
黃胖哥也不聊了,拿起簪子就奔着馬家就去了,黃胖哥幹嘛這麼積極,沒別的,馬員外那不是普通告示,那是懸賞告示,凡提供線索者,賞銀十兩,那是有錢拿的。
有讀者可能說,賞銀十兩,太小氣了吧?
由於網絡小說和電視劇的影響,我們動輒就能看到的劇情是,皇帝賞賜大臣,動輒就是幾萬兩,古代富商喫一頓飯,動輒就是幾千兩,隨便買點什麼,就要花掉幾百兩,讓人感覺好像十兩銀子就和現代十塊錢一樣,其實並非如此。
在故事發生的中唐時期,官方流通的主要貨幣是銅錢和布帛,白銀並不是法定貨幣,主要是用來賞賜,儲藏或者大額支付,以及對外貿易,那可以說,白銀很珍貴,很稀有,很有購買力。
十兩白銀,在當時可以買五頭牛,可以在長安或者洛陽交個首付,您說這是不是一筆鉅款吧,值不值得黃胖哥跑一回吧。
到了馬家,馬員外看到簪子,黃胖哥把事情一說,馬員外就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
馬員外馬上就拿着簪子,把劉三婆給叫出來,他就詐劉三婆,問:
你給我老實交代,我女兒是怎麼逃走的。
劉三婆做賊心虛,臉色大變,支支吾吾說不知道,馬員外把簪子掏出來,接着詐,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我女兒的簪子怎麼從你家裏搜出來了?
劉三婆嚇的魂不附體,不言語了,馬員外當下報官,把劉三婆和牛黑子全都告上了公堂。
盧縣令一升堂,說老馬你可以啊,福爾摩斯啊,這麼兩天你就破案啦?
您說破案了麼?沒破,這犯罪嫌疑人非常狡猾,他們輕易不認罪,負隅頑抗是必然的。
劉三婆狡辯,說簪子是自己偷的,偷完了就給兒子了,兒子賭錢,又把簪子輸出去了,要治罪,無非治我偷盜之罪,還能怎麼樣。
劉三婆還把髒水往杜生的身上潑,說小姐私奔,是自己出的主意,可畢竟小姐是和杜生私奔了,小姐之死,那肯定是杜生嫌疑最大。
牛黑子更是矢口否認,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一問三不知,各種裝傻充愣。
難辦,非常難辦。
這古代它畢竟沒監控啊,馬小姐到底是跟誰私奔了,這很重要,但問題是當晚的情景沒有被記錄下來,口說無憑,劉三婆和牛黑子可以隨便抵賴。

(唐代官員 服飾)
那這個時候,盧縣令就想到,如果牢房裏的明覺真的是冤枉的,如果他最開始的供述都是真實的,那麼當時藏在牛棚裏的明覺,豈不就是人肉監控,正好目睹了這一切呢?
盧縣令馬上就把杜生也叫來,然後又把明覺從牢裏提出來當堂指認,明覺一眼就看出來了,說就是這個牛黑子,他壯實啊,五大三粗的,絕對錯不了,至於這個杜生,瘦的和小雞子一樣,肯定不是他,他沒有我那天看到的這樣的身形啊。
簪子是物證,和尚是人證,事實面前,劉三婆和牛黑子終於低下了頭,倆人認罪了。
有道是:
賭徒貪財殺紅粉,黃簪一支出深淵。
公堂對質真兇現,始信蒼天有眼懸。
這善惡到頭終有報,清名洗雪在今天吶。
明覺哇一下子就哭出來了,說我好端端在山上修行,我招誰惹誰了,我被這麼折騰,我受這麼大罪?
案情大白,劉三婆被判了個杖斃,牛黑子則被斬首,至於明覺,無罪釋放,他又回山裏去了。
這個故事,當然不是真的,但是我們可以具體分析一下故事中的判罰。
劉三婆參與了拐騙,但她未必預見到兒子會殺人,她當初交代的也只是讓兒子搶錢而已,馬小姐被殺,不在她的計劃之內,但她的行爲無疑直接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唐朝的法律規定,略人,略賣人是重罪,略人是說用暴力或者欺騙的手段拐帶別人,而略賣人是說把人拐帶之後賣掉,這兩類罪行,最高可以判到絞刑。
劉三婆沒有直接殺人,但在唐代的法律中,她屬於是造意者,造意就是主謀的意思,而主謀應該視爲首犯。
所以如果按照規矩,其實應該把劉三婆絞死,盧縣令是便宜行事了,判了個杖殺。
至於牛黑子,這一刀肯定是免不了,作者查閱過本故事的出處《初刻拍案驚奇》的原文,在故事情節中,只有牛黑子殺人劫財,但在故事的結尾,給牛黑子的罪名卻是殺人,搶劫,強姦,即說明也許在馬小姐被害前,牛黑子還曾經強迫馬小姐和他發生性關係,也許已發生,也許未遂,不過無論如何,這樣多的重罪必然是人神共憤,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至於倒黴的明覺,他是被誤抓,誤打,誤關,對他來說,本案完全是一場冤案,盧縣令查明真相之後,把他放掉了,但我們要注意的是,唐時的法律有“諸拷囚不得,反拷告人 ”的規定,就是說如果刑訊一個犯人,用了很多手段,仍然不能明確犯人的罪行,不能定罪的,或者發現犯人是被冤枉的,在釋放犯人的同時,應該追究告狀者的責任,因爲這個時候告狀者就變成了誣告者,而誣告者通常是要反坐的,你誣告別人什麼罪名,你就要承擔什麼罪名。
可馬員外並未受到處理。
爲什麼,一來他花錢買的這個員外身份不是白買的,同爲官僚,盧縣令還不賣他三分薄面?二來在本案中,馬員外其實並非故意誣告,他其實是真的搞錯了,所以盧縣令沒有再追責。
明覺又回到宮山上去了,日子一樣過,明悟問他怎麼回事,到底見了什麼妖怪,他也從不回答,倆和尚照舊喫齋唸佛打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是,這明覺納悶啊,哭聲聽的仔細,妖怪見的真真的,怎麼明悟就見不到呢?
想不明白,實在是想不明白。
幾年之後,宮山上來了一對老夫妻,爲自己去世多年的女兒祈福祝願,由明覺爲其誦經超度。
奇怪,這對老夫妻,一見到明覺,就大驚失色,明覺怎麼的,我臉上有花啊,老夫妻說非也非也,二十多年前我倆育有一女,嫁給宮山下的一個員外做妾,我這女兒命不好,該着那員外失心瘋,猜疑我女兒對他不忠,外頭有人,於是把她鎖閉起來,不給飯喫,動輒拷打,折磨的不輕,我女兒慢慢就得病死了。
明覺說阿彌陀佛,有這樣的人,實在可恨,那後來呢?
老夫妻說,後來女兒死了,那員外瘋病更重,每日竟說能聽到我女兒淒厲的哭聲,是找他索命來了,沒過幾天也受驚嚇而死。
明覺說哦,這倒是一樁怪事,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倆瞅我幹什麼?
老夫妻說,不瞞大師,你的這個長相啊,和當年娶走我女兒的員外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明覺心中一動,低頭沉思一陣,抬頭要再問,老夫妻已不見了。
明覺呆坐原地,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直做到心空性寂,萬念俱消,終於是恍然大悟:
原來,前世自己正是宮山下的員外,而馬員外家的馬小姐,前世則正是自己的妾,前世自己把小妾拷打折磨而死,到了今生,自己做了和尚,這段冤孽卻一直跟着自己,本來他修行精進,鬼魅難侵,可那天晚上聽到哭聲,心中卻動了念想。
動了什麼念?一是動了悽慘感傷之念,二是動了山下光景之念,就是這一念,魔障乘虛而入,幻化出種種恐怖的景象,逼他下山,才讓他遭受了被人冤枉,被人拷打,被人鎖閉,被人折磨的一切。
這不是運氣不好,而是還那前世的債啊。
這正是:
浮生一夢總難逃,業債隨身任爾勞。
忽動塵心招魔入,錯將幻境作真交。
歷盡劫波方醒悟,受完苦楚始知巢。
待到心空無一物,何愁宿債不勾消?
人的一生,兜兜轉轉,很多時候你以爲的偶然,其實是必然,你以爲的冤枉,其實是償還呀...
參考資料:
《新唐書》
《初刻拍案驚奇》
《唐朝制度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