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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觀音)
嫁給耶律洪基之後,蕭觀音日子過的非常好。
《綠窗女史·卷三》:後婉順善承上意,復能歌詩,而彈箏琵琶尤爲當時第一,由是愛幸,遂傾後宮。
這段話就很有意思,婉順善承上意是說蕭觀音的性格,說她溫婉柔順,能領會丈夫的心思,這似乎是她能得到耶律洪基寵愛的原因,但實際上還是因爲蕭觀音“復能歌詩”,就是說她不僅性格好,心思細膩,她和耶律洪基還一樣有才華,有文化,夫妻二人在精神上的步伐是一致的,同爲漢化的受益者,他們可以一起吟詩作賦,一起彈琴唱和,想一下,在古代那種枯燥的宮廷生活中,這是非常難得的樂趣了。
由是愛幸,遂傾後宮是說因爲共同的愛好,她得到了丈夫的寵愛,而且這種寵愛超過了耶律洪基後宮裏所有的女性,這會僅僅是因爲蕭觀音長得好看麼?必然還有精神上的契合。
儘管是一對遊牧民族伴侶,但二人無疑是一段才子佳人式的美好婚姻,可以說是青年王子風華正茂,妙齡少女才貌雙全,兩個人志趣相投,夫唱婦隨,如果我代入一下蕭觀音,我也會覺得,初嫁之後,尤其是耶律洪基還只是燕王,他們身在王府的這段時間裏,她是最快樂的,窗外是遼闊的草原,屋內是琴瑟的和諧。
她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當時只道是尋常。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之一,就是你永遠都無法知道,一段幸福的日子會在什麼時候突然結束,當你身在其中的時候,你以爲它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它突然就沒了,結束了。
法國哲學家柏格森曾經把時間分爲兩種,一種是物理時間,均勻流逝,可以測量,就好像鐘錶上的時間每一秒都是一樣的,另外一種是心理時間,也就是我們真正體驗到的時間,比如上學的時候就感覺時間長,很難熬,放假了就感覺時間飛快,眨眼就沒了。
在心理時間上,過去的時間沒有消失,而是堆積在了我們的身上,每一段經歷都會留下痕跡,從而改變我們感知當下的方式。
這就會產生一個悖論,當我們體驗幸福的時候,我們並不真正知道那是幸福,或者說,我們知道的幸福,永遠是已經過去式,當你意識到剛纔那一刻真好的時候,那一刻已經不再屬於你了。
這也是一種認知上的錯位,我們永遠無法在幸福快樂的進行時態裏確認它的存在,作者打個比方,一個人問魚,說水是什麼感覺?
魚說:什麼是水?
魚在水裏,所以它不知道什麼是水。
正如我們處在幸福之中,所以我們不知道幸福,魚呢,也只有離開了水,才知道原來自己曾在水中。

(伏虎林)
清寧二年,八月,已經即位的道宗外出打獵,這是四時捺鉢制度的一部分,春水秋山,冬夏避暑,這也是契丹皇帝的傳統,道宗出行,蕭觀音隨行,隊伍到了伏虎林,就是據傳說當年遼景宗耶律賢在這個地方把老虎嚇的都不敢動彈的樹林,在道宗的要求下,蕭觀音作了一首應制詩。
所謂應制詩,就是封建時代,臣僚奉皇帝的命令而作的詩文。
蕭觀音應聲而作,寫了一首七言絕句:
威風萬里壓南邦,東去能翻鴨綠江。
靈怪大千俱破膽,那教猛虎不投降。
這首《伏虎林應制》,寫的非常好,一句壓南邦,寫出了遼朝的威嚴,彷彿整個南方都在契丹的威勢之下,東去鴨綠江,鴨綠江是遼朝和高麗的界河,這句詩表現出了遼朝東征高麗,開拓疆土的決心,靈怪大千俱破膽,是用誇張的手法說就連鬼怪都害怕契丹的軍隊,又何談一頭猛虎呢?
這一首詩,氣勢磅礴,想象奇特,很難想象寫出這首詩的蕭觀音只有十六歲。
您看,文學作品可以體現出一個人的性格,蕭觀音就沒有那種中原女子的嬌羞含蓄,而是豪放爽朗,直抒胸臆,這是不同環境所孕育的結果。
一年之後,爲慶賀太后誕辰,道宗寫了一首《君臣同志華夷同風》,蕭觀音應制屬和,又寫下一首五言律詩:
虞廷開盛軌,王會合奇琛。
到處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谷蠡,聲教薄雞林。
大寓看交泰,應知無古今。
如果說《伏虎林應制》體現出的是青年時期蕭觀音的一種文學狀態,那麼這首五言詩,則可以幫助我們很好的理解蕭觀音的政治思想,以及她的文化立場。
虞廷開盛軌,虞廷指的是虞朝,也就是舜帝的朝廷,這是儒家理想中聖明之世,蕭觀音一開口,就把遼朝比作舜帝的朝廷,這是一種高度的自信,王會合奇琛,王會不是人名,指的是周公時諸侯相聚的盛況,奇琛,代表傳國玉璽,象徵着天命所歸,這兩句加起來,就是說遼朝正統,受命於天。
包括後邊的到處承天意,皆同捧日心,也是在說道宗順天應人,臣子忠心耿耿,上下齊心,其利斷金。

(契丹壁畫)
文章通谷蠡,聲教薄雞林,谷蠡,是匈奴藩王的封號,在這裏代指北方的少數民族,雞林,是說朝鮮半島的新羅國,這兩句是講,遼朝的文教事業,已經傳播到了遙遠的異族和鄰國,影響力無遠弗屆,講道理,這話不應該是同時期的北宋講出來麼?爲什麼反倒是契丹人說出來,值得深思。
大寓看交泰,應知無古今,交泰,出自《周易》,指天地交融,萬物交泰,這句詩最終表達了蕭觀音想說的話,她認爲只有華夷同風,才能實現大寓交泰,創造出各民族共同繁榮的局面。
可以說這首詩的政治意涵非常深刻,它打破了華夷之辨的偏見,她沒有把中原文化視爲唯一正統,她甚至沒有踩一捧一,沒有瞧不起當時的宋朝,她認爲自己和宋朝是平等的,她覺得契丹人在接受漢文化後,同樣可以創造出燦爛的文明,這是多麼進步的民族觀和文化觀啊,這是各民族在長期融合中形成的共同體意識。
中文互聯網上有一股不良的風氣,大漢族主義者推崇極端狹隘的民族觀,認爲只有漢人建立的政權纔算中國,只有漢文化纔是正統,其他民族建立的政權都是外來者,是侵略者,應該被排除在歷史敘事之外。
這種觀點,不僅在學術上站不住腳,在情感上也難以讓人接受。
在學術上,中國這個概念,從來都不是一個純粹的民族概念,它只是一個地理概念,是一個文化概念,是一個政治概念,在我們漫長的歷史上,統治過中國這片土地的人羣,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匈奴,鮮卑,羯,氐,羌,突厥,契丹,女真,蒙古,滿族,這些民族都曾在這片土地上建立過政權,都曾經爲中國的歷史添磚加瓦。
遼朝自稱中國,金朝自稱中國,元朝,清朝更是把自己視爲中國正統王朝的繼承者,這不是他們篡奪了中國的名號,而是因爲他們確實統治着中國的土地,管理着中國的子民,繼承着中國的文化。
契丹人建立遼朝之後,學習漢字,尊崇孔子,實行科舉,編修國史,他們的皇帝讀《論語》,寫詩詞,在正式場合穿漢服,自稱天祐皇帝,他們的皇后能寫出虞廷開盛軌這樣的詩句,這樣的政權,你說它不是中國,它是什麼?

(契丹文字)
至於元清非中國的論調,更是經不起推敲,元朝和清朝的統治者,出身於非漢族羣,但他們統治的領土,管理的人民,繼承的文化,哪一樣不是中國的?如果按照血統論的邏輯,那麼隋朝,唐朝的皇帝都有鮮卑血統,是不是也要把唐朝和隋朝排除出去?
所謂血統純正,其實是一種迷思,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的民族想象,漢族本身就是多民族融合的產物,今天的漢族,是幾千年民族交融的結果。
再說情感上。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這是基本國情,大漢族主義的論調,傷害的不僅是歷史事實,更是今天生活在中華大地上的各個民族的情感。
就如遼朝的歷史,就是中國的歷史,蕭觀音的詩歌,那自然也是中國的文學,契丹人創造的文明,更是中華文明的一部分。
中國互聯網聯合闢謠平臺發佈過一篇來自於中國歷史研究院的文章(元清非中國?崖山之後無中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其中明確指出:
“元清非中國論”本質上是爲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提供輿論支撐而臆造出來的說辭,二戰後進一步衍生出“崖山之後無中國”的提法,不僅流行於日本通俗文學領域,還在網絡興起後傳入國內,被重新包裝後廣泛流播,目的是矇蔽不熟悉歷史的網民。
一直以來,“元朝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王朝”是不刊之論,然而近些年,社會上逐漸出現了“元朝不是中國王朝”的論調,認爲“崖山之後無中國”,這種錯誤觀點雖遠談不上是主流,但藉着網絡流傳很廣,因此有必要加以澄清,予以批駁,以正視聽。
那些主張元清非中國,異族非中國的人,那些排斥古代非漢政權的大漢族主義者,其實應該讀一讀蕭觀音的詩,讀一讀文章通谷蠡,聲教薄雞林,讀一讀大寓看交泰,應知無古今。
千年前的一個契丹女子,尚且能有這樣的胸襟和氣度,今天的人,爲什麼反而走回去了呢?
參考資料:
《遼史》
《元史》
《資治通鑑》
徐韶徽.中華民族共同體視域下宋遼詩歌互動交融研究.北方民族大學,2024
韓麗霞,李忠偉.從蕭觀音詩歌的精神世界看遼代女性詩歌的精神風貌.赤峯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