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真的很難。那你會把遇到的這些困難、煩惱告訴其他人嗎？比如，爸爸媽媽，或者同學、朋友。”作爲心理老師，在學生跟我倒完苦水後，我總是這樣問學生，來評估他們得到的人際支持情況。很多學生都會說“不會”，尤其是“不會告訴爸爸媽媽”。在和家長交流時，我也聽到了同樣的情況：“孩子回家就進自己的房間，根本不和我們說話。”
但最近一段時間，有些學生回答完這個問題以後，會有新的補充：“我會和豆包/元寶這類的人工智能（AI）講。”我繼續追問下去，發現有些學生已經把AI當成了朋友甚至心理諮詢師。
這樣的學生並不是個別案例。
2025年初，復旦發展研究院等機構發佈的《中國青年網民社會心態調查報告（2024）》提到，13.5%的年輕人選擇向AI虛擬人傾訴自己的心事，這個數字比找父母親人傾訴的比例還高。
爲什麼孩子們不跟爸爸媽媽講煩惱，而是開始找AI當心理諮詢師了？
孩子希望在心理諮詢中獲得什麼？
我的學生們說到爲什麼不和爸爸媽媽聊心事時，給出的理由都很一致，因爲爸爸媽媽給不了自己想要的回應；但在心理諮詢室裏，他們願意敞開心扉，是因爲他們能夠從心理老師那裏獲得：
首先是傾聽。有的孩子擔心“爸爸媽媽根本沒時間聽我說話”，因爲有些家長經常加班，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有的家長會直接說“太累了”，拒絕孩子的傾訴；有的家長不會直接說拒絕，但他們的行爲上會表現出拒絕，比如邊看手機邊敷衍地聽；如果是懂事的孩子，甚至會主動忍住想說的話，希望爸爸媽媽多休息。但在諮詢室裏，孩子能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對一的、全神貫注的傾聽。
傾聽後還有共情。有的學生會感覺，爸爸媽媽即便有時間也不願意聽自己說話，因爲“他們聽了也不會懂，只會教育我做的不對，或者覺得這根本不重要，然後讓我去學習，或者講些別的東西”。這就是爸爸媽媽沒有共情到孩子了。共情又叫同理心，是指設身處地地理解別人的情緒感受，知道這些情緒感受都有原因，而不是別人“無理取鬧”“小題大做”。
無條件積極關注，也是孩子非常受用的。來到諮詢室的孩子多數會說，無論自己取得多好的成績，家長總是有更高的期待，教育自己要追求更好，甚至對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進步進行打壓。與之相反的做法就是無條件積極關注：“無條件”就是無論孩子做事結果是好是壞、情緒是積極還是消極，都去關注、接納和回應；“積極關注”既有“積極地關注”的意思，又有“關注積極面”的意思。
必要的時候，心理老師也會提出建議、分享經驗。爲什麼孩子在家聽不進建議，但在諮詢室裏卻可能會聽呢？這是因爲這一步建立在傾聽、共情、無條件積極關注的基礎上，在孩子感受到被理解和被接納之後才進行。這不是講大道理，而是基於孩子自己的知識經驗和邏輯能力，進行的引導性心理教育。
孩子爲什麼找AI當“心理諮詢師”？
雖然AI總被詬病“沒有情感”“理解不了人類的情感”，但現在的AI，也已經可以給孩子一些他們想從心理諮詢師那裏獲得的東西了。早在2018年，就曾經有研究發現，AI“心理諮詢師”可以給來訪者和真人諮詢師差不多的感受，雖然在某些方面不如真人，但在某些方面甚至是強於真人的。
比如說，24小時隨時在線的傾聽。家長可能在加班，朋友可能不在線，但你只要有網絡，就可以隨時找AI“心理諮詢師”傾訴。有些時候，僅僅是說出來，就足以讓孩子感覺好一點；更別提，它還能立刻就回復你。
AI還能學習心理諮詢師的共情和無條件積極關注技巧進行回覆，只要孩子提出“讓它扮演心理諮詢師”的需求。這位“心理諮詢師”是什麼風格，可以完全按照孩子的指令來塑造，如果不需要專業的回覆，那它也可以根據指令模擬朋友的口吻。
AI能搜索到的知識和經驗，也比現實中的一個人現想出來的多，而且AI不會強制要求孩子聽從建議，孩子可以自主從中選擇自己喜歡的建議。
同時，和AI“心理諮詢師”聊天時，孩子的顧慮也是更少的。AI不會把孩子的祕密悄悄告訴別人，也不會對孩子表面認同、背後“蛐蛐”。它的“沒有真情實感”有時也是優勢，因爲孩子可以無所顧忌地向它發泄負面情緒，反正它也不會受到影響。
當孩子只想和AI說話，家長可以做什麼？
知道了孩子爲什麼喜歡和AI“心理諮詢師”講話，家長就可以取AI所長，
再補AI之短，讓孩子也更親近和信任自己。
首先就是，增加傾聽、好奇。在和孩子的對話中，家長需要專心地聽，並把節奏放慢，彆着急。在孩子說話的時候，無論家長有多想“當判官”或者“當老師”，都不要着急打斷他/她，多用些“嗯嗯”“然後呢”這樣的話，來給孩子說完的機會。如果孩子說的少，家長還可以提出一些開放式的追問，比如“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你都是怎麼辦的呀？”“這麼做了之後會有什麼結果？”
然後，可以複述孩子講的內容，讓孩子感受到被共情。可以複述的內容有兩方面，可以複述孩子所說的事情，也可以複述孩子提到的情緒。這也是心理諮詢中的技術，雖然看似沒有什麼信息量，但多半能帶來神奇的效果，能讓孩子點頭說“對，就是這樣”。
接着，要多給孩子正向的反饋，做到無條件積極關注。如果孩子有進步，當然要大力誇獎孩子的進步；如果孩子做得不如預期，也可以肯定孩子已經付出的努力；如果孩子發泄消極情緒，情緒背後也會藏着積極一面，比如爲沒有成功而懊惱可能是因爲重視，爲別人的行爲是因爲自己的道德水準高等等——總之，相信家長一定能找得到角度誇孩子。
至於建議，如果孩子沒有主動問，可以先不提出。就算家長認爲這個時候必須要提建議，也請把語氣放得委婉一些，比如用“要不試試這樣做呢？”這種問句來提出。
最後，如果家長已經做到了以上幾點，孩子仍然不願意分享自己的生活，也不必強求，尤其是如果孩子已經進入青春期了的話。孩子最終需要成長爲獨立的人，減少甚至反感對家長的依賴，也是這一階段再正常不過的一環。別太擔心，那些被認真傾聽的夜晚、被共情理解的瞬間、被無條件關注的積極面，都會成爲未來親子關係堅韌的紐帶。(殷錦繡/深圳市龍華區外國語學校 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心理與健康》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