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祕密運營數年之後,一家位於加州里士滿、名爲 R3 Bio 的初創公司上週突然對外公開了自己的工作。它宣佈已經籌集資金,計劃製造無意識的猴子“器官袋”,用以替代動物實驗。
在接受《連線》雜誌採訪時,R3 列出了三位投資人:億萬富翁蒂姆·德雷珀(Tim Draper)、新加坡基金 Immortal Dragons,以及專注長壽領域的 LongGame Ventures。
但故事遠不止於此。而且 R3 並不希望這個故事被講出來。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發現,這家隱祕公司的創始人約翰·施洛恩多恩(John Schloendorn)還向外兜售過一個更令人震驚、在醫學上極爲激進且倫理爭議巨大的願景。他稱之爲“無腦克隆體”(brainless clones),說白了就是給人類準備備用身體。
想象一下:一個嬰兒版的你,只保留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腦幹結構,以備你某天需要一顆新腎或新肝。
又或者,他設想過更極端的可能:有朝一日,你的大腦可以被移植到一個更年輕的克隆體中。通過一種目前仍屬假設的“身體移植”手術,你可以獲得第二段生命。
R3 這些提案的完整面貌,以及另一家目標類似的隱祕初創公司的活動,此前從未被報道。它們被一個極端延壽主義者的小圈子嚴密守護着,這些人擔心自己的永生計劃會被標題黨新聞和公衆反彈徹底搞砸。
這種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因爲整件事聽起來確實像恐怖科幻電影的情節。一位聽過 R3 克隆體方案展示的人在匿名條件下表示,他被其中的暗示深深震動,也被施洛恩多恩那種充滿熱情的演講方式所驚到。他說,那場報告簡直像一場“第三類接觸”,主講人則是“奇愛博士”。
施洛恩多恩的一個核心靈感來源是一種叫做“無腦畸形”(hydranencephaly)的罕見出生缺陷,患兒出生時大部分大腦皮層缺失。他曾向人展示過這些孩子幾乎空蕩蕩的顱腔掃描圖,作爲“身體可以在沒有多少大腦的情況下存活”的證據。
他還談過如何培育一個克隆體。人工子宮尚不存在,無腦身體不可能在實驗室裏培養。所以他說過,第一批無腦克隆體必須由受僱的女性代孕生產。至於更遠的未來,一個無腦克隆體可以再生出另一個。
上週一,也就是 R3 通過《連線》向公衆亮相的同一天,公司向我們發來了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全面否認我們的發現。聲明稱施洛恩多恩“從未就假設性的‘無意識人類克隆體’由代孕母親孕育一事發表過任何言論”,並堅稱“任何關於蓄意或合謀製造人類克隆體或腦損傷人類的指控都是完全不實的”。
但即便是施洛恩多恩和他的聯合創始人艾麗斯·吉爾曼(Alice Gilman)自己,似乎也無法避開這個話題。就在去年 9 月,兩人還在 Abundance Longevity 大會上做了演講。這是抗衰老推廣人彼得·迪亞曼迪斯(Peter Diamandis)在波士頓組織的一場門票高達 7 萬美元的活動。雖然面向約 40 人的演講未被錄製且聲明保密,但我們獲得的一份活動議程顯示,施洛恩多恩出席的環節名叫“全身替換”(Full Body Replacement),內容是闡述他“戰勝衰老的終極方案”。
據一位在場人士透露,動物實驗和個人克隆體備用器官兩個方向都被討論了。演講期間,吉爾曼和施洛恩多恩甚至站在一張克隆針頭的圖像前。當被追問這是否是一場關於無腦克隆體的演講時,吉爾曼告訴我們,雖然 R3 目前的業務是替代動物模型,但“團隊保留就假設性的未來技術進行討論的權利”。

圖丨一名患有水腦畸形的兒童,這是一種大腦大部分缺失的罕見病症。(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沒有發現 R3 已經克隆過任何人、甚至任何比齧齒類更大的動物的證據。我們找到的是一系列文件、會議議程和其他信息源,勾勒出一條技術路線圖。R3 在 2023 年一封致支持者的信中將其稱爲“身體替換克隆”(body replacement cloning),涉及對克隆技術本身的改進,以及如何通過基因工程創造不具備完整大腦的動物的遺傳線路設計。
投資人表示,融資的一個主要用途是支持在加勒比海地區的一個基地對猴子進行這類實驗。這爲一個更近期、倫理上更站得住腳的商業計劃鋪了路:如果公司能開發出它所說的猴子“器官袋”,就可以用於更合理的醫學實驗和毒理學測試。但這些工作顯然也會爲任何可能的人類版本積累技術經驗。
施洛恩多恩擁有博士學位,但在生物技術領域算是個局外人,發表論文不多,最出名的事蹟是曾在灣區自家車庫搭建過一個 DIY 實驗室。不過,他與長壽科學實驗前沿的緊密聯繫爲他在硅谷積累了一張人脈網,並在美國政府一個敢於冒險的健康創新機構 ARPA-H 找到了盟友。再加上他成功拿到了投資,這一切都說明,無腦克隆體的概念應該被更廣泛的科學家、醫生和倫理學家羣體認真對待。其中一些人已經表達了嚴重關切。
“在我看來,這聽上去簡直是瘋了。”密歇根州立大學研究員何塞·西貝利(Jose Cibelli)在聽完我們對 R3 無腦克隆體構想的描述後說,“你怎麼證明安全性?當你試圖創造一個不正常的人類時,所謂的‘安全’是什麼意思?”
25 年前,西貝利是最早嘗試克隆人類胚胎的科學家之一,但他的目的是獲取配型的幹細胞,而不是製造嬰兒。“人類的想象力和賺錢方式沒有極限,但必須有邊界,”他說,“而這條邊界就是製造一個不是人的人。”
“可行性研究”
自從 1996 年多利羊誕生以來,研究人員已經成功克隆了狗、貓、駱駝、馬、牛、雪貂等多種哺乳動物。將一個體細胞注入卵母細胞,就能創造出基因完全相同的胚胎,雖然缺陷、畸形和死胎仍然常見。
正是這些嚴重風險,使得我們至今未聽說過人類克隆體的誕生,雖然理論上完全做得到。
但無腦克隆體的邏輯恰恰相反。它的目標不是創造一個健康的人,而是一個無意識的身體,很可能需要餵食管等生命維持設備才能存活。因爲這個身體與被複制者共享 DNA,它的器官在免疫學上幾乎完美匹配。
支持者認爲,從一個沒有意識的身體上摘取器官,在倫理上是可以接受的。也有人相信,移植年輕器官是延長壽命最可行的路徑,因爲目前還沒有任何藥物能逆轉衰老。
再就是完整的身體移植。“對於冷凍人來說,這肯定聽起來很有前景,”瑞典著名超人類主義者、未來技術倫理專家安德斯·桑德伯格(Anders Sandberg)說。他指出,許多選擇死後進入低溫保存艙的人會選更便宜的“僅保存頭部”方案,所以“擁有一具額外的克隆身體,可能會有市場”。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兩年前首次接觸施洛恩多恩,當時我們得知他主持了一場名爲“身體替換迷你會議”的保密線上研討會,展示了“製造替換身體的近期實驗室進展”。
根據一份議程副本,2023 年那場研討會還包括克隆專家鄭永傑(Young Gie Chung)的報告,以及讓·埃貝爾(Jean Hébert)的演講。埃貝爾當時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醫學院的教授,現在是 ARPA-H 的項目經理,負責一個利用幹細胞修復受損腦組織的項目。他在 2020 年出版的《替換衰老》(Replacing Aging)一書中推廣了用“替換”來對抗死亡的思路。
2024 年加入政府機構之前,埃貝爾在採訪中描述了自己與施洛恩多恩之間一種非正式但“非常協作”的關係。總體思路是:爲了終結衰老,其中一人負責搞清楚如何修復大腦,另一人則負責搞清楚如何製造一個沒有大腦的身體。“這不是天作之合嗎?身體,大腦,”埃貝爾當時對《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說。
施洛恩多恩在主流體制之外工作,有一個巨大優勢:“不受發表下一篇論文或拿到下一筆基金的束縛”,埃貝爾說,“這種做研究的方式太美好了,乾淨、純粹。”R3 目前出現在 ARPA-H 網站上,列在埃貝爾項目的潛在合作伙伴名單中。
同年,施洛恩多恩在 LinkedIn 上將自己的工作稱爲“身體替換的可行性研究”。
“我們會嘗試以一種能儘早產生明確社會效益的方式來推進,同時也要做好準備,如果事實證明這無法安全完成,那就接受否定的答案,”施洛恩多恩當時寫道。他拒絕了採訪請求,說在公開之前,他想確保相關效益“有合理的現實基礎”。
器官替換的邏輯聽上去很合理,像給一輛舊車換正時皮帶。但實際上,幾乎沒有證據表明從一個更年輕的同卵雙胞胎那裏接收器官能讓人活得更久。
完整的身體移植則以目前的技術水平來看大概率是致命的。去年 7 月發表的一項最新實驗中,俄羅斯外科醫生把一隻豬的頭切下來又縫了回去。豬確實活了下來,微弱地呼吸着,用注射器舔水喝。但脊髓被切斷,它在其他方面完全癱瘓(目前還沒有經過驗證的方法可以重新連接被切斷的脊髓)。出於人道考慮,醫生在大約 12 小時後對它實施了安樂死。
就連 R3 的一些投資人也承認,這是一個風險極高、成功概率極低的項目,堪比殖民火星。Immortal Dragons 負責人王博洋(Boyang Wang)曾在長壽科技會議上談及身體互換技術,提到“當時機成熟時,你可以把大腦移植到一個新身體裏”的可能性。今年 1 月的一次 Zoom 通話中,王博洋確認他說的就是 R3,並表示在 2024 年的一輪融資中向該公司投資了 50 萬美元。
但自從投資以來,王博洋說自己已經不那麼看好了。他現在認爲全身移植“非常不可行,甚至不太科學”,“距離任何現實應用都遙遙無期”。
不過他說,對 R3 的投資符合他押注非正統方向、尋找抗衰老突破口的哲學。“什麼才能真正改變局面?”他反問道,“因爲時間不多了。”
隱身模式
克隆身體處在一系列旨在培育人體備件的前沿技術的最極端位置。研究人員正在探索幹細胞、合成胚胎和類器官,一些公司則在克隆經過基因改造的豬,這些豬的腎臟和心臟已經被移植到了少數幾位患者體內。所有這些方法都試圖藉助發育過程來培育功能完整的器官。
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主流科學家在說,如果能通過人工手段培育,無意識的人體可以解決器官短缺問題。斯坦福大學的兩位教授去年在《麻省理工科技評論》上發表社論,將這類結構稱爲“類體”(bodyoids),表示支持製造人類備用身體。雖然社論在很多細節上留有想象空間,但他們認爲這個想法“至少是可行的,而且可能具有革命性意義”。
“這類方向有很多變體,他們都在試圖找到一種社會可接受的形式,”哈佛大學教授、多家相關領域初創公司顧問喬治·丘奇(George Church)說。但丘奇認爲培育一整個身體可能走得太遠了,尤其是考慮到幾乎所有等待移植的患者只需要一個器官,比如心臟或腎臟。
“幾乎不存在你需要一整個身體的場景,”他說,“即便有一天社會能接受,它也不是一個好的起點。”他認爲無腦人類身體就目前而言“不太有用,而且令人反感”。
這大概也是爲什麼身體替換技術即便在延壽愛好者圈子裏也仍然是個敏感話題,哪怕這些人平時樂於給自己注射各種實驗性多肽,或者簽約死後冷凍自己。“從科學角度來看我覺得這很有意思,但我認爲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Tomorrow Bio 的 CEO 埃米爾·肯齊奧拉(Emil Kendziorra)說。這家位於柏林的公司將人體保存在零下 196 攝氏度,期待未來有一天能將其復活。
“所有人都說,嗯,你知道的,低溫保存完全合理,”他說,“然後你一提到全身替換,所有人就會驚呼:等等等等等等。”
儘管如此,“替換”技術在一羣自稱“硬核”的延壽主義者中找到了堅定的支持基礎。他們信奉一種叫做“生機主義”(Vitalism)的哲學,主張社會應該將資源導向實現無限壽命。這一運動通過遊說、投資、招募和公共傳播日益壯大,今年早些時候已被《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詳細報道。
去年春天,在這個社羣的一次聚會期間,肯齊奧拉參加了一場僅限受邀者、不在公開日程上的“替換日”(Replacement Day)活動。那裏可以更自由地討論激進想法,因爲在 Vitalist 圈子的一些人看來,替換身體部件已經成爲戰勝死亡最可行、成本最低的路線。
至少,這是 Vitalist 旗下組織 Longevity Biotech Fellowship 製作的一份抗衰老技術路線圖的結論。該路線圖估算,製造一個缺少新皮質的概念驗證人類克隆體成本約爲 4,000 萬美元,相對來說並不算多。
報告提到有兩家隱祕公司正在從事克隆完整無意識身體的工作,但刻意沒有點名。去年 8 月,企業家克里斯·博勒(Kris Borer)在法國一個度假勝地展示這份路線圖時說,如果這些公司的活動被公開,“會引發巨大的反彈,人們會恨它”。
“有大量關於這類東西的反烏托邦電影和小說。所以我沒有提及任何正在做這件事的公司。它們都在試圖躲避公衆關注,”他說,“我們必須讓天使投資人和其他人以某種祕密的方式投資,直到一切就緒。”
博勒也說出了他認爲最好的公開策略:先披露更有限的、容易被接受的目標,慢慢將身體替換概念引入公衆意識。“我們不會一開始就說‘讓我們克隆你,給你一個身體’。我們會從‘讓我們解決器官短缺’開始,”他說,“最終人們會慢慢接受,然後我們再推進到更硬核的內容。”
本月早些時候的採訪中,博勒拒絕透露參與他這份永生路線圖的公司名稱,也不願說 R3 是否是其中之一。但我們確實找到了另一家隱祕初創公司,專注於替換一個人的內部器官而非整個身體。它叫 Kind Biotechnology,位於新罕布什爾州,由抗衰老研究者賈斯汀·雷博(Justin Rebo)領導。雷博是施洛恩多恩偶爾的合作者。
根據該公司提交的專利申請,雷博的團隊正致力於創造“完全喪失感覺、思考或感知環境能力”的動物。專利附帶的圖片顯示了公司製造的缺少完整大腦的小鼠,以及沒有面部和四肢的小鼠。他們用基因編輯技術 CRISPR 在胚胎中敲除特定基因,目標是製造一個“基本自行生長的器官袋”,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神經系統。提交給專利局的一幅卡通渲染圖畫的是一個類似肉質行李袋的東西,連接着生命維持管道。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雷博在郵件中說,他的公司正在開發一種“合乎倫理且可規模化”的方式來製造動物器官,用於實驗性人體移植。他指出“每年有數千人在等待器官的過程中死去”。
Kind 的一些專利申請確實覆蓋了用人類細胞生產這些器官袋的可能性。雷博說這更多是一種推測性的展望。但他將自己的工作視爲“替換”延壽路線的一部分:如果年輕高質量器官能夠規模化生產,外科醫生就可以在更多類型的患者身上嘗試移植,包括許多老年心臟病患者,他們目前不符合移植條件。
“有了充足的高質量器官,替換就可以成爲一種直接的年輕化手段,通過替換失效的零件,”他說。
雷博還設想,同時替換多個內臟器官(一起在器官袋中培育)可能產生更廣泛的年輕化效果。“歸根結底,替換失效的零件是延長人類健康壽命的直接途徑,”他說。
丘奇今年早些時候同意擔任 Kind Bio 的顧問。他將這項工作視爲一種努力,要“把這些技術推向一個從一開始就更有用、更可接受的方向,然後看看社會作何反應,而不是直接跳到最令人反感、最沒用的形式,雖然他們中的一些人似乎就在瞄準那個方向。”
“試了才知道”
認識施洛恩多恩的人形容他像一臺發電機,對極端延壽目標“百分百投入”。2006 年,他在一本生物倫理學期刊上發表論文,闡述爲什麼“渴望永生”是理性的。他在亞利桑那大學的博士研究由一個名爲 SENS 基金會的長壽研究組織資助。
他的人脈也很廣。SENS 的聯合創始人奧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一位有影響力但頗具爭議的長壽科學籌款人,在採訪中稱施洛恩多恩爲“我的門生之一”。大約 2010 年前後,據報道彼得·蒂爾(Peter Thiel)向施洛恩多恩創辦的幹細胞治療公司 ImmunePath 投資了 150 萬美元,但這家公司很快就失敗了。(蒂爾的代表未回覆確認請求。)
到 2021 年,施洛恩多恩重新出發,創立了 R3 Biotechnologies。他開始傳播身體替換的理念,並討論一個分步實施的方案:先在實驗室評估技術,再用猴子驗證,最終可能推進到人類。
一封 2023 年簽署的“致利益相關者信”開頭就寫道:身體替換克隆“將需要在靈長類動物身上進行前所未有規模的多組分基因工程”。信件接着補充,用於“大腦敲除”的分子技術在小鼠中已經成熟,預期在“繁殖完整靈長類動物”(包括猴子和人類)中也應適用。
這行得通嗎?“試了才知道,”信中寫道。
Immortal Dragons 的投資人王博洋說,他在 R3 展示了製造不具備完整大腦的小鼠的可能性之後進行了投資。“有些缺陷,但產生的小鼠存活了,長大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有力的實驗,”他說,這足以說服他資助 R3 嘗試“在靈長類動物中複製這一結果”。
R3 在郵件聲明中稱,公司及其創始人“從未在任何物種中進行過任何程度的腦部改造,也未嘗試過,未委託第三方進行過,且未來也沒有具體計劃這樣做”。聲明補充道:“我們不使用活體非人靈長類動物。”
然而更大的技術障礙仍然是克隆效率本身。每 100 次動物克隆嘗試中,通常只有少數幾次成功。僅這一項事實,就使得克隆人類或猴子幾乎不可行。
但 R3 確實在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在《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審閱的一份文件中,公司聲稱已在齧齒類動物中改進了基本流程,提到了一種名爲組蛋白去甲基化酶的蛋白質。這種酶能幫助擦除細胞的遺傳記憶,加入後可以大幅提高體細胞注入卵母細胞後形成克隆胚胎的成功率。
同樣的分子被用於 2018 年在中國完成的首次成功猴子克隆。但那並不輕鬆。那是一項規模龐大、成本高昂的工作,需要處理一大批處於發情期的猴子併爲它們進行體外受精。密歇根州立大學的西貝利說,猴子克隆至少在美國本土幾乎不可能實現,純粹是因爲“負擔不起”。

圖丨2018 年,中國首次成功克隆了猴子。(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儘管如此,猴子克隆的成功至少從生物學上證明了人類生殖性克隆是可能的。
R3 可能還試圖解決克隆技術的另一個老大難問題:胎盤功能缺陷。一些克隆動物出生後很快死亡,原因就在於此。
R3 的文件提到了一種公司開發的“分娩修復”技術,用以進一步提高克隆成功率。雖然《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未能瞭解到具體做法,但我們在邁特麗伊·馬漢塔(Maitriyee Mahanta)的 LinkedIn 頁面上找到了相關線索。馬漢塔是 2023 年致 R3 利益相關者信的聯合簽署人,也是埃貝爾以前的研究助理。(我們未能聯繫到馬漢塔置評。)
她的頁面將其當前職務描述爲“分子負責人”,研究內容包括克隆、“出生率修復”和使用非人靈長類動物細胞的皮層發育。隸屬關係寫的是 Longevity Escape Velocity Foundation,一個由德格雷擔任主席兼首席科學官的非營利組織。但德格雷說,他的基金會只是爲馬漢塔安排了工作簽證,這是與“她實際工作的那家公司”合作安排的一部分。
和本文采訪的其他幾位人士一樣,德格雷在與我們交談時巧妙地避免直接確認 R3 的存在,同時又自由地討論身體克隆技術的理論層面。比如他談到了如何縮短等待克隆體長大到適合摘取器官的時間:可以加入一個額外的基因突變來引發“中樞性早熟”,他說。這種狀況會導致幼兒出現生長突增,甚至長出陰毛。
誰會是第一批客戶
誰會克隆一具身體,並花錢讓它存活數年,直到需要用它的那一天?如果這項技術真能實現,第一批客戶很可能是極度富有或極度有權勢的人。
“有公司在做這件事。它們處於隱身模式,我們不能透露太多,但總體概念是,如果你完全不在乎倫理約束,今天就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LongGame Advisors 的首席投資官威爾·哈伯恩(Will Harborne)去年在接受播客主朱利安·伊薩(Julian Issa)採訪時說,“你可以用自己的細胞製造一個克隆胚胎,找一個代孕母親把它生下來,然後讓這個身體長到 18 歲。如果你不受法律和倫理的限制,你甚至可以嘗試把自己的頭移植到它身上。”
“當然沒有人建議這麼做,這極其不道德,但大部分技術已經存在了,”他說。他指出,對克隆體去除大腦皮層的理由是,“我們不想爲了自己永生而殺死另一個有意識的個體”。
哈伯恩隨後向《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證實,該基金大約一年半前向 R3 投資了 100 萬美元。
爲了讓身體替換過程在倫理上站得住腳,克隆體的大腦需要被抑制到沒有意識。這就是對出生缺陷的研究興趣的由來。無腦畸形患兒的醫學掃描圖像顯示大腦半球完全缺失。然而如果得到照料,他們可以存活到 20 多歲,儘管無法說話,也不能進行有目的的運動。
那麼技術上的問題就變成了:如何在一個克隆體中刻意製造這種狀態。桑德伯格說他參觀過 R3 的實驗室,和吉爾曼交談過,也聽過一場關於如何用基因工程塑造大腦發育的演示。此前的研究已表明,通過添加一個毒性基因,可以在發育中的胚胎中殺死特定細胞類型而保留其他類型,最終產生一隻沒有新皮質的小鼠。
桑德伯格不是生物技術專家,但他說 R3 的理論在他看來是說得通的。“我認爲確實有可能充分阻止大腦的發育,以至於你可以說,這裏幾乎肯定沒有意識,”桑德伯格說,“因此不會有任何痛苦,也不存在任何實際意義上的個體。”
“我認爲這個總體目標,在倫理上其實看起來還不錯,”他說。
不過,真正要確定意識在哪裏開始、在哪裏結束,可能相當困難。按照目前的醫學標準,從無腦畸形患者身上摘取器官是不被允許的,因爲他們不符合腦死亡標準:他們的腦幹仍在運作。更嚴峻的問題是,有證據表明僅腦幹本身就能產生一種基礎形式的意識。如果確實如此,神經科學家比約恩·默克爾(Bjorn Merker)說,他曾對一百多名無腦畸形兒童的看護者進行過調查,一個“從模仿這種狀態的有機體上摘取器官的方案將是不道德的”。
當然,替換之夢最極端的版本不僅是摘取器官,而是接管整個身體。塞爾吉奧·卡納韋羅(Sergio Canavero),那位曾提議進行頭部和大腦移植的意大利外科醫生,說幾年前施洛恩多恩等人曾向他諮詢意見。“他們告訴我,他們在考慮對一個兩三歲的孩子進行頭部移植,”他說,“我當場就停住了。你怎麼能想到這個?生物力學上根本不匹配。你至少得等到 14 歲,我覺得應該是 16 歲。很明顯這些人不是外科醫生,他們是生物學家。”
卡納韋羅說他不反對克隆身體用於移植,他認爲技術上可以行得通。“但如果你要用克隆體,”他說,“那必須是一個無意識的克隆體。否則就是謀殺。”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沒有發現任何證據表明 R3 已經制造出了“器官袋”,更不用說無腦人類克隆體。並且有大量理由表明,他們所設想的“全身替換”未來可能永遠不會到來,這不過是一個永生幻想。
“障礙實在太多了,”西貝利說。人類克隆在許多國家違法,技術上不安全,很少有稱職的專家願意或敢於參與。還有一個繞不過去的事實:目前沒有任何辦法讓一個無腦克隆體順利出生,只能依賴女性的子宮。想想看,西貝利說:“你得說服一個女人去懷一個註定會是畸形的胎兒。”
桑德伯格也承認,事情在這裏開始變得棘手。“這裏的問題嘛,”他說,“是噁心因子(Yuck Factor,可以理解爲一種對新技術、新思想或新材料產生的本能且感性的厭惡或反感反應)太高了。”
參考資料: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3/30/1134780/r3-bio-brainless-human-clones-full-body-replacement-john-schloendorn-aging-longevity/
運營/排版:何晨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