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製造的噪音正在傷害動物,也在傷害我們自己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4-21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新冠疫情開始的時候,珍妮弗·菲利普斯(Jennifer Phillips)注意到了麻雀的歌聲。


那些歌聲變得更容易聽到了,因爲世界突然安靜了。人們待在家裏遠程辦公,路上的車急劇減少,航空出行近乎停擺;城市平時充斥着鳴笛、剎車和轟油門的嘈雜交響,現在安靜得像墳墓。


多年來,菲利普斯一直在研究動物對人類活動製造的嘈雜聲“人爲噪音”的反應。她和同事們發現,大多數動物真的受不了這些噪音。動物時刻在聆聽周圍的世界:它們警惕着接近的捕食者發出的窸窣聲,或者同類發出的求偶信號。隨着人類社會不斷擴張,蔓延的城市、工業礦區、縱橫交錯的公路……世界也變得越來越吵,動物越來越難聽到彼此。


2010 年代,菲利普斯和同事們在舊金山的普雷西迪奧(Presidio)公園錄製白冠麻雀的叫聲。這座公園一半是寧靜的自然,一半是汽車噪音:園內有茂密的樹叢和草地,但同時有兩條高速公路從中穿過,直通金門大橋。在 1950 年代起的早期錄音中,麻雀的歌聲複雜而低沉,有三種主要的“方言”。但到了 2010 年代,普雷西迪奧的車流量激增,嘈雜聲大到麻雀不得不加快顫音速度、提高音調,好讓同伴能聽到自己。三種方言中最安靜的兩種,要麼已經消亡,要麼正走向滅絕。


它們“在拼命扯着嗓子喊,”菲利普斯說,“有車流噪音的時候,它們真的聽不到低頻的聲音。”城市噪音甚至能改變鳥類的身體,它們變得更瘦、壓力更大。求偶鳴叫的效果也打了折扣,因爲研究人員發現雌鳥通常不喜歡又高又響的嘶吼(這會讓它們懷疑雄鳥是不是身體有問題)。噪音還會加劇鳥與鳥之間的衝突,聽不到警告叫聲的鳥會誤入其他鳥的領地。最糟糕的是,在這種情況下生物多樣性會受損:整個物種如果扛不住城市的喧囂,就會離開,再也不回來。


但當疫情那種突如其來的詭異寂靜降臨時,菲利普斯坐在家裏想:外面真的好安靜。緊接着她又想:普雷西迪奧的鳥現在是不是能聽到彼此了?


她趕到公園,開始錄音。果然,公園安靜了 7 分貝——這是一個巨大的降幅(大致相當於普通家庭室內音量和竊竊私語之間的差距)。


更令人驚歎的是,研究人員發現白冠麻雀的歌聲發生了轉變。它們唱得更輕柔了,頻率範圍更豐富了。一隻鳥的歌聲傳播距離比以前遠了一倍。而求偶鳴叫變得更有魅力了。


“它們可以唱出更高水平的歌,基本上就是更性感的歌,而且不用扯着嗓子喊了。”菲利普斯說。


就好像時間被倒轉,所有損傷一夜之間被修復了。這也證實了菲利普斯和同行們一直在記錄的趨勢:人爲噪音是我們需要應對的一種新型污染。我們這個永不停歇的工業社會製造的噪音,正以我們剛剛開始理解的方式影響着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野生動物和人類都不例外。但電氣化和巧妙的城市設計等策略能幫上忙。正如普雷西迪奧所展示的,噪音可以在一夜之間消失,只要我們想辦法安靜下來。


未被察覺到的影響


很多形式的污染對人類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往湖裏倒有毒廢料、燒煤煙囪排放煙塵和二氧化碳、塑料袋和漁網勒死鯨魚,就連光污染這麼飄渺的概念也在一定程度上進入了公衆意識,因爲城市居民看不到多少星星,我們也聽說過光污染會讓遷徙的鳥類迷路。


但主要來自交通的噪音,花了更長時間才引起我們注意。部分原因是它看不見:沒有冒煙的煙囪,沒有被污染的水道。它一直在背景裏振動,我們就這麼習慣了。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七八十年代有過一些研究,表明動物受到人類噪音的困擾。但這個領域真正起步是在 2000 年代,部分原因是數字技術讓人們更容易在野外長時間錄音並進行分析。早期的一聲號角來自生物學家漢斯·斯拉貝科恩(Hans Slabbekoorn)。他當時在萊頓市研究鴿子,發現自己幾乎錄不到一段乾淨的聲音,總是被背景噪音打斷,這讓他很惱火。有時他能看到鴿子的喉嚨在動、在咕咕叫,但就是聽不見聲音。“如果連我都很難聽到它們,”他想,“它們自己呢?”


於是他和一位同事開始在萊頓不同地點錄製環境音量。安靜的居民區大約 42 分貝,很舒服;嘈雜的十字路口或靠近高速公路的區域則達到 63 分貝,差不多相當於背景音樂的音量。果然,他發現嘈雜區域的鳥唱歌時音調更高。


此後二十年間,這個領域的研究蓬勃發展。科學家發現噪音對動物有幾種常見的不良影響。它當然會干擾溝通,但更普遍地讓動物處於壓力之中,導致體重下降、對求偶信號的反應減弱。如果動物在離公路更近的地方築巢,繁殖率可能下降,比如東藍鴝產出的幼鳥就更少。而例如附近機場的飛機起飛聲、更加震耳欲聾的噪音可以導致鳥類聽力受損。動物對捕食者的警覺性也可能降低:它們會更靠近危險,因爲聽不到危險在逼近。(有時候反應恰恰相反:它們會變得暴躁易怒、一觸即發,因爲長期處於高度警覺狀態,把一切都當作威脅。)


即使在平時很安靜的偏遠農村地區,高速公路也能干擾野生動物,因爲噪音會傳到很遠的田野。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生物學家弗雷澤·希林(Fraser Shilling)曾站在距離農村高速公路半英里的地方,錄到了 60 分貝的聲音,比你在荒野中通常聽到的至少高出 20 分貝。“摩托車和 18 輪大卡車發出的噪音傳播得特別遠。”


超過 55 分貝時,很多膽小的動物就會陷入戰鬥或逃跑的恐慌。例如,短尾貓是一種衆所周知對噪音極其敏感的瀕危物種,它們的數量“開始斷崖式下降,”希林說。超過 65 分貝,“你基本上就把幾乎所有野生動物都排斥在外了。”


這還不是野生動物接觸到的噪音上限。美國大約有 50 萬口天然氣井,大多數井口都使用刺耳的壓縮機往地下注水。近距離接觸時,壓縮機能發出 95 分貝的噪音,跟一列地鐵差不多響;在懷俄明州的一口氣井旁,距離將近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仍然能錄到 48 分貝左右。


以往,要證明是噪音在導致動物出現各種問題並不容易。但幾項精巧的實驗證明了噪音足以干擾野生動物。其中之一是保護生物學家傑西·巴伯(Jesse Barber)和他當時在博伊西州立大學的團隊做的“幽靈公路”實驗。他們去了愛達荷州博伊西山麓一處安靜無人的地方,遠離任何公路。這片山谷每年有數以千計的候鳥在南遷途中歇腳,它們會在櫻桃樹叢上大喫一頓,爲接下來幾天的飛行儲備體重。研究人員在花旗松上綁了 15 對揚聲器,排成半公里長的一條線,然後播放高速公路噪音的錄音。放四天、停四天。他們觀察了數千只鳥,還捕獲了許多來測量體重。


噪音確實讓鳥羣大受驚擾。聲音一開,將近三分之一的鳥離開了這個區域。留下來的鳥喫得更少了:本來經過一天覓食後體重應該增加,但這些鳥幾乎沒長。噪音似乎嚴重干擾了它們的進食,讓它們無法積累遷徙所需的體重。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後來又有其他同樣巧妙的對照實驗。其中一項由喬治·梅森大學的生物學家大衛·路德(David Luther)主導,路德也參與了菲利普斯在舊金山的新冠研究。2015 年,研究人員從出生起就養了 17 只白冠麻雀,在實驗室裏喂大。爲了教它們學唱本物種的歌,研究人員給雛鳥播放成年麻雀的歌聲錄音,有高音也有低音。其中六隻雛鳥在沒有干擾的環境下聽歌,另外一半在聽歌的同時還被播放了城市噪音。


結果很鮮明。沒有受到交通噪音干擾的那羣幸運鳥,學會了更安靜、更甜美、更復雜的歌。而伴着交通噪音長大的鳥,只學會了更高音、更快速、更緊張的唱法——從雛鳥階段開始,噪音就改變了它們的溝通方式。


人類也討厭噪音


你沒法在人類身上做同樣的實驗,至少在倫理上不行。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大概會發現同樣的結果。我們也是動物,而我們遭受人爲噪音影響的方式跟野生動物很相似,儘管製造這些噪音的正是我們自己。


過去幾十年的大量研究發現,噪音與睡眠質量差、血壓升高、心臟病增多和壓力加大存在相關性。一項丹麥研究跟蹤了近 2.5 萬名護士,發現噪音每增加 10 分貝打擊就很大:在 23 年的跟蹤期內,研究排除了其他有害健康因素的干擾的情況下,她們的死亡率高出 8%,幾乎所有的壞事情發生率都更高:癌症、精神健康問題、中風。正如你大概已經能猜到的,兒童受到的影響也很大。巴塞羅那的研究人員對近 3000 名小學生進行了爲期一年的跟蹤,發現在更嘈雜學校就讀的學生在工作記憶和注意力方面的測試中表現更差。


“我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進化與生態學教授蓋爾·帕特里切利(Gail Patricelli)說,“實際上我們遠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習慣。”


當然,這裏面也有取捨。很多人知道城市和高速公路的噪音令人煩躁,但我們忍受它,因爲它伴隨着好處。城市充滿了工作機會、社會連接和約會可能;汽車和卡車爲我們運來需要的東西,擴大了我們的出行自由。


動物其實也在做類似的權衡。有些物種似乎在某些方面受益於噪音的存在,所以它們反而會向噪音源靠攏。


加州理工州立大學的生物學家克林頓·弗朗西斯(Clinton Francis)和他的團隊研究了新墨西哥州農村嘈雜天然氣井附近的鳥類種羣。大多數物種都避開了井泵的喧囂。但弗朗西斯驚訝地發現,一些蜂鳥和雀類反而更喜歡這些地方,而且在一個重要指標上它們還更興旺:在嘈雜區域築巢的數量比在安靜區域更多。此外,有幾個物種在更吵的地方成功撫育幼鳥的比例也更高。


怎麼回事呢?很可能是噪音讓捕食者更難聽到這些鳥、找到它們的巢。“本質上就是一面‘捕食者屏障’。”弗朗西斯說,他的研究發現捕食者可以導致多達 76% 的鳥蛋孵化失敗,所以這是一個可觀的生存優勢。


城市也能爲某些物種提供同樣的保護。以弗拉科(Flaco)的故事爲例。這隻歐亞雕鴞 2023 年 2 月從中央公園動物園逃了出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絕佳的狩獵場。不停歇的交通噪音理應給它帶來麻煩。“像這樣的貓頭鷹是最容易受噪音污染影響的物種之一。它們要捕捉獵物發出的極其微弱的信號,”弗朗西斯指出。但紐約有它的補償:獵物到處都是。這些獵物還很天真、毫無防備,從來沒想過會有一隻翼展六英尺的貓頭鷹俯衝下來把自己喫掉。


當然,這些好處不能抵消壞處。人類的噪音或許幫某些鳥擋住了捕食者,但在其他方面讓它們過得不太舒服——應激激素偏高,體重偏低;更糟糕的是,那些能在城市裏或高速公路旁存活的物種往往全國各地都是同一批。它們只佔物種總數的少數;大多數物種被推到更遠的地方,隨着文明不斷向外擴張,它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


“總體來說,對物種多樣性而言,噪音還是一場噩夢。”路德說。


如何讓世界安靜下來


2000 年代初,荷蘭的阿爾韋納(Alverna)村開始變吵了。一條城際主幹道直穿村子,過去十年間交通量增長了三分之二。面對居民對噪音的投訴,鎮上提議在道路兩側豎起約 4 米高的隔音牆。居民討厭這個主意。誰願意從窗戶望出去看到一堵大牆?


鎮規劃師轉而用巧妙的方式重新設計了這條路。他們把路面降低了半米,略微遮擋住輪胎噪音;他們在路兩側修建了約一米高的楔形坡面,表面鋪上好看的仿古石材,又擋掉了更多聲音;他們種了能吸收噪音的樹;最後,還把限速從約 80 公里降到 50 公里。汽車低速行駛時,發動機是主要噪音源——但一旦時速超過 70 公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就會接管並且響得多。每一項改動單獨來看效果不大,但疊加起來讓這條路安靜了整整 10 分貝。


這個故事點出了噪音的一個奇特優勢:跟其他形式的污染相比,噪音可以很快消除。有毒污染物或二氧化碳能在環境中存留數萬年;你胰腺裏的微塑料大概永遠都出不來了;但噪音不同,你把源頭一減小,效果立竿見影。


而且大多數有效的辦法“算不上什麼高科技,”希林說。高速公路旁立一堵高牆就能降噪 10 分貝;雙層牆中間填碎石效果更好。這就能把交通噪音壓到 55 分貝以下,對那些特別膽小的野生動物幫助很大。不過隔音牆會阻礙動物通行,所以在動物密集的區域更好的做法是築土堤——高速公路兩側的小山丘。可以優先在生態價值高的區域投入,以控制成本。


“如果有一大片溼地棲息地,方圓 50 英里內獨此一處?那我們就應該在它周圍建隔音牆,”他說。我們還應該修建天橋和地下通道幫助動物通行。至於鄉間天然氣井的噪音,各州可以要求企業在井口周圍建隔音牆。


城市也可以學着安靜下來,阿爾韋納就是例證。最大手筆的做法是把曾經穿越市中心的嘈雜高速公路埋入地下。波士頓在“大挖掘”(Big Dig)工程中把一座大型高架公路移到了地下;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個郊區阿姆斯特爾芬,A9 高速公路正在被封入隧道,地面將變成一座綠意盎然的公園,配上新建築。“太棒了,不僅解決了噪音問題,還收回了大量空間。”他說。


當然,這種級別的改造花費驚人,這也是爲什麼政客一聽到要減少道路噪音就臉色發白。“大挖掘”花了 150 億美元,算上利息高達 240 億美元。當我跟希林提到成本問題時,他嘆了口氣。“它沒有一架 B-1 轟炸機貴,也沒有給富人減稅貴,”他說,“環境方面的事情之所以被認爲貴,只是因爲我們的期望值太低,不是因爲我們真的付不起。”


也有更便宜、政治上更容易推行的辦法:降低城市限速就是其中之一。巴黎最近把環城快速路的限速從 70 公里降到 50 公里,夜間噪音平均降低了 2.7 分貝,這是一個能感知到的變化。在道路和城市周邊種更多樹木和植被能再降幾個分貝,居民也很歡迎。


電氣化的普及也會降低音量。“各類電動車都有潛力帶來很大的改變。”帕特里切利說。綠燈亮了,旁邊一輛電動車加速駛離,它比同級別的燃油車安靜多達 13 分貝。這種好處在高速公路上不太明顯,因爲電動車高速行駛時仍有輪胎噪音。但在城市走走停停的慢速通勤中,對動物和人類的耳朵來說,電動車舒服得多。


事實上,把目前所有使用燃油發動機的東西全部電氣化,都會讓城市生活更安靜。阿拉米達(加州)和亞歷山德里亞(弗吉尼亞)等城市正在越來越多地禁止使用燃油吹葉機和割草機——這些東西運轉時噪音驚人,而電動版的聲音輕柔得多。


我們建造了一個轟鳴的文明,但下一個階段是使其變得更安靜、柔和。


原文鏈接: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4/16/1135179/anthropogenic-noise-hurting-anima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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