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lene
如果在半年前,你問一個河南人:“眷茶開到深圳能不能行?”對方可能會猶豫。
這個河南奶茶品牌的招牌是荊芥,它把這種本土羅勒放進了檸檬茶、生酪和蛋糕卷。荊芥的氣味辛香清冽,在網上的評論兩極分化:有人說它結合了薄荷、香茅和姜的香氣,是河南人的靈魂,夏天唯一的指定味道,也有人覺得又辣又衝,難以下嚥。


而深圳是喜茶、奈雪等茶飲的大本營,是奶茶競爭最激烈的城市之一,茶飲門店數量接近九千家。但半年過去,這陣來自中原的香氣非但沒散,反而紮下了根。
外賣平臺的數據顯示,在沒有大型活動的情況下,深圳海岸城眷茶甄選近兩個月的銷量都穩在了3000-4000杯的水平,在商圈內僅次於喜茶,和茉莉奶白、霸王茶姬等全國巨頭處於同一量級,還登上了回購榜第一名。

時間撥到2026年伊始,茶飲江湖的遷徙仍在繼續。茶顏悅色繼續南下,古茗全面進軍北方。剛剛過去的春節返鄉潮,讓許多在北上廣深格子間裏敲鍵盤的打工人重新想起了老家街角那杯本地奶茶的味道。他們在工位上偷偷刷着社交軟件,期盼着那個熟悉的牌子能不能開到自己工作的城市。
這也是擺在所有區域茶飲品牌面前的終極命題:當發展觸及省域的邊界,是該勇敢出門,還是繼續守家?
剁椒統計了全國63個具有代表性的區域茶飲,傾聽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返鄉者們講述的家鄉奶茶故事。幾乎每個省份都擁有自己的“老家奶茶”,在巨頭加速下沉的擠壓下,它們不能忍受坐以待斃,反而長出了極具生命力的多元形態:有在縣城靠極致性價比構築壁壘的平價王,有在江浙滬主打高溢價的“精品網紅”,也有深度綁定本地基因、化身城市伴手禮的文旅特產。大本營市場的飽和,反而倒逼它們摸索出了不同於“標準答案”的野路子。
全國茶飲市場已經大致定型,但新區域品牌仍然讓人隱約看到新的破局機會。下一個霸王茶姬,下一個古茗,又會在哪裏生根發芽?

全國到底有多少種區域茶飲?
區域茶飲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幾年之前,茶百道、霸王茶姬和古茗還都帶着四川、雲南和浙江等地域標籤,但隨着品牌跑向全國,他們身上的地域特徵也已經淡化,不再被視爲區域特色茶飲。
在窄門餐眼的全國數據庫中,一個叫省份集中度的指標能夠大致還原出品牌的地域特徵:例如,只在江西分佈的洪都大拇指集中度爲100%,而蜜雪冰城、霸王茶姬等全國性加盟品牌的集中度大多在8-15%左右。剁椒將省份集中度30%左右作爲分界線,結合社交媒體上的提名和評論,梳理了全國具有代表性和一定規模的區域茶飲品牌。






打開地圖,幾乎每一個省份或區域,都孕育出了自己的“地頭蛇”。它們大多維持着300到600家的門店規模,在各自的領地裏悶聲發財。
在區域奶茶的江湖中,規模最大的仍然是喫透本地供應鏈的平價選手。東北的700CC、山東的阿水大杯茶、四川的兵立王、湖北的吾飲良品……這些地區的市場集中度極高,區域巨頭的門店數往往在500家以上。四川品牌兵立王甚至突破了千家,本省門店佔了約九成。
這些品牌往往有多年的發展歷史,在社交媒體上常見的描述是“從小喝到大”。在“一杯奶茶錢”上漲至30元的大背景下,它們的客單價上漲幅度也不大,多在10-15元,也因此能成爲當地縣城和小鎮青年的日常續命水,主打隨處可見、性價比極高。

而近年來新興的區域奶茶品牌大多帶着網紅標籤,走15-25元的小衆路線。這些品牌高度集中在江浙地區,大多以爲直營模式,門店數量在200家以下,但由於江浙滬市場活躍的自媒體和廣告行業,在互聯網上的知名度很高。如Bonjour本就、OT另茶等,產品圍繞近年火爆的奶酪、鮮牛乳、泰茶、鹹奶茶等,通過明星和KOL實現批量種草。

還有一條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小衆路線,是和區域文旅緊密結合。除了人們耳熟能詳的茶顏悅色,河北的臉紅秦田田也是這個賽道的代表:這個品牌來自秦皇島的乾廣集團的文旅地產板塊,項目落地之初便和當地的助農產業和旅遊造景深度綁定,通過“格局”和“河北旅遊必喝”走紅。


在本地人的眼中,“從小就喝,出門打工之後喝不到”就是區域茶飲品牌最大的競爭力。在返工的路上,許多人向剁椒講述了“老熟人”品牌的新動作。
小元來自安徽合肥,這裏成長出的奶茶品牌卡旺卡,在網上除了“安徽之光”,還被戲稱爲奶茶界的海底撈。卡旺卡門店以周到的服務著稱,甚至有人說:“店員是以積德爲目的在工作”——單獨給鼻炎顧客拿紙巾、給趕車的顧客裝冰杯……


由於門店服務帶來的親切感,臨近畢業的她參加了卡旺卡在合肥開放的校招,但她沒想到競爭如此激烈:“前面面試是把市場、採購和職能三大方向放在一起羣面,最後兩輪纔開始單獨面,羣面一場最多留一個。”
即使面試難度堪比國企和互聯網大廠,本地學生仍然爭相湧入卡旺卡。羣面時,小元發現全場只有她一個本科生:在座的競爭者不是985本碩,便是海本海碩。多輪面試過後,卡旺卡在他們中選擇的人不會超過十個。
小元被告知的薪資是月薪1.2萬左右,和boss直聘上標註的最低數據一致。考慮到到手數字,對管培生這樣的高壓核心崗位來說,卡旺卡開出的待遇不算很高。
從公開數據看,合肥應屆生的平均薪資在全國處於靠前水平,但大多是由高新園區的理工科崗位貢獻。據她觀察,想要進入卡旺卡的大多是她這樣安徽本地的文科生,對他們來說,在合肥就業仍然不算容易。
她認爲,卡旺卡不僅是一個在家人之間有很高認知度的品牌,在江浙滬也有具有一定的發展空間:“有個知名點的企業招人,大家還是蠻想去的。”
在香港讀書的CC最想念的是廈門的奶茶。“香港的奶茶很有特色,但均價都在二十至四十元,學生喝起來心裏還是有負擔。”
2023年,蜜雪冰城入住年輕人聚集的旺角,憑藉5港幣甜筒和16港幣的珍珠奶茶收穫了數小時的排隊人流。去年,CC發現這家平價巨頭迎來了對手:快樂番薯緊貼這家蜜雪冰城首店開業,把珍珠奶茶價格打到了10港幣一杯:“這是什麼概念?香港便利店的礦泉水差不多也就是10港幣。”

她沒想到這個叫板雪王的角色會是快樂番薯。“小學的時候,快樂番薯都開在超市門口之類的地方,招牌就是雙皮奶、烤紅薯和珍珠奶茶。放學之後花三五塊錢,我就可以在那裏寫作業到晚上。”
CC在網上告訴那些擔心“咁平會不會有問題”的人這不是雜牌奶茶。十幾年前,她還在那裏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張“會員卡”。
不過,社區超市倒閉之後,周邊的門店也陸續撤離,她已經十幾年沒有喝過快樂番薯,而轉向了更時髦的牌子。“這次開來香港我才知道,它現在主做出海,還過得挺滋潤。”
資料顯示,快樂番薯24年開始重點佈局海外市場。除了香港,如今最大的重心是東南亞。

在廈門讀了六年大學的新疆人夏天一直認爲,新疆是一片“奶茶荒漠”。由於機票昂貴,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新疆。畢業之際,他決定回家過年,才發現家鄉的縣城出現了不少叫“茶主張”的奶茶店:“菜單和蜜雪冰城特別像,價格也差不多。”

剁椒查詢發現,這家品牌實際上註冊於河南。從窄門餐眼提供的開業時間線可以看出,品牌最初的門店最初集中在華中地區,2021年進入新疆之後,加盟門店迅速突破百家。
目前,新疆是茶主張在國內最主要的市場,品牌現存的360家門店中,新疆門店佔比過半。在臨近的哈薩克斯坦,茶主張的海外版本WEDRINK在阿拉木圖的門店也擁有不少的客流。


不過,夏天對它一比一複製蜜雪冰城的價格戰策略並不看好。“可能之前我們有的新疆縣城沒有蜜雪冰城,它可以起到替代作用,但現在蜜雪冰城也已經很多了。”
實際上,茶主張和蜜雪冰城是在同一年(2021)進入的新疆。公開數據顯示,去年茶主張關閉了三百多家門店,全國大多數門店的壽命也僅在2-3年,而蜜雪冰城在新疆的門店數量已經超過了800家。
“菜單差不多,單品差一兩塊錢,我還是會選在全國都比較有名的牌子。”夏天說。平替終究是平替,全國連鎖遲早會順着交通線開過來。更何況,在這些下沉地帶,快招公司與正規品牌的界限日益模糊,加盟詐騙多發,極度透支着行業的信任。
茶飲市場發展到2026年,所謂的空白市場已經不多。全國頭部品牌上新快、聯名多、聲量大,在各個區域的市級市場早已成熟,如今正向縣城和鄉鎮的下沉市場滲入。而區域品牌自己的大本營,也早已無限接近飽和。
在江蘇建立新品牌,要直接和7分甜、茉沏等十多家老牌本地品牌正面競爭。在廣西,煲珠公、梁小糖的門店數都逼近了600-700家的天花板:新店不賺錢,老店被分流,營銷成本越來越高,利潤卻越來越薄。當一個品牌在根據地省份做到三五百家店,便需要面對“不出省等死,出省可能找死”的困境。
一旦跨過省界,本地情懷的光環便會消散。跨區域的供應鏈管理成本直線飆升,因爲規模不如全國性品牌,面對供應商時的議價權並不高。此外還有人才的稀釋。無論是跨省直營還是開放加盟都意味着複雜度上升,直接培養的資深店長和督導不夠用,往往也會伴隨服務走樣、品控翻車。
而那些讓品牌本地的特色,有時也會成了出省擴張時的包袱。茶顏悅色的現做覈銷制在武漢、深圳等快節奏都市的水土不服(茶顏悅色三入深圳)歷歷在目,但爲外地市場進行口味和流程的調整又意味着要付出高昂的試錯成本:這往往是中小品牌最不願面對的情況。


在巨頭的夾擊下,區域茶飲還能怎麼破局?目前看來,活得較爲滋潤的區域茶飲有四條大路可走。
第一,用“特色”引流,用“普適”賺錢。
文章開頭提到,河南眷茶下深圳,是跨區域茶飲中反響較好的一例。不過,如果細看,這家深圳門店標註了“眷茶甄選”——品牌並沒有把本地菜單全部照搬到深圳,而是做了謹慎的區別。從外賣平臺上可以看到,大部分選項都是人們熟悉的經典奶茶、果茶,而河南特色較足的荊芥檸檬茶和“玉瓔珞”(加入牛至羅勒的茉莉奶茶)被單獨放在精選專區。考慮到外地消費者對特色香料沒有概念,眷茶甄選還特意將奶茶由“香料氣味由重到輕”排列。



在這樣的菜單排佈下,荊芥檸檬茶月銷300餘杯,位列門店第五,而門店月銷最高的則是口味常規,價格最低的茉莉奶綠。眷茶甄選對外賣平臺優惠券也開放得較爲慷慨,標準價位雖然稍高,但疊加外賣券後回到10-15元區間。有特色產品引流,基礎產品打底,眷茶甄選成功成爲了打工人的常規選項中比較有新意的那一個。
第二,徹底綁定文旅,做城市的“特產”。
剋制特色的另一面是極致強化特色。如今提起西北奶茶,人們一定會提起放哈:這家奶茶將當地的特色甜胚子做成了奶茶。甜胚子由燕麥、青稞等穀物發酵而成,當地人通常兌水食用:“很甜膩,外地人很可能喫不習慣”。

20年前後,放哈曾短暫地進入上海,但很快撤店離場。現在,放哈選擇只覆蓋了有甜胚子飲食習慣的西北地區,並進一步強化地域特色印象:從菜單中可以看出,放哈幾乎沒有眷茶的茉莉奶綠等基礎品類,而對甜胚子、茯苓、籽瓜等地方特色食材進行了充分的組合和開發。

將特色做到極致的結果是,放哈成爲了西北奶茶的代表和遊客必經的打卡點:即使喝不慣,也是一次新奇的體驗。門店也爲此做了適配,爲遊客提供免費寄存行李的服務。既然出不去,就把外地遊客吸引進來。
第三,靠“小料”突圍,走大衆化擴張。
對深受臺灣奶茶影響的福建奶茶來說,品牌從誕生就具備出海和全國擴張的基因:茶味重,口味清淡,但小料極其豐富:八婆婆的阿達籽、壺見的海石花、KOI的粉粿、樂活事的草莓珍珠……
茶底是普適的,特色放在小料裏。這種路數很難產生壟斷性的地方巨頭,但也最容易標準化和廣泛擴張。
如前文提到的快樂番薯,這家以平價聞名的品牌在印尼建起了三層樓的網紅首店。當珍珠已經成爲奶茶常規配置,它選擇了結合小食:結合當地人的口味,把招牌烤紅薯加上冰淇淋和珍珠後造出了“頂流”:“小食的銷售比例比飲品還高”。

第四,卷出極致的“情緒價值”。
小元承認,卡旺卡的奶茶產品口味一般,不算有安徽特色,鮮果的供應鏈也不夠穩定,季節限定“每年嚐起來都不太一樣”,全憑天意。
不過,她仍然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走進門店,並認爲大家主要都是爲了服務提供的情緒價值:續杯、送小料、試喫麪包,最重要的是親切的店員營造的放鬆氛圍。“店員都很好。如果你點了喝幾口覺得味道不合適,可以重新做。沒帶充電器啥的,來店裏坐不需要消費,店員會主動提供。”

如果在這些區域品牌中押注,我們能看到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從擴張的角度看,那些省份門店集中度在30%-40%、總數超過200家的品牌,如7分甜、悸動燒仙草、KOI、檸季,具備成爲全國連鎖的潛質。它們的共同點是擁有經受過市場檢驗的爆款單品,地域特色不那麼鮮明,口味大衆化,原料供應鏈相對簡單。
在這其中,除了保持淨增長(25.58%)的KOI,其他品牌都在面臨不同程度的閉店陣痛。在無法做到蜜雪冰城那種極致低價的情況下,向潮流化、品牌化升級是更好的出路。

如當年的霸王茶姬,在走紅後迅速將定位從“雲南茶”拔高到“中國茶”,如今給人的印象是非遺和IP聯名的專家。區域品牌也必須在原有的地方標籤之外,找到更宏大、更符合現代消費心理的新記憶點。
而在那些“不願擴張”的品牌裏,最珍貴的是剋制。像放哈這樣口味具有極強壁壘、且已經成爲地方文旅符號的品牌,只要守住大本營,就能活得很滋潤。
但對於卡旺卡這樣深耕本地、主打服務的品牌,在擴張過程中的不良反應卻讓小元擔心。爲了向江浙滬拓展,卡旺卡正在經歷一場尷尬的“茶顏化”——增加了冗長的口播,但門店人手卻沒有增加。結果就是,店員一邊要飛速點單做茶,一邊還要提供情緒價值,幾乎被榨乾了精力;而本地消費者面對疲憊的店員和變得緊繃的氛圍,也感到渾身不適。
“現在門店一般就兩三個店員,不如給他們多配點人。”小元認爲,這份人情味纔是本地品牌無可替代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