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德國商會華北及東北地區執行董事兼董事會成員歐陽利文(Oliver Oehms)在默茨訪華期間接受《財經》專訪。 攝影/江瑋
中國德國商會在去年12月發佈的商業信心調查報告顯示,超過一半的會員企業計劃增加在華投資,本地化再次被確立爲應對中國市場的戰略答案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 | 蘇琦
在德國總理默茨對中國進行的首次正式訪問中,隨行的有30位德國經濟界高級別代表。這是自默克爾時代以來最高規格的訪華德國商業代表團。
2月25日,中國德國商會華北及東北地區執行董事兼董事會成員歐陽利文(Oliver Oehms)在接受《財經》專訪時表示,跟隨默茨訪華的商業代表團經過精心挑選,不僅有來自大公司的代表,也有來自不同行業的中型公司。代表團成員覆蓋了汽車、化工、生物製藥、機械製造、循環經濟等領域。歐陽利文看來,隨團商務代表的規模和資歷體現了此次訪問的重要性。
“與中國的貿易關係對德國非常重要,去年中國再次成爲我們全球最重要的貿易伙伴。總理此行有如此龐大的商業代表團陪同也是順理成章之事。”歐陽利文說。
德國是中國在歐盟最大的貿易伙伴,中國則多年位居德國第一大貿易伙伴。中國商務部新聞發言人在默茨訪華前就中德經貿合作情況表示,中德建交50多年來,雙邊經貿合作不斷深化。德國一直是中國在歐洲最大貿易伙伴和外資來源國,兩國產業深度融合,合作基礎不斷鞏固。
根據中德兩國在25日發佈的聯合新聞聲明,雙方強調經貿合作是雙邊關係的重要組成部分,願深化互利共贏合作。雙方強調開放對話、公平競爭和相互開放市場至關重要。中方注意到德方重視“降依賴”、貿易不平衡、出口管理等問題,德方注意到中方對經貿問題泛安全化、高技術產品出口管理等關切。雙方願通過坦誠開放對話妥善解決彼此關切,以確保長期、平衡、可信賴、可持續的經貿關係。
中國德國商會在去年12月發佈的商業信心調查報告顯示,超過一半的會員企業計劃增加在華投資,本地化再次被確立爲應對中國市場的戰略答案。中德之間的知識傳導也不再是單一流向,44%的受訪企業指出,中國子公司向德國總部轉移或者計劃轉移知識和專業技能,主要包括創新解決方案、流程效率和商業模型。
“中國將繼續成爲德國重要的合作伙伴,不僅是作爲出口市場,也越來越成爲創新和技術來源。”歐陽利文說。

德國是中國在歐盟最大的貿易伙伴,中國則多年位居德國第一大貿易伙伴。 攝影/江瑋

德國對華投資保持高水平
《財經》:這是德國總理默茨上任以後首次訪華,考慮到目前的地緣政治和經濟形勢,你如何評價這次訪問的重要性?
歐陽利文:這是德國新任總理第一次對中國展開訪問,即使不考慮現在的政治環境,它也是一次重要的訪問。此次訪問的重要性還體現在隨團商務代表的規模和資歷上。我們期待這次訪問能夠取得一些切實的成果,毫無疑問,這對我們與中國的夥伴關係也是一個非常好的跡象。
《財經》:對於這次訪問,德國方面的首要優先事項是什麼?你預期訪問將取得哪些切實成果?
歐陽利文:我只能代表德國產業界發言。德國公司對中國的投資由來已久,德國對華投資持續保持高水平。與中國的貿易關係對德國非常重要,去年中國再次成爲我們在全球的最大貿易伙伴。總理此行有如此龐大的商業代表團陪同也是順理成章之事。我們希望總理在訪問期間能討論一些技術或者監管問題,比如市場準入、平等待遇和知識產權保護等重要話題。這些也是我們在與中國合作伙伴討論的話題,我們認爲高級別的政府接觸有助於這些問題的解決。
《財經》:你認爲這次訪問如何反映了德國演進中的中國戰略?
歐陽利文:“去風險”並非新事,是從幾年前就開始討論的事情。德國的確過於依賴某些核心合作伙伴,除美國,中國也是德國的重要合作伙伴。中國將繼續成爲德國重要的合作伙伴,不僅是作爲出口市場,也越來越成爲創新和技術來源。“去風險”並不是要切斷或脫鉤與中國的關係,重要的是談論那些我們認爲可以變得更好的事情,同時如何確保我們投資於雙邊夥伴關係,使雙方都受益。
《財經》:如你所言,中國已經多年成爲德國最大貿易伙伴。你如何評估目前的中德貿易和商業關係?
歐陽利文:中德之間的貿易額非常龐大。去年,中國對德國的出口增長相當顯著,而德國對中國的出口卻下降。這不僅在德國引起了政治擔憂,也在歐盟層面引發擔憂。德國總理肯定會與中國政府首腦討論這個問題。儘管就我個人而言,我並沒有過分擔憂,但我認爲德方的關切應該得到中方的重視。
除了雙邊貿易,我們之間也存在投資流動。如果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問題,從貨物貿易到服務貿易再到雙邊投資流動,我認爲確實存在一些方面,我們可以共同努力,使事情對雙方都更加可接受。這也包括那些我們德國人或歐洲人希望看到更多中國投資的行業。
《財經》:德國對華貿易赤字創下新高,這是週期性因素造成的,還是因爲全球價值鏈的變化?
歐陽利文:我們看到全球貿易活動出現很多波動,這是一種全球現象,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美國的關稅政策引發的。與此同時,我們也意識到中國國內市場面臨的一些挑戰,比如需求相對疲弱,消費者信心不足,可以理解,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中國企業積極尋找新的出口機會。
對於許多中國公司而言,歐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出口目的地。我相信德國總理會鼓勵中國政府繼續着力提振國內消費和國內增長,這些也將在中國的下一個五年規劃中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這是兩國政府都非常重視的問題。
《財經》:你提到貿易赤字在德國引發政治擔憂。你認爲德國政策制定者和商界應該如何解讀目前的貿易赤字,它是構成了對貿易政策的挑戰,還是體現了一種更深的經濟融合?
歐陽利文:去年中國對德出口激增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國內需求相對疲軟,但還有基於德國經濟形勢的其他更深層次原因。德國正面臨一些結構性短板和亟待解決的問題。因此,中德雙邊貿易數據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德國存在的結構性問題。德國乃至歐洲都有一些自身的“功課”需要完成。
德國面臨的一些挑戰並不那麼容易克服。德國勞動力普遍短缺,尤其是具備專業技能和經驗的工人。我們經歷了多年相對較高的通脹,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後。這推動了所有生產要素的成本,從工資、能源到水費等等。這也是許多歐洲公司面臨的挑戰。
此外,我們只能在有限程度上掌握自身命運。在一些傳統的重要出口市場,比如美國,我們出現了問題。德國對美國的投資承壓,去年德國對美出口也面臨壓力。因此,這種情況不可能被德國產業界簡單消化。
《財經》:面對充滿挑戰的地緣政治格局,德國企業如何應對?
歐陽利文:我們在過去12個月裏觀察到的最大影響來自美國的貿易政策,以及某種程度上中國的反應。這兩個因素影響着那些擁有全球業務的公司。美國最高法院前幾天就特朗普關稅做出了推翻裁決,我們還要觀察,這對美國現任政府意味着什麼。但總體而言,過去12個月的環境並不十分有利於國際投資。
總體而言,我們預計未來更可能出現一種“三分式”的格局,有些人稱之爲隔絕或者孤立,即把全球分爲三個主要區域:美洲(包括北美和南美)、歐洲(或許包括非洲和中東)以及亞洲。
許多德國企業確實在努力重新定位自身。某些情況下,這意味着必須作出艱難的決策,尤其對中小型企業而言更爲如此。這些企業往往缺乏足夠的資源和資金,無法在全球範圍內進行充分投資和佈局。這將是我們在未來幾年需要逐步釐清的問題。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美國未來政策走向的預期。

面臨來自中國企業的競爭
《財經》:在電動汽車、可再生能源和先進製造業這些領域,中國已經成爲一個全球競爭者。這是否使中德之間的貿易關係逐漸從互補轉爲競爭?
歐陽利文:的確,我們的會員企業明確表示,中國市場的競爭確實非常激烈,在第三方市場的競爭同樣相當激烈。這反映出中國企業在質量、價格以及產能方面競爭力的不斷提升。總體而言,德國工業界並不懼怕競爭,只要競爭是在公平、透明的環境下進行。這要求企業“捲起袖子”行動起來,認真審視各自的商業模式和具體業務。就我瞭解的情況,在華運營的德國企業整體表現還是不錯的。
我們與中國企業其實是坐在同一條船上。大家面對的是中國乃至整個亞洲相同的市場環境。因此,這是一項共同的挑戰,也可稱之爲需要共同完成的“功課”,德國企業正與中國同行一道應對這些問題。
《財經》:德國汽車製造商曾經主導中國汽車市場,如今中國電動汽車迅速崛起。德國汽車製造商面臨來自中國電動汽車的競爭壓力有多大?
歐陽利文:壓力確實非常大。中國電動汽車製造商的市場推進速度令人震驚,不僅是速度之快,還有它們在同一時間內所達到的質量水平。
毫無疑問,這對在華經營的德國汽車製造商來說是一個充滿挑戰的局面,歐洲本土市場也在一定程度上面臨壓力。不過,我仍然相當樂觀。我認爲德國汽車製造商已經吸取教訓,正在根據中國市場環境進行調整和適應,我們會帶着新的、有競爭力的模式歸來。
《財經》:你認爲,電動汽車行業會成爲中德貿易關係的分水嶺嗎?還是它更可能成爲一個新的技術合作平臺?
歐陽利文:我傾向於後一個。世界各地對於電動汽車的推進正在以不同速度和水平發生。在一些市場中,電動汽車飛速發展,中國正是這些市場之一。在歐盟內部或歐洲內部,電動汽車的普及率存在顯著差異。在全球其他一些市場,出於各種原因,傳統汽車仍將佔據市場主導地位。
我認爲傳統汽車製造商和電動汽車製造商都有空間。但考慮到中國汽車市場的規模,大家都希望在這個市場保持競爭力,生產出有吸引力和競爭力的電車。與此同時,中國仍然有重要的客戶羣體繼續購買傳統驅動的汽車。
《財經》:我們知道德國反對歐盟對中國的電動汽車加徵反補貼稅。你如何評估反補貼稅對中國電動汽車的影響?
歐陽利文:我只能談談德國汽車市場。從歷史上看,德國的汽車消費者一直相當保守。正如我們過去看到日本和韓國汽車製造商的成功,並沒有導致德國汽車工業退出市場。我記得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這是一個挑戰。如今中國電動汽車的崛起也是一個潛在挑戰。一方面,中國汽車製造商更積極地滲透至德國市場。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德國汽車消費者堅持購買德國品牌或者歐洲品牌。我不認爲私人購車者的決定主要是由價格驅動。
歐盟對中國電動汽車徵收反補貼稅將如何改變德國或者歐洲汽車市場,現在斷言還爲時過早。但總體而言,中國汽車在德國市場的滲透率仍然相對較低。

並非零和博弈
《財經》:德國和歐盟對“去風險”有諸多討論,你認爲這如何影響了中德之間的貿易流動?
歐陽利文:我們還沒有看到它對貿易流動的直接影響。這其中有一個非常突出的議題,那就是歐洲從中國進口稀土的問題。歐洲在一些金屬和稀土資源的供應方面對中國高度依賴。這無疑是德國和歐洲政治人物及決策者在討論“去風險化”時高度關注的議題。
但這也是一個涉及全球供應鏈的問題。人們很快會意識到,將供應鏈從一個供應方轉移到另一個供應方是多麼困難和具有挑戰性,它需要大量投資、專業技術能力,以及在特定國家開採這些金屬和稀土所需的政治環境。因此,這絕非易事,需要大量時間和投入,尤其是資金和資源的支持。或許要等兩三年、三四年之後才能看到初步效果,而在稀土這一具體領域,我們談論的時間尺度很可能是以十年計。
《財經》:在你看來,未來中德兩國在哪些領域的合作會出現強勁的勢頭?
歐陽利文:我們認爲最有潛力的領域,正是中國即將出臺的下一個五年規劃中重點強調的那些行業,也就是先進製造或智能製造、機器人技術、人工智能驅動的製造,以及如何優化生產流程等領域。在這些方面,德國擁有非常豐富的經驗,特別是在硬件和機械製造業方面,同時也具備一定的信息技術和軟件解決方案能力。而中國市場則擁有巨大的規模、人才資源以及強勁的創新動力。我們相信,這兩方面優勢的結合將爲雙方合作帶來富有前景的潛力。
《財經》:關於德國對華投資,你有觀察到近年來出現了哪些新的趨勢嗎?
歐陽利文:在過去的幾年裏,德國在華投資保持相對較高的水平。據我所知,歐洲對中國的投資有三分之一都來自德國。因此,這些數據非常可觀。根據我們的觀察,德國對華投資其中很大一部分資金是再投資資金,即在中國賺取的利潤繼續投入中國市場,這是積極的現象。總體而言,德國對華投資水平仍然很高,我們的商業信心調查也從數據上給予了支持,有53%的會員企業表示有具體的投資計劃。
我們希望看到更多新的德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這是我們近年來略感不足的地方。
《財經》:雖然政策制定者強調“去風險”,但我們在企業層面看到了更深層次的融合,這也被稱爲“本地化3.0”。政治敘事和商業現實之間是否存在分歧?
歐陽利文:是的,情況看起來確實如此。我們必須承認,那些推動企業決策的因素或指標,並不總是與政治目標或政策指標完全一致。
同時,我並不認爲這本身構成一種矛盾。重要的是要指出,仍然在中國活躍的衆多德國企業,大多是在實現盈利的情況下開展業務。我們在中國的業務並不是由德國方面提供補貼來維持的。這種重要、規模龐大且在多數情況下仍然具有盈利能力的經營活動,也有助於支持在德國本土的業務運營。
這並不是一場零和博弈。我們最近在德國公共討論中看到的一種觀點——有人認爲,在中國爲中國所取得的收益,就是德國的損失。但事實並非如此。相反地,這通常是德國企業總部與其在華業務之間一種互利的合作關係。我們堅信這一點,並且這一判斷也得到了會員企業反饋的支持。
《財經》:你認爲“本地化3.0”如何改變了中德的貿易關係?它是否導致了雙邊出口的減少,但同時深化了產業的依存度?
歐陽利文:這的確對貿易統計數據產生了影響,因爲那些主要由德國企業在中國生產的產品,從技術層面上來說,已經不再是從德國出口到中國。儘管從品牌或認知角度看,它們仍然被視爲德國產品。
“本地化3.0”意味着作爲一家國際企業,能夠跟上中國速度。它還意味着能夠充分利用中國的人才能力和專業水平,以及這裏的基礎設施優勢。
正如我們之前所討論的,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德國所面臨的結構性不足和挑戰。某種程度上,這也是過去幾年歐洲,尤其是德國所面臨問題的體現。
《財經》:展望未來5年或10年,你對中國和德國的經濟關係是否樂觀?哪些因素將決定它的發展軌跡?
歐陽利文:毫無疑問,我持樂觀態度。我認爲這非常重要,這也是我們在當前政府層面討論中所期待看到的結果。當我們坐在一起,應當討論那些存在分歧、尚未達成一致,或者彼此存在問題的領域。坦誠討論這些議題非常重要,無論是市場準入、標準、關稅,還是知識產權保護等。同時也應當相信雙邊關係具有潛力,可以找到解決方案。
如果我們不相信雙方能夠從合作中獲得更多收益,我們完全可以停止溝通。但事實上,總理此次訪華並帶領大規模且級別很高的企業代表團,清楚地表明德方高度重視雙邊經貿關係。
我非常有信心,雙方在這兩天的會談之後,將取得有意義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