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死了麼”?

由 3DM遊戲 發佈於 遊戲

'26-01-12

“你會希望誰來替你收屍?”

不管是不是iPhone的用戶,你或許都聽說了最近AppStore上賣得頗好的一個軟件“死了麼”,定價8元。這個軟件在去年12月中旬上線,一開始無人問津,但在年末時突然爆火,一路火到現在,以及在AppStore的付費榜榜首待了好幾天——

看來,不是隻有3DM編輯部的人,纔會在年終總結時泛起一陣微死的情緒。

圖源:七麥數據

如果你只看成績,可能會以爲這是個多麼了不起的軟件,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個軟件本身可以說是毫無亮點,它就是個非常普通的簽到提醒軟件,下載安裝後填個姓名、設置緊急聯繫人,然後每天簽到,超過四十八小時沒簽到,它就會給你的緊急聯繫人發郵件說你沒簽到,可能出事了。

哪怕你不是個產品經理,你也能看出來這個軟件有多麼簡陋,它不提供任何額外的附加內容,無視了很多人一款軟件解決所有問題的潛意識,選擇的緊急聯繫人通知還是在國內非常不常用的郵箱,而非短信或微信。

這樣的產品可以火到上熱搜和付費榜榜首,估計可以讓很多正在掉頭髮的產品經理認真問自己“死了麼”。

可能唯一談得上有梗的,是那個Neta了“餓了麼”的名字——最近“餓了麼”剛被閃購吞併,名副其實的死了,所以這其實是個很地獄的笑話。

但你要說這軟件就靠個噱頭性的名字成了互聯網熱點,我覺得多少有些看不起現在的互聯網。根據一些媒體的採訪,這個由3個95後開發者花了不到1個月的時間、1000塊的成本業餘開發出來的軟件,最近正在計劃向外以100萬元的價格出售10%的股份,也就是說這個1000塊的App現在被市場估值1000萬——

我不認爲這是個只靠噱頭便能跨越的天塹,即便在這個抽象的互聯網時代。

在我們面對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時,我們總希望能夠得到一個說得通的解釋,即便這個解釋是基於我們的刻板印象推出,有些時候顯得失真和經不起推敲,但人的好奇心也能因此而得到滿足,轉眼他們就能在滿足過後去討論下一個互聯網熱點,比如“微信通知開始顯示頭像”,又比如“iPhone4回收價格漲了60倍”。

“切中當下廣大年輕人恐懼‘孤獨死’的痛點”,便是大多數KOL、各種專業分析和媒體,給這件事的解釋。

一定程度上,我認爲這是精準的判斷:“死了麼”填補了“孤獨死”的最後一環社會機制空缺,這種新需求的被發現,自然讓這款談不上出色的產品供不應求。

“孤獨死”是個曾經一度盛行於日韓社會的詞彙,它在日本的官方定義是“死亡時無人陪伴且遺體8天以上”。隨着少子化、老齡化社會結構的演變,近些年來日韓社會的社會調查中,越發着重去提及“孤獨死”這個現象,它在描述一種現象:即人在缺乏社會聯繫的情況下死亡,並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因各種被動因素(如氣味)被發現。這種現象常見於老年人羣體,但在年輕人中也並不罕見,越發達的現代城市中,年輕人“孤獨死”的案例就越頻發。

我認爲,即便存在着社會文化背景的不同,但一些因現代社會發展帶來的結構性問題,對我們而言仍然是具備先驗性的——

從2019年,獨居作家“格子裏的夜晚”因突發心臟病而離世,直到10日後才被發現開始,社會大衆就已經開始關注獨居年輕人的“孤獨死”問題。

《中國青年報》當年便報道過這件事

2021年,互聯網社會有個影響深遠的案例,是B站UP主墨茶Offical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離世——發現時,距離他發佈最後一條B站動態已經過去10天,這種孤獨死去無人問津的狀態,引發了巨大的互聯網共鳴。

據中國民政部的官方統計,在2018年時中國的單身人口爲2.4億,其中約有7700萬人獨自生活。當時,這個統計預測這個數字會在未來進一步增長,目前獨居人羣數量不會低於9200萬。

這些數據和案例,無不在反映着“孤獨社會”下的“孤獨死”正逐漸成爲不可避免且應當被重視的問題。其實不需要數據,只要你有一定的現代社會生活經驗,也能大致感受到那股孤獨感籠罩於四周,甚至不需要處於獨居狀態,即便你處於合租狀態,你的生死也有一定概率是被人們所忽視的——

正如寫這篇文章時,我陷入了比較嚴重的感冒當中,渾身發熱且痠痛,但我在房間的牀上躺了一天後,也沒有任何人發現,第二天上午也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睡過了,或者說對此習以爲常了。

緊閉的房門帶來的邊界隔絕是客觀性的,這不是一個因爲人的不善社交或脆弱而導致的孤獨社會,而是越發現代的生活帶來的全新生活架構,幾乎每個年輕人都會在大學的集體生活過後,迅速邁入孤獨社會的門檻,得到巨大的自由的同時,進入一個自我與他人界限分明的圍城。

孤獨感的成因非常複雜:經濟、技術、社會結構等,很多文章甚至書籍都對此有過論述,這裏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大家隨便看看就好。

我覺得最核心的問題在於:一個現代人大範圍地失去了“被看見”和“被肯定”的時間,所有技術、社會、經濟乃至生活方式的變遷,最終給人帶來最虛無的重擊,都是“尊嚴”的喪失和異化。

被用爛了的馬斯洛需求金字塔

人的社交關係在現代社會中,因爲工業化和城市化的發展,而變得高度原子化,我們都是流淌在現代社會中的螺絲釘,很多時候螺絲釘的命運就是無論工程的成功與否,人都是可以被替換的原材料。勞動帶來的成就感被“Bullshit Job”解離,我們原本在家族式家庭中能夠獲得的廣泛受關注狀態,因爲來到陌生的鄰里關係中,而被喪失。

“站着如嘍囉”的狀態,遠遠不止發生在你十八歲那年的校園舞會,而是發生在你與現實社會交互的每一個瞬間。因爲工作原因,我去過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廠商活動,在絕大多數場合我都對他人懷抱着不可避免的恐慌,只有在少數時候,比如去年的BitSummit上,我纔在和開發者的聊天中感到純粹的遊戲玩家之間的共鳴和快樂。

陳奕迅2005年的《浮誇》

互聯網的發展讓我們很大一部分現實社交的空間被擠佔,在不用面對面說話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有着更加自如的交談餘地——但與之相對的,便是更加薄弱的互相聯繫。

在人被社會高度原子化後,我們被灌輸的第一社會準則是——不要給他人添麻煩。在一些互聯網上討論“孤獨死”的案例時,你除了能看到出於人類共同情感的對同類的哀悼外,也會看到一些“真好,這些人的死去沒有麻煩任何人”的評論——

荒誕的是,在現代社會的語境下,這兩者都很有可能是真實的,甚至後者的真誠程度更高一些。

在這樣的環境裏,在我們遇上比如存在主義的危機時,很難尋求到外部世界的聯繫,更多隻能在心中無聲吶喊,在不麻煩他人的原則下獨自嚥下苦果——一定程度上,我也認爲這是部分抑鬱症的成因,大家都被客觀地相互孤立了,任何涉及真正內心的表達和傾訴,都需要冒着巨大的風險。

比起冒着巨大風險去重建與人的深度連接,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需求外包給消費主義社會,是一個簡單得多的方式。互聯網上有無數的電影、電視劇、動畫、漫畫、音樂、文字,填補你躁動的信息攝入需求,你所需要的奶頭樂可以被抖音、B站,甚至百度貼吧所滿足,情感認同能夠在偶像追星、虛擬主播,乃至陪玩陪聊中通過付費獲取,“粉絲”“玩家”是遠比朋友、親密關係,要容易獲得的多的羣體認可。

但是AI也會出現存在主義問題

消費的便利在爲一切的孤獨創造條件。今時今日,我們的食物問題可以通過外賣解決,整個過程可以完全不接觸任何人類。我們的絕大多數生活用品需求可以被購物平臺滿足。我們居住在高度孤立的公寓中,鄰里關係對絕大多數年輕人來說就是“不存在之物”,在電梯直達你家門口,所有人的房間都是獨立的小方塊時,你只有在樓上樓下嫌你太吵來投訴你的那個瞬間,纔會意識到原來你還有鄰居存在。

網圖

現代社會在允許大多數人獲得一定程度的自由,也在助推大多數人進入絕對的孤獨狀態。這種孤獨是結構化的,不因大多數人的個人選擇而改變的,除非你清晰地感覺到了這個問題,並付出巨大的時間、精力和金錢成本,去重構一定的強聯繫關係。

但其實很多人都會在自己的生活中的某個瞬間意識到,即便這種孤獨品嚐起來滋味不錯,但作爲人類,我們還是擁有着“被看見”和“被認可”的需求。再怎麼擺爛躺平的個體,都會因爲共鳴的出現而喜悅。

這些年來我們宣揚過“喪”文化,宣揚過“佛系”文化,宣揚過“打工人文化”,還有後面的牛馬、鼠鼠、嗎嘍、哥布林,全都是情緒低到塵埃裏,卻又越過了自己的邊界,在社交網絡上形成了當代年輕人共同的精神共鳴。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宣揚着“理解萬歲”。

但我們也同樣很清晰地意識到:在現代社會,對一個個體的尊重,是比性愛更加昂貴的事物。

所以,在“死了麼”這個軟件盛行,成爲當下熱議的話題時,我覺得大家真正關心的,不是“孤獨死”,而是純粹的“孤獨”。

比起你成就了什麼事情,死亡是所有人都能平等地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

能夠喚來最起碼一個人的,基本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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