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靈重塑》評測:動物本能

由 3DM遊戲 發佈於 遊戲

'26-02-19

“多人模式大可不要”

上小學那會兒,我住在外公家。那是一片建於改革開放之初,由曾經的國有單位分配入住的老式小區,房屋結構大都以六層的老式住宅樓爲主,住戶也大都是廠裏的下崗或退休職工的家屬。

但奇怪的是,在這個塞滿住宅樓的老式小區深處,卻孤零零地矗着一棟民國時期遺留下來的三層洋房。

對家住周圍的孩子來說,這棟洋房簡直就是所有童年噩夢在現實中的最好載體,它破敗、閉塞、陰暗,就像那種會出現在恐怖遊戲或電影中的“鬼屋”,因爲門口的大樹遮住了陽光,使得屋子裏永遠都照不進陽光。

更可怕的是,那棟屋子的主人還是個脾氣有點古怪的老頭,每當有人靠近洋房,他都會從黑暗中衝着屋外謾罵。

我只聽過他罵人,卻從未見過他的長相。

我知道,這和本文並沒有什麼關係——但不知爲何,每每提起“小小夢魘”或它的同類產品,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那棟洋房,以及屋子裏不着邊際的黑暗。

或許是因爲它們都帶有某種象徵意義,象徵了孩童時期所特有的愚昧與求知慾。事實上,絕大部分恐怖遊戲都在刻意創造愚昧感,但只有孩子能真正理解這種愚昧所帶來的恐懼——你的世界越小,就越容易對外界的未知產生恐懼,巨大的桌椅板凳,長相醜惡、舉止詭異的大人,正是對這種愚昧的最好隱喻。

說句實話,我從沒有覺得過“小小夢魘”嚇人,我也不相信,那些對着遊戲吱哇亂叫的遊戲主播真心覺得它嚇人——畢竟,比起那些塞滿Jump Scare,先射箭後畫靶,只爲嚇你一跳的遊戲,它確實沒法讓我精神一振。

可“小小夢魘”的商業成功,同樣也取決於這點:它明明“不恐怖”,卻帶有鮮明的“恐怖遊戲”內核。

從廣義的角度來說,只要帶有能夠引起心理不適或不安感的遊戲,基本也都可以被分類進“恐怖”主題中。

所以在更多時候,我卻更傾向於將“小小夢魘”的獨特性,歸功於它在世界觀塑造與故事氛圍的塑造上——它將所有大人都曾經擁有的“愚昧”,用一種具象的方式表現了出來,而這種愚昧的背後,是對故事中那個詭譎世界的難以理解,因爲“噩夢”本就是難以理解的。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確實沒有比“Little Nightmares”更貼切的標題了。

排除技術層面的不足,有人把《小小夢魘3》發售後的窘況,歸咎於後續開發者不懂“小小夢魘”,幹事不着重點。

可也有一種可能:他們知道的太多了,甚至花了太多精力去研究視覺風格,鑽研如何在前開發者撒手的情況下,爲系列補充設定,讓遊戲在敘事上能自圓其說……這本就是一件難事,而更難的則是,對一款設定趨於完整的恐怖動作冒險遊戲而言,《小小夢魘2》基本已經把演出與玩法空間給擠壓得所剩無幾,想超過它又談何容易?

很可惜,續寫故事與玩法設計本就是理性的,更不用說強制性的“多人”內容到底有多麼破壞“恐怖遊戲”的精神內核了。《小小夢魘2》之後,那些對世界觀的完整設計,也讓一切看起來都變得過於有據可考。

最終,邏輯與理智成了故事觸及核心前的緩衝區,小而精的恐怖內核也沾上了似曾相識的工業風味——尤其是當負責續作開發的,還是Supermassive Games這樣以傳統敘事架構見長的廠商時,事情看起來就更沒什麼好意外的了。

他們努力過——邏輯感更強的雙人謎題,是爲了賦予原有玩法更多的深度,起伏與反轉不足的故事,也是爲了把敘事捋平,雖然丟了西瓜但也撿到了芝麻,如果你不是純粹的結果論者,那它也絕非沒有可取之處。

要我說,“小小夢魘”的易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面對一個全新的故事與世界觀,開發者們不再需要將自己困在已有的監牢中,不需要遵守規則,也就意味着無需繼續服從於理性。

所以,《生靈重塑》開始重新服務於“愚昧”——從頭到尾,觀衆都只能擁有最基礎的信息:

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更不知道那些朋友們遭遇了什麼。

但很難得的是,《生靈重塑》中的角色們是會說話的,說的還都不是謎語,只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會爲觀衆代言,反倒讓整個故事變得更加詭異與撲朔迷離。

語言並沒有幫助玩家瞭解世界或角色,除了最低限度的交流外,故事中的絕大部分事物依然被過度的黑暗和迷霧所覆蓋,就像遊戲中女孩手中的那盞油燈,只有湊到跟前,才能隱隱分辨出眼前究竟是何物,而在這樣的場景下,偶爾出現的語言,反倒像因爲短路而跳個不停的路燈,使得玩家在清醒和迷惑間搖擺不定。

“用烘托場景”的方式去放大壓抑與不適感,一直是“小小夢魘”最偏愛的創作模式,而現在它成了《生靈重塑》的特長。但不可思議的是,在實際遊戲中,兩者所得出的結果卻又完全相反:

“小小夢魘”會放大場景中的生活化質感,這讓它擁有了一個成人童話的外表,雖然沒什麼道理,但卻更容易激發出兒童所自帶的矛盾潛質——一邊是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而另一邊卻是對異樣景色的恐懼。

但《生靈重塑》所做的事情卻截然相反,它選擇了一種更加超現實的手法,通過調整“世界邊際感”,從而達到煽動不安情緒的目的。舉個例子:在某處海岸邊,你找到了一個沿着巖體架設的天梯,但實際爬上後卻發現眼前的峭壁可能要比想象中來得更加漫無邊際,隨着鏡頭的拉遠,你才意識到自己在這個故事中的渺小——這個過程平靜得像是一種純粹的美學展示,也更容易讓觀衆產生那些沒有意義的想象:峭壁的上面到底是什麼?

劇透一下:什麼都沒有。

如果說“小小夢魘”中的世界是一個橫向延伸的卷軸式箱庭,那《生靈重塑》就是創造了一個詭異且具有更強縱深關係的世界,後者模糊了世界的邊界感,城市、森林、大海、峭壁、炮臺、花田被自然且古怪地拼接在了一起,好像有些意義,但又找不出太多關聯。

在遊戲的過程中,我多次覺得它似乎想要通過這些場景告訴我某些事情,可能是關於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並沒有,直到故事結尾,遊戲依舊保持着一種詭異的緘默,這些場景僅僅是出現於那裏,又會很快離玩家遠去。

《生靈重塑》中的絕大多數場景都自帶一種與“小小夢魘”截然相反的空蕩,它們甚至會讓你聯想到前不久互聯網上所流行的某些迷因式審美,只是《生靈重塑》更加純粹,它沒有拘泥於那些經過刻意雕琢的人工造物,而是賦予了每個場景原本就應有的屬性,只是通過加入某些錯位的元素,放大了觀衆的不安情緒——包括灘塗上那些覬覦新鮮血肉的海鳥、小鎮上掛滿家家戶戶陽臺的人皮,或是農場裏瘋狂啃食着謎之集合體的巨型肉豬。

但我想,這也是《生靈重塑》最容易讓人着迷的地方。

這些錯位的場景、無機和有機物的結合,並不僅僅是在使用獵奇元素創造視覺衝擊,更是在創造一種否定人類邏輯思維的非理性審美。更重要的是,它總能給你整出一些新鮮東西,保證你不會在遊戲中後期陷入重複的審美疲勞。

而這種對非理性審美的極度追捧,同樣也滲透到了《生靈重塑》的謎題和玩法設計中,它幾乎稱得上我在近幾年裏見過最缺乏“謎題設計感”的恐怖遊戲了。

只不過,缺少“設計感”在這裏所指的並非缺點。正如我在試圖理解《小小夢魘3》爲什麼缺少前作魅力時所說的那樣:敘事與邏輯化的謎題設計,本就是富有理性的,它會將你的注意力從對未知的恐懼轉移到解決謎題上。

而在這點上,《生靈重塑》甚至要比“小小夢魘”系列中,出自本家之手的最初兩部作品,還缺少設計感——這麼說吧,作爲冒險遊戲,《生靈重塑》的難度極低,低得你只要會按鍵就能通關,整個遊戲中能夠被稱爲謎題的東西,只有推箱子、拿鑰匙開門或與巨大敵人間的捉迷藏。直到故事結束,我一次都沒有因爲“不知該往哪裏走”或“不知如何才能繼續前進”陷入理性的思考中,更沒有因爲敵人的狡猾而卡關。

比起“小小夢魘”,擁有半開放式遊戲架構的《生靈重塑》,幾乎不給玩家任何思考的間隙,這其實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體驗。

我想,這很可能是因爲它的所有情節,都設計得無比遵守動物本能,這種本能讓你幾乎不會在遊戲中迷失方向:當你的小船漂在瀰漫着大霧的海面上時,遠處必然會有亮光指出下一個目的地。

再看那些在同類遊戲中,總是會被拆分成好幾部分的謎題:如果面前有一扇門,那你要做的只是在周圍找出鑰匙;如果前面有一堵高牆,那麼你要做的就是讓女孩先跳上去,再將男孩拉上去。

如果有問題,那就解決問題,而不是去理解問題,這就是動物本能——在這裏,所有推動情節發展的裝置,觸發步驟都不會超過兩步。

其實,這點同樣體現在了本作的追逐戰上。

同樣是可怕的怪物,同樣是容錯率不高的你追我趕,同樣是緊張刺激的躡足潛蹤的躲藏環節,《生靈重塑》卻不會要求玩家做出聲東擊西或計算時機這樣的複雜操作,如果怪物突然從畫面外出現,那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這種過度的“簡單”是Tarsier Studios對3D化場景和“恐怖遊戲”題材關係的妥協。從“小小夢魘”到《生靈重塑》,面對遊戲場景維度的提升,謎題設計所需的信息量調整和影響追逐體驗的動作反饋,盡是些讓開發者和玩家頭大的超級難題。所以到了最後,他們選擇了篩掉所有干擾和多餘選項,讓遊戲流程趨於簡潔流暢。

但無論如何,目前更加簡單的謎題和追逐體驗,顯然都更加符合它非理性的遊戲氣質。

當然,這種過於簡單和流暢的遊戲體驗,也並非沒有弊端——如果說,《生靈重塑》可能會在哪一方面讓我覺得彆扭,那必然是它多次在宣傳中提到的“多人協力”玩法。

在我看來,這個模式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它反倒更像是一個在《雙人成行》的大火下硬湊出來的東西,和整體遊戲體驗完全不搭。

作爲一款重視氛圍塑造與演出,有着完整敘事結構的遊戲,《生靈重塑》的單人體驗已經足夠完整了,完全沒有必要繼續畫蛇添足。

在這邊說個暴論:“多人遊戲”的玩法和本作的故事本就是矛盾的。

我不會劇透,但可以說的是,遊戲甚至針對兩名主角的協作機制設計了一個“呼喚”功能,但當兩名玩家都是真人的情況下,這一機制則會徹底在敘事層面失去意義,導致故事閉環缺口。

當然,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和朋友倚靠在沙發上,樂樂呵呵地享受一下午後的閒暇時光,那大可以當我在放屁。但要是那樣,你完全可以去找些更容易讓人樂呵起來的遊戲。

畢竟,這對《生靈重塑》來說有些太過暴殄天物了。

出於對血統論的追捧,我們喜歡將《生靈重塑》奉爲“小小夢魘”的“精神續作”,但要我說,它更像是那個不嚇人的夢魘在長大後的姿態——

這個姿態是你未曾設想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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