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大幹一場,卻被大幹一場

由 歷史其實挺有趣 發佈於 歷史

'26-03-24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註相關文獻來源


(大遼權臣 耶律乙辛)

有遼一代,像耶律乙辛這樣的權臣,非常少見了。

不過儘管權柄在握,耶律乙辛卻並不開心,他感覺有威脅。

事實上耶律乙辛的權勢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他身兼數職,又是北院樞密使,又加守太師,還被授予便宜行事,隨便調兵的特權,以至於朝中大事,幾乎都要經過他的手,他的黨羽也遍佈朝野之間,可以說從中央到地方,從南面官到北面官,到處都是他的人。

耶律乙辛連道宗都不怕,但他真有害怕的,誰呢?道宗的兒子,太子耶律濬。

耶律濬,皇后蕭觀音所生,道宗的嫡長子,也是大遼的太子。

這個孩子,非常不一般,能言善辯,愛好學習,很有文化,道宗曾經評價兒子:

《遼史·卷七十二》:此子聰慧,殆天授歟!

這個孩子如此的聰明,這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啊。

有文化,這只是基本功,耶律濬武功騎射也很了不得,七歲的時候他跟着道宗出城打獵,一連射了三箭,每一箭都能射中獵物,道宗非常開心,說我們契丹先祖騎射本領異於常人,代代相傳,這孩子儘管歲數小,但卻有祖先風範。

道宗說完,樹林裏又跑出來十頭鹿,耶律濬彎弓搭箭,十頭給他射死九隻。

老實說,這種記載,聽一樂就行了。

遼代的軍隊,廣泛使用以牛角,筋腱,木材等材料製作成的複合弓,我們一聽複合弓,感覺這弓很厲害,但其實古代的傳統複合弓和現代複合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用一張傳統複合弓連發十箭而射中九個移動的目標,別說是孩子了,就算是專業的射箭運動員也很難做到。

《遼史》畢竟是元末修的,材料殘缺,很多列傳直接摘抄遼代的墓誌和實錄,史官根本就沒時間再去考證真僞,耶律濬這段神乎其技的記載,大概率是遼代史官爲了洗白冤案,追悼太子所做的官方敘事,因爲後來道宗把太子殺掉了,也就是接下來我們要講的十香詞冤案。

冤案之後,道宗醒悟,他又後悔把太子殺掉了,那麼這種過分誇讚太子耶律濬,以至於把太子描述成了神童一般,目的就是爲後來的平反制造“如此優秀的太子”怎麼會謀反的這種情感鋪墊。

七歲的時候,耶律濬就已經是皇太子了,十七歲,道宗還專門下了一道詔書,由耶律濬總領朝政。

對於別人來說,這不過是例行公事,太子長大了,也該學着處理政務了,但是在耶律乙辛看來,這不是尋常的事情,這是一道催命符。

耶律濬一旦總領朝政,就代表除道宗之外,又有一個人介入了權力核心,而太子一旦掌握實權,還會容忍他這個權臣麼?

那肯定是不會的,耶律乙辛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朝野之內多少人對他恨之入骨,太子年輕,人還很有正義感,最主要太子的母親就是蕭觀音,蕭觀音代表的就是一直被打壓排擠的後族勢力,別說耶律濬現在做了實權太子,以後要當了皇帝,指不定怎麼收拾耶律乙辛呢。

耶律乙辛決定要扳倒太子,但他面對到的困境是,太子是道宗唯一的兒子,是長子,是嫡子,是道宗唯一的繼承人,道宗又十分喜歡太子,耶律乙辛想扳,他扳不倒,他沒有那個能力,單憑道宗對太子的那種無限喜愛,耶律乙辛就沒辦法。

(太子 耶律濬)

所以這個時候耶律乙辛換了一種思路,他要由母及子,內外夾擊。

後族雖然被打壓,但仍舊存在,而太子最大的靠山,除了道宗本人之外,就是他的母親,皇后蕭觀音。

時間回到遼朝重熙九年。

這一年的端午節,在遼西懿州,今天遼寧阜新一帶,蕭孝惠的妻子耶律氏從夢中醒來,一陣驚悸。

蕭孝惠,就是欽哀皇后蕭耨斤的弟弟。

蕭孝惠的妻子耶律氏在夢中夢到一輪圓月掉到了自己的懷裏,那月亮光輝照燦,不可仰視,突然一隻惡犬跑了出來,又把月亮喫掉了。

醒來之後,耶律氏就生產了,這個在夢魘中降生的女嬰,就是後來的蕭觀音。

父親蕭孝惠根據妻子的這個夢,說了這麼一段話:

《焚椒錄》:此女必大貴而不得令終...

我這個女兒啊,將來必然大富大貴,但難以善終啊。

這則記載的真僞已經無從考證,但它就好像是一個讖言一樣,真的精確預言了蕭觀音的一生。

蕭觀音的容貌,長得非常出衆,在契丹蕭氏中首屈一指,家人覺得她長得端莊持重,很像觀音菩薩,所以給她取名蕭觀音。

一個契丹貴族女子以佛號爲名,這在遼代歷史上並非偶然,不僅不偶然,還很常見,觀音,菩薩比比皆是。

遼人崇佛,由來已久,蕭觀音本身就出身於一個崇佛的家庭,母親耶律氏曾經捐獻修建佛寺,叫大昊天寺,就是今天北京石景山區的隆恩寺,丈夫道宗更是“一歲而飯僧三十六萬”,興佛事到了近乎於癲狂的地步。

遼朝的宗教信仰,主要是薩滿教和佛教。

在遼朝的薩滿教中,佔最大比重的則是木葉山崇拜和自然崇拜。

木葉山,在內蒙古赤峯市翁牛特旗的海金山牧場一帶,這裏正好是西拉木倫河與老哈河的交匯處,傳說數千年前,曾有一位仙人牽着馬沿着老哈河行走,而有天女騎着青牛從西拉木倫河而下,仙人和天女正好在木葉山相會,他們一見鍾情,結爲夫妻,養育了八個孩子,這就是後來的契丹八部。

所以我們可以在後來的文獻中看到,契丹人每逢祭祀,祭品都有白馬和青牛,對於祖先相遇,生息繁衍的地方,契丹人也視爲聖地,修建祖廟,還在此舉行典禮。

(木葉山)

除了木葉山崇拜,契丹人還崇拜天地,拜太陽神,拜山神,這體現出薩滿教萬物有靈的觀念。

至於佛教信仰,從某些程度來說其實是舶來品。

遼朝取得燕雲十六州後,它直接就繼承了當地發展的佛教傳統,包括佛經啊,思想啊,全都照收不誤。

要不有種說法說遼承唐制,是唐的繼承人呢,從佛經這塊就能體現出來,遼朝的佛經幾乎全部採用了唐代的譯本,宗派上也全盤繼承唐朝,但是遼代早期,契丹人主要注重神佛崇拜,祈福禳災,因爲這個時候佛教對於遼朝皇帝來說其實是維持穩定的工具,遼朝是遊牧民族建國,多民族混居,治下的漢人信佛,渤海人信佛,那統治者非常聰明,你信我也信,直到澶淵之盟後,宋遼休戰,不打了,社會安定了,皇帝們就逐漸開始追求精神上的生活,因爲他們在前期燒香拜佛的同時,不可避免的被佛教所影響,所以皇帝們開始研究義學,就是他們開始鑽研佛經哲學,這個時候就不僅是身體崇佛,心理上也開始崇佛。

《奉使金鑑續編·卷二十五下》:然契丹之人緣此誦經唸佛,殺心稍悛,此蓋北界之巨蠹,而中朝之利也。

宋人蘇轍就曾說,契丹人誦經唸佛,本來他們是馬背上的民族,靠武力建國,但現在他們也講慈悲爲懷,講戒殺生,一百多年下來,當年那個能征善戰的契丹民族,已經變成了皈依我佛的善男信女,他們變佛繫了,這對宋朝來說豈不是好事麼?

而遼朝之崇佛,尤以道宗爲甚。

道宗當皇帝的時候,動不動就請數量在幾十萬的僧侶們喫飯,修建寺廟,一次性撥款五萬貫,這些錢從哪裏來?自然是都從國庫裏出,是國家財政支出,朝廷花在佛事上的錢多,用於軍隊,救災,行政上的自然就少。

遼朝僧人法均,據說他“前後受懺悔稱弟子者,五百餘萬”,一個僧人就有五百萬弟子,這個數據雖然或有誇大,但反映出的是大量人口湧入寺院,脫離生產的事實,僧人不用承擔徭役,不事生產,不服兵役,不納賦稅,在古代農業社會里,種地的人少了,糧食的產量就會下降,當兵的人少了,國防力量就會被削弱。

道宗是個狂熱愛好者,蘇轍出使遼朝,說道宗“好佛法,能自講其書,每夏季,輒會諸京僧徒及其羣臣,執經親講,所在修蓋寺院,度僧甚衆。”,乍一聽好像沒毛病,就是說道宗自己研究佛經,還給大臣講經,還蓋寺院,鼓勵百姓出家,但蘇轍還有下半句,是“因此僧徒縱恣,放債營利,侵奪小民,民甚苦之”,意思是因爲道宗崇佛到了佞佛的程度,僧人們開始肆意妄爲,有些僧人斂聚了大量的財富,開始放高利貸,有些仗着朝廷撐腰,甚至開始搶奪百姓的土地。

(遼代觀音像)

僧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能佔到遼朝總人口比例的三點六,這個比例聽起來不算高,但卻是隔壁北宋的十二倍。

公元1247年,已是南宋晚期,蒙古已經完成了對北方的統一,正在磨刀霍霍準備再滅南宋,南宋還在硬撐,但也是撐不了太久了。

蒙古帝國先後滅掉了西夏,金朝,領土從北方一直延伸到了東歐,蒙古騎兵一直打到波蘭,匈牙利,整個歐洲都在瑟瑟發抖。

未來的元朝開國皇帝元世祖忽必烈在此時還只是一個蒙古宗王,是當時的大汗貴由的堂兄弟,但忽必烈已經表現出和其他蒙古貴族不一樣的地方,他對漢文化有濃厚的興趣,他在自己的封地網羅漢人儒士,嘗試用漢法來治理,一個叫做張德輝的人就被忽必烈收入囊中。

忽必烈一次召見張德輝,問:孔子已經去世很久了,我到哪裏去找尋孔子的精神呢?

這是一個遊牧貴族的困惑,你們漢人天天說要學習孔子,可孔子都死了一千多年了,我去哪兒找?

張德輝回答,說孔子不在書裏,也不在廟裏,您也不用去找,只要您行聖人之道,聖人就在這裏,孔子就在身邊。

回答的很巧妙,但忽必烈提出了反駁,他說:

遼以釋廢,金以儒亡。

遼朝因爲寵佞佛教所以滅亡,金朝則因爲依賴儒學所以滅亡。

張德輝回答,金朝的確用儒學,用儒士,甚至有漢人儒生做宰相,但儒生在金朝做高官的比例,只不過三十分之一,且軍國大事基本不讓他們參與,所以金朝亡國,不是因爲儒生太多,反而是因爲儒生太少,是因爲沒有徹底的去執行儒學,換言之,金朝根本就沒有以儒治國。

張德輝想要把蒙古征服者變成儒家意義上的好君主,所以他反駁了金以儒亡,但縱然張德輝巧舌如簧,面對遼以釋廢,他也沒有作答,因爲事實的確如此。

佞佛當然無法成爲遼朝滅亡的首要原因,但道宗一朝那種“一歲而飯僧三十六萬,一日而祝髮三千”的行爲,終究是難辭其咎。

何況,就在大辦佛事的同時,大遼天下,早已是饑民遍地,析骸以爨,易子而食了呢...


參考資料:

《遼史》

《元史》

《遼史紀事本末》

肖愛民.遼朝追尊皇帝及其原因鉤沉.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9

葛華廷.位於遼上京周邊的遼代多位重要人物墓地淺探//宋史研究論叢 第11輯.赤峯市巴林左旗公安局;,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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