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註相關文獻來源

(吳中江南)
元末羣雄之中,張士誠無疑很有勢頭,很猛。
首先他佔據的是天下最富庶的江浙地區,其次他兵力有數十萬,而且還都是甲兵,武器配備非常好的那種,最後他地盤大,橫跨兩千多里。
但是非常可惜,幾乎是夢幻開局的張士誠,最後卻輸給了遠不如他的朱元璋,表面上看起來,這好像就是老套的成王敗寇的敘事,但實際上,張士誠的失敗非常耐人尋味,這個一代梟雄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想明白過,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荀子有云: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蓬草生長在麻叢之中,就算不用扶持着也能長的很挺直,而白色的沙子混在黑泥裏,白沙也會跟着變黑。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強調環境對個體成長的塑造作用。
張士誠最開始的成長環境,塑造了他的性格,而性格就直接決定了他的成敗。
張士誠,出身泰州白駒場的一個鹽戶家庭,兄弟四人以撐船運鹽爲生,說通俗點他是個鹽販子。
在元朝,別說元朝了,幾乎是歷朝歷代,販賣私鹽都是刀尖舔血的買賣,古代販鹽的罪過就和現在販毒差不多,從事這個行業,那就是把頭別在褲腰帶上。
代入一下張士誠的這段時期,他是鹽販子,他乾的事情就違法,所以他每天要提防被衙門捉拿,販賣私鹽的行業裏,同行很多,大家也很卷,競爭壓力更大,同行之間還時常火併,碼頭上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你還得會打點各路關係,那麼在這種生存環境裏,張士誠就養成了一種特殊的精明,什麼精明?
見風使舵,斤斤計較,這種人都是有便宜就佔,只要能佔便宜絕不喫虧。
這是一種市儈小商人的思維,這種思維短效收益很明顯,但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長期處於這種思維的人,他會把眼前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缺乏真正的遠見和格局。
《御批歷代通鑑輯覽·卷一百》:初與二寇相持,士誠尤逼近,或謂宜先擊之。朕以友諒志驕,士誠器小,志驕則好生事,器小則無遠圖,故先攻友諒。
這是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後回憶他當年的這幾個老對手時說的話,他說陳友諒是志驕,張士誠是器小。

(鄱陽水戰)
人太自負驕傲,就容易滋事,人要是氣量狹小,就是嚴重缺乏遠見。
怎麼說張士誠沒遠見呢?首先就是他戰略眼光不行。
至正二十三年,陳友諒和朱元璋在鄱陽湖打仗,那這場仗基本上就是元末決戰了,是決定天下歸屬的關鍵戰役,這個時候張士誠兵精糧足,很有優勢,如果他在陳朱交戰的時候趁機從東線出兵,攻打朱元璋,朱元璋肯定腹背受敵,別說消滅陳友諒了,就是以後還有沒有明朝都兩說了。
別人打架你偷襲,但凡是個有點水平的軍事家肯定都上了,但張士誠就沒上,他選擇了坐山觀虎鬥,眼睜睜的看着朱元璋消滅了陳友諒,然後再獨自面對消化了陳友諒的朱元璋。
這就是目光短淺,短視,張士誠的性格就是隻要眼前的日子還能過,他就絕不會去冒險撈取更多的利益。
有讀者可能說,你回到過去你可能還不如張士誠呢,你可能嚇的直接就逃跑了,不要用自己馬後炮的思維去分析古人。
這話有道理,但不適合用在張士誠身上,我們試想一下,如果朱元璋最開始打的是張士誠,陳友諒會不會旁觀?陳友諒肯定不會旁觀,不僅不旁觀,他還必然傾巢而出,偷襲朱元璋的後方。
人和人一比較,誰有遠見誰沒遠見就比出來了。
除了戰略短視之外,張士誠還有一個毛病,那就是不會用人。
事實上張士誠非常的禮賢下士,而且善於甄別人才,他手底下也是人才濟濟,反正比朱元璋,陳友諒,方國珍,明玉珍他們多得多。
張士誠開弘文館,築景賢樓,他也不吝嗇錢財,只要人才到訪,給房子,送車馬,贈錢糧,出手那老闊綽了,一時間江南的文人墨客那是蜂擁而至,戴良,陳基,饒介,楊維楨,甚至是我們熟知的施耐庵和羅貫中,那人才太多了,張士誠根據地在蘇州,那當時蘇州就和文化沙龍一樣。
看起來很好,但是有一個問題,這些人才來了之後,幹嘛呢?
比如說陳基,這是張士誠手下最重要的文人,基本上張士誠政權的飛書走檄都出自他手,張士誠後來要稱王,陳基說不行啊,現在稱王風頭太盛,元朝肯定先收拾你,陳基猛勸,張士誠不僅不聽,還要把陳基殺掉。
另外一個謀士郭翼,勸張士誠改革弊政,乘時進取,張士誠也不聽,反而還認爲郭翼說話太直接,沒禮貌,又要把他殺掉。
這就是禮賢,厚待,重用,但不聽勸。

(楊維楨石刻像)
張士誠的所謂禮賢下士,本質上是一種消費行爲,花錢把一羣文人謀士招攬而來,然後這些人整天圍着張士誠轉,每天寫點詩文讚美一下張士誠,營造一下明君的那種感覺,至於這些幕僚有什麼真知灼見,張士誠壓根他就不在乎——
江南有個大文人叫楊維楨,張士誠聽說這個人有奇才,於是派人去招攬,楊維楨洋洋灑灑,寫了一篇《五論》,分析當時的時局和對策,可以說句句切中要害,張士誠看了麼?看了,用了麼?沒用。
江南的文人,百姓,其實對張士誠是有感情的,因爲客觀求是的說,他在江南的統治要比元朝好很多,朱元璋建立大明,統一全國之後,很多江南百姓還偷偷給他燒紙祭祀呢,但是,這感情歸感情,治理歸治理,一個只懂得養士卻不懂得用士的政權,就好像是一輛裝滿了汽油卻打不着火的豪車,看着是很光鮮,但是開不動。
張士誠在蘇州住了十一年,可以說把蘇州建造的和天堂一樣,承天寺改成了宮殿,錦帆涇上造了畫舫,歌女是唱小曲,文人吟詩作賦,這樣的日子,太滿足了,誰不想要過一輩子?
人應該有配得感,也應該坦然享受舒適區,但是問題是,在你張士誠過好日子的時候,你西邊的朱元璋可是在喫糠咽菜,在勵精圖治啊。
人家朱元璋在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你張士誠不着急,你沒有危機感嗎?
答案是沒有,因爲張士誠的糧倉堆滿了糧食,蘇州城的城牆是又高又厚,他的錢也是多的花不完。
心理學上有一種現象叫做status quo bias,就是現狀偏見。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這人吶,天生有一種傾向,就是喜歡維持現狀,已經得到的東西,不願意失去,已經適應的生活,也不願意再改變,有讀者說這不是懶麼?
哎,這還真不是懶,這是大腦在節能,在人的大腦看來,改變意味着不確定,不確定就意味着風險,風險就意味着可能失去已經擁有的一切,所以大腦就會不斷的下達暗示,說就這樣,保持住就行。
張士誠的大腦每天就一定在跟他說這句話。
除了現狀偏見,張士誠還陷入了另外一個心理陷阱,叫做控制錯覺。
有一些人,他會高估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尤其是像張士誠這種從底層走上來的人,更容易產生這種錯覺。
至正十四年,元朝脫脫四十萬大軍圍城,張士誠手裏就幾千人,硬抗一個月,最後還真叫他奇蹟般的抗住了,張士誠在經歷過這種事情之後,他就會覺得,沒什麼可怕的,之前那麼難的戰役我都挺過來了,我還怕什麼?
控制錯覺往往還會伴隨着稟賦效應,就是說一個人,他花一百塊錢買了一個東西,他要賣掉,他可能要價比他購買的價格還要高,不是因爲說這個東西真的值那麼多錢,而是因爲東西是“他的”。
張士誠對江南,對蘇州,對他擁有的一切就是這樣估值的,簡單來說一句話,他認爲自己是無敵的,不會輸。
很多人會把張士誠,陳友諒,朱元璋等人劃到一起,認爲他們都是農民起義領袖,其實並非如此。

(張士誠墓)
韓山童劉福通起義,喊出的口號是復宋,他們旗幟鮮明的要推翻元朝,徐壽輝的軍隊就叫紅巾軍,紅巾軍走到哪裏都是摧富益貧,高皇帝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給改成了朱元璋,他要做誅滅元朝暴政的利器,他們的目標都是要把皇帝拉下馬,要換新天。
但張士誠非常不一樣。
他起義的時候,是因爲有人欺負他,他最爲痛恨的不是元朝廷,而是權貴,是地主階級,他起義的主觀因素是爲了報復。
據說當時有一個管鹽政的官僚叫丘義,經常收拾張士誠,還有很多富戶和張士誠做生意,總是坑騙他,這很難說不是張士誠起義的主要理由。
他從來沒有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想要去推翻元朝的統治,如果他想過,那麼他就不會屢屢投降元朝了。
當然我們平心而論,張士誠降元,很多時候都是權宜之計,他是把便宜佔了,實際上還是自治割據,不服朝廷管制。
《儼山外集·卷十五》: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
這是朱元璋後來討伐張士誠的時候寫的檄文,可以看出朱元璋認爲張士誠對元朝的投降是詐降,不是真心的,爲的是利益。
再看這個。
《國初羣雄事略·卷七》:並駕運鹽綱船,兼業私販,初無異志。
您看,張士誠最開始沒有異志,他就是想要把日子過好了。
所以割據一方之後,日子過好了,日子過得相當好,他的最高目標追求已經達成,他已經滿足了。
事實證明,一個沒有野心的人,是沒有辦法在殘酷的歷史角逐中成爲最後的贏家的。
張士誠敗亡後,被葬在了金陵,但他的墳冢在蘇州斜塘老街,一般叫吳王墓,張王廟。
後人爲紀念張士誠,曾寫過一首《謁張王廟》:
十廟鐘山黯夕陽,一龕猶自祀張王,吳中花草憐焦土,海上風雲憶故鄉。
霸略已銷黃蔡葉,鹽徒曾起白駒場,行人掬取春泉奠,疑帶當年御酒香。
鐘山在南京,那是朱元璋的皇陵所在,十廟指的是明朝在鐘山一帶修建的功臣廟,帝王廟,代表着朱明王朝的正統性,但詩人說,夕陽西下,這些宏偉的廟宇都被籠罩在了黯淡的暮色裏,可在另外一個地方,卻有一個小小的神龕,在悄悄祭祀着張王,即張士誠。
吳中就是蘇州一帶嘛,張士誠佔據蘇州十一年,最後慘淡收場,繁華的蘇州變成了一片焦土,說花草有憐,其實是人有憐,這是老百姓心疼這片被戰火反覆蹂躪的土地。
海上說的是張士誠起家的地方,那是泰州白駒場,靠近黃海,那些鹽戶出身的兄弟,煮鹽,販鹽,他們在風浪裏討生活,如今古人已經不在了,只有風雲還記得他們的故鄉。
黃蔡葉,說的是張士誠手下三個非常不靠譜的謀士,即黃敬夫,蔡彥文,葉德新,張士誠放着牛人不用,專用這些沒能力瞎添亂的,有史學家認爲,張士誠的敗亡,很大程度是被這三個人坑了。
鹽徒曾起白駒場,是說無論張士誠功過如何,我們都必須承認,他曾經爲反抗元朝統治出過力,奉獻過自己的力量。
而當幾百年後,當有人路過張士誠的墳冢時,也許會捧一捧泉水在墳前祭奠,所以恍惚之間,纔會“疑帶當年御酒香”,似乎這泉水裏,還帶着當年張士誠賞賜羣臣御酒時的香氣...
史書裏,張士誠是鹽梟,是叛徒,是割據軍閥,負面評價很多,但在當時的蘇州百姓心裏,他至少是一個不嗜殺,不太折騰欺辱民衆的人,是一個能讓廣大農民朋友們少受點苦的統治者,相比於楊完者的苗兵在江山燒殺搶掠,比之朱元璋在蘇州執行的洪武趕散,張士誠的統治至少是相對溫柔的。
這種溫柔不值錢,至少在爭奪天下的人看來不值錢,沒啥用,但對於一個平頭百姓來說,誰能讓我活下去,誰能讓我不被亂兵砍死,誰能讓我在戰火中保住一間破屋子,讓我不至於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就記誰的好。
看來,歷史不只有成王敗寇,還有人心向背,這首詩,就是人心的證據。
參考資料:
《明史》
《明實錄》
《儼山外集·卷十五》
《國初羣雄事略·卷七》
《御批歷代通鑑輯覽·卷一百》
夏瀟婷.張士誠政權和東南士人.暨南大學,2010
胡元松.元末明初江南士大夫地位變化研究.湖北大學,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