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有部劇挺有意思,《太平年》。講五代十國,演員不算最當紅,節奏也不快。很多觀衆一邊看劇一邊查資料,追劇行爲本身變成了學習行爲。觀衆查資料,可能是真感興趣,也可能是劇情太複雜被迫補課,還有可能是想參與社交討論。無論哪種,這部劇都成功把一部分娛樂時間轉化成了歷史學習時間。
一、爲什麼五代十國沒人拍?
說起中國歷史,三國人人都知道,清朝戲也拍了很多,但夾在唐宋之間的這段歷史,大多數人即便有印象,也很模糊。還有一些年輕人以爲唐朝過後就直接是宋朝。
這裏頭有個簡單的道理,好講的歷史需要主角。三國有關羽諸葛亮,清朝有康熙雍正,故事圍繞一兩個人展開。五代十國呢?五代十國時期,北方短短几十年換了五個朝代,南方多國先後割據,政權更迭頻繁。這段歷史敘事難度大,人物衆多、線索分散,缺乏貫穿始終的核心人物。更讓人咋舌的是,這世道里暴戾與背叛經常出現。節度使喪心病狂以人爲食,帝王爲謀權割讓國土甘做附庸,武將反覆叛主毫無忠節,負面人物扎堆,成了這段歷史最扎眼的底色。這種劇本,既不符合英雄故事的要求,也沒法改成宮鬥爽劇。

拍電視劇是要賺錢的。拍三國,觀衆本來就熟悉。拍五代十國,等於從頭教觀衆歷史,成本高、回報不確定。所以這段歷史長期沒人拍,不是偶然。《太平年》敢碰這個題材,本身就是在挑戰規律,原來不是所有歷史都會被拍成劇,只有符合特定套路的,才能被大衆記住。
二、和平、統一
劇中最核心的情節,是吳越國主錢弘俶主動投降北宋。按傳統看法,亡國之君多是悲劇人物,比如南唐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賺了多少同情。但錢弘俶不一樣,歷史評價偏向正面,甚至被視爲識時務、有天下觀的典範。
《太平年》的敘事手法就在這裏。它先用大量篇幅表現亂世的殘酷,人被殺、城被屠、政權不斷更換。觀衆看夠了這些,等到納土歸宋時,第一反應不是又滅了一個國家,而是終於太平了。這種情緒變化,是先用苦難讓觀衆產生對太平的渴望。
這部劇播出後,有人說納土歸宋是中華民族對統一的高度認同。這是一個誤解。那時還沒有中華民族概念,將錢弘俶降宋解釋爲對統一大勢的高度認同,是用現代民族國家觀念投射古代。當時更直接的考量是政權生存,北宋已滅南唐,吳越孤立難支。但需要注意的是,錢弘俶的決定也受宗教信仰(崇佛戒殺)、環境(被扣押)、大臣勸誡、民生顧慮等多重因素影響,不是純粹的功利算計,也不是現代式民族認同。

《太平年》這類歷史劇的意義,不只是還原過去,而是用戰亂的歷史證明統一是必然的,分裂是痛苦的,妥協是明智的。這種影視劇的講法,比直接說教有效得多。
三、觀衆查資料
這部劇的一個好現象是,不少觀衆一邊看一邊查資料。彈幕裏很多都是討論歷史的,豆瓣小組成了歷史討論區,短視頻up主也出科普視頻。
當然啊,這裏面存在一種心理:越難懂的東西,在某些人眼裏越高級。能看懂五代十國的複雜關係,意味着你有耐心、有學問、和只看爽劇的人不一樣,鄙視鏈建立起來了,而自己在上端。看這部劇本身成了一種標籤,自己不只是在娛樂,是在研究歷史。
平臺算法也推動了這種現象。當搜索石敬瑭、契丹,系統會推更多歷史內容,越看越多。最終,一部劇變成了入口,帶出一堆相關內容。
但問題是,這種學習是零散的、情緒化的,觀衆記住的往往是戲劇化的細節(比如喫人肉的節度使),而不是真正的歷史脈絡。以爲自己變淵博了,其實只是變自信了。

但不能把這種行爲簡單歸結爲炫耀。也有人真的由此入門,越學越深。
四、藝術堅持,還是商業冒險?
《太平年》沒有無敵男主角,沒有超能力,節奏也沒有優勢。這種拍法,在大家都開倍速看劇的今天,幾乎是反商業的。
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恰恰是差異化的策略。當所有劇都在搶注意力、拼命反轉時,《太平年》反而製造了歷史厚重感的稀缺體驗。目標觀衆很明確,那些厭倦了推薦算法、願意爲高級感付費的人羣。
普通古裝劇每分鐘塞滿愛恨情仇和權謀反轉,《太平年》則是大量文言對白,娛樂性的比例被故意壓低,篩掉了追求即時快感的觀衆,留下了願意慢慢看的羣體。這不是失敗,是精準篩選。

五、海外
海灣和國內反應差別大,這不是質量問題,是文化親近度不同。
西方觀衆沒有這種故事背景,納土歸宋在西方人看來,是遙遠的故事。他們只能看到權力鬥爭的表面,但少了相應的文化背景,共鳴自然減弱。
歷史劇出海,除了製作水平,還要注重對方是否會產生共鳴。越是強調中國特色的歷史故事,出國後可能越難被接受。就像李連杰和成龍,李連杰更能代表中國武術,更有中國特色,成龍的動作喜劇更加普世,所以成龍在海外的影響要大得多。

愛情、復仇這些普遍情感,也更容易被理解。但《太平年》選擇了比較本土化的題材,所以海外收視率可能是個挑戰。
六、年輕演員演古人
白宇、周雨彤都是好演員,但不少觀衆反饋,看着像現代人穿古裝。這不是演技問題,是形象不對。

歷史正劇需要讓觀衆相信這是千年前的古人,而不是現代人穿古裝。過去演歷史劇的演員如陳寶國、唐國強,面相厚重、氣質沉穩,自帶歷史感。而年輕演員的優勢是現代感、親和力、偶像氣質,這些特點和歷史劇的要求正好相反。
《太平年》的選角,暴露了行業的焦慮。想討好年輕觀衆,又怕失去歷史嚴肅性。年輕觀衆覺得節奏太慢,歷史迷覺得演員太年輕。這種矛盾不是選角失誤,是整個行業在轉變期的困難。
七、正劇回潮?
90年代初臺灣《戲說乾隆》引進後,大陸跟着拍了一堆戲說劇,火的同時也吵翻了。歷史能不能這麼瞎編?2011年《甄嬛傳》把架空小說硬套到清朝雍正頭上,大事不虛、小事不拘,既躲過了歪曲歷史的罵名,又保留了發揮空間。2026年《太平年》走回嚴肅正劇路子,業內有人喊正劇回潮了。
但說實話,現在就一部《太平年》撐着,後面能不能成還不知道,說回潮太早。而且《太平年》也被罵:內容空洞、臺詞文白夾雜、聽着彆扭。說明就算拍真實歷史,也不等於安全。
歷史劇從來在兩頭找平衡:完全瞎編容易被罵,完全寫實又沒人看。《太平年》試着走中間路:考據做得細,時代感強,納土歸宋的和平主題又可以呼應現在。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觀衆買不買賬,還得再繼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