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抵制,被看衰,《鏢人》憑啥逆風翻盤?

由 文娛春秋 發佈於 熱點

'26-02-20

新疆克拉瑪依的沙漠裏,天氣預報往往是不準的。

兩年多以前,《鏢人:風起大漠》劇組在那裏駐紮了185天。爲了應對隨時可能毀掉外景的降雨,他們請了一位當地牧民,專職看雲辨雨。

這位牧民有一次站在營地邊上,看見了20公里外的雲正在下雨。

這個細節被記錄在影片的幕後花絮裏,和另一個細節放在一起:劇組在沙漠中鋪設了大約20條鵝卵石臨時公路,最長一段22公里,供重型設備卡車通行。拍攝結束後,他們把鵝卵石一塊一塊撿乾淨了,讓沙漠恢復原來的樣子。

來時開路,走時不留痕。戲外的人,做了一件和戲裏的俠客一樣的事,大概,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

2月17日,農曆大年初一,這部由袁和平執導、耗資7億(據說)的武俠片正式上映。在一個被閤家歡喜劇和動畫片統治的春節檔裏,它是唯一一部硬核武俠——映前預測票房不到9億,從成本覈算,賬面上註定虧損。

然而,事情發生了變化。大年初三,當整個大盤同比下跌時,《鏢人》成了春節檔唯一一部單日票房逆跌的新片。燈塔專業版的總票房預測從8.4億飆升至13億。

豆瓣開分7.5,穩居檔期前列。

那麼,在映前因爲吳京而被抵制,不被看好的《鏢人》,爲何能逆勢上揚?

我們認爲,它靠的是一種中式美學的密度。從精神內核到器物質感,從肢體語言到聲音設計,從大漠實景到馬車裏的人情冷暖,每一層都有東西,而且每一層的東西都不是貼上去的,是從內部生長出來的。

這種中式美學密度,在當下的華語電影裏並不常見。

所以,看了《鏢人:風起大漠》,一個最大的感受是:一卷大漠江湖,滿屏中國風骨。

只有中國人懂的俠義內核

中式美學的第一層,也是最深的一層,是中國獨有的俠義精神內核。

吳京飾演的鏢客刀馬,接下一趟幾乎必死的押鏢任務:護送"天字第一號逃犯"知世郎前往長安。動機很簡單,一個承諾。沒有宏大的家國敘事鋪墊,沒有超自然力量的加持,就是一個人答應了另一個人一件事,然後拿命去兌。

你說刀馬傻嗎?傻。但傻得讓人唏噓。這種"爲承諾賭命"的抉擇,傳遞的是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不是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坦蕩。

這種故事邏輯,放在好萊塢的類型片框架裏會顯得單薄——"動機不夠強"。但它恰恰是中國俠義敘事最古老的內核:重信守心,一諾千金。司馬遷寫刺客列傳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邏輯,幾千年了,換了無數個外殼,裏頭那根筋沒變過。

所以,漫威的英雄拯救世界靠能力,而中國的俠客赴死靠的是一口氣——一口信義之氣。

於適在杭州路演時被問到怎麼概括自己飾演的豎,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俠。"然後補了一句:"他有自己心中認定的正義,無論是之前獨行天下還是之後拔刀相助,都是憑心趕路。"

而刀馬和豎從相互猜忌到彼此守衛的過程,恰恰印證了中國人理解的情義:不是一見如故的爽文套路,而是一路風沙之後,你替我擋過刀,我替你接過箭,回頭一看——哦,原來你是值得交命的人。

這種處理方式,讓"俠義"從一個抽象概念變成了一種可以被感知的人際關係。

冷兵器的"器物之美"

不同於玄幻片裏的光波對轟、龜派氣功,《鏢人》裏是實打實的鐵器寒光。

據說,劇組考據了30多種冷兵器——這個數字在宣傳語境裏容易淪爲噱頭,但在銀幕上,它帶來了一種罕見的視覺層次。刀馬手持長刀、雙錘、斧頭輪番上陣,謝霆鋒飾演的諦聽雙鞭翻飛——纏、掃、抽、打,招招狠戾;於適的豎揮刀出鞘乾脆利落;陳麗君的阿育婭挽弓射箭,箭無虛發。

每一種兵器都代表了不同的美學氣質,像是中國冷兵器博物館的一次集體開光。

更絕的是一個細節:刀馬在片中用過非常多兵器,因爲他自己的兵器折了就會順手拾起敵人的。"勝一人,便添一兵刃"——這個設定一說明刀馬武功高強,二暗示隋朝民間鐵器粗糲易折,三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訴你:袁和平的武術指導團隊樣樣精通。

袁和平團隊甚至做了大量聲音採集試驗,去還原隋唐時期兵器相撞的聲響。鐵碰鐵不是叮噹一聲就完事——長刀劈在雙鞭上是什麼聲兒,斧頭砸在盾上又是什麼動靜,每一聲"鏘"都是考據過的,不同金屬、不同力道、不同角度的碰撞有各自的頻率和質感。

在兵器碰撞聲中,你聽到的不只是金屬的脆響,還有冷兵器時代特有的質感與分量。最後呈現在影院裏的,不是一種統一的"兵器音效",而是一整套有考據支撐的聲音譜系。

這纔是器物之美:不是擺在博物館裏的冰冷陳列,而是在手裏揮動、在風中嘶鳴、在生死之間迸發出寒光的活物。

出招帶心緒,收招見性情

在《鏢人》裏,有“天下第一武指”之稱的導演袁和平做了一個近乎倔強的選擇:不用特效替代真實的身體對抗。他在《鏢人》裏把中國武術昇華成了一門肢體詩學——出招帶心緒,收招見性情。

刀馬的凌厲是不計代價的赤誠,豎的灑脫是年少輕狂的鋒芒,諦聽的沉猛是步步爲營的算計。動作不只是動作,是角色的第二張臉。

全片70%以上的戲份,在新疆沙漠腹地實景完成。40%的打戲是馬戰,演員不用替身。地表溫度最高逼近60攝氏度,金屬兵器燙到無法徒手抓握。攝像師沒法在全速奔馳的馬背上穩住機器,最後是讓馬師穿戴拍攝設備,騎着馬拍下了那些追逐鏡頭。

吳京和謝霆鋒在路演時回憶全片最難拍的一場戲,不約而同指向了沙暴中的大漠決戰:現場架了四臺巨型鼓風機,看不清對手的臉也聽不見導演喊話,但每一招都得打到位。拍出來的效果是——諦聽的雙鞭在沙暴裏翻飛,刀馬在逆風中強撐進攻,攻防轉換完全由風向變化推動。

這不是在綠幕前能設計出來的打法,它是極端環境逼出來的產物。

袁和平今年81歲了,這位操刀過《臥虎藏龍》《黑客帝國》《殺死比爾》的老爺子,這次用一種近乎倔強的姿態,選擇了"笨功夫"——真打、真摔、真騎馬。

他曾經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一拳打過去,觀衆要覺得"啊"一下,好像真的打到自己身上。這就是他的動作哲學——不是讓你看到好看的動作,是讓你"感覺到痛"。

但他在《鏢人》裏,做的不只是"打得真",其實是做了一件更難的事:讓每個角色的打法成爲角色性格的延伸。

刀馬的凌厲裏有不管不顧的赤誠——他的兵器折了就順手拾起敵人的,"勝一人,便添一兵刃",不挑不揀,拿起來就幹。豎的刀勢灑脫靈動,像一個還沒被世道磨平的年輕人。諦聽的雙鞭纏、掃、抽、打,每一下都帶着算計。

動作不再只是動作,它成了角色的第二語言。

配樂團隊同樣做了類似的細分工作,據參與配樂的工作人員回憶,影片中的每場打戲都有獨立的音樂性格——決一死戰和試探過招不是一個節奏,騎馬戰和地面戰不是一個速度。


水墨與烈焰的碰撞

視覺上,《鏢人》做了一件中國畫論裏有現成術語但銀幕上很少有人認真做的事:以景襯情。

劇組深入克拉瑪依的戈壁荒漠、峽谷綠洲和雅丹地貌實景拍攝,那些大遠景鋪開來的時候,天地之間只有幾個人影在移動,渺小而倔強——這是中國山水畫裏最經典的構圖法,留白佔七成,人物只是點綴,但所有的敘事張力恰恰壓在那幾個點綴上面。

不過,導演專門在刀光劍影之外安排了一片綠洲。胡楊林和清澈溪水出現在大漠深處,沒有任何臺詞去解釋它的象徵意義,但你看到的時候自然會懂——生生不息,希望還在。

電影在視覺上運用了多種極具中國特色的元素符號,構造出極致的反差美學。

一邊是沙漠的蒼茫,另一面則是非遺"打鐵花"的滾燙。鐵水在夜空中炸裂開來,萬點星火從黑暗裏濺出,和白天的蕭瑟大漠形成了幾乎暴力的對比。這種"一程江湖一段煙火"的對比,把視覺張力拉到了極限。

還有沙暴中的打鬥、火油裏的廝殺、雪落長安的肅殺——導演袁和平把"風、沙、火、雪、夜"五種場景玩了個遍,每一種場景都對應一種情緒:沙暴中是生死懸於一線的極限對抗,鐵花是癲狂的搏命,雪落長安是無聲的肅殺。

正所謂以景襯情,以意傳神。

有一個幕後細節值得記錄:豎與刀馬在戈壁火油中搏鬥的那場戲,看上去驚心動魄,實際上地面坑窪裏流淌的黑色"火油"是黑芝麻糊加墨汁調製的,騰空的火焰大部分由後期特效完成——爲了環保。這種"看上去粗糲、做起來精細"的態度,倒也暗合了中國手藝人的傳統——面子上要震撼,裏子上不能糙。

流動的桃花源

護鏢小隊乘坐的馬車,承載了全片最柔軟的"中式浪漫"。這輛馬車像傳統戲曲中的"客棧",在大漠絕境裏匯聚了一羣江湖兒女——刀馬的沉默、豎的桀驁、知世郎的冷幽默、燕子娘那句"老孃還沒玩夠呢"的率性、阿育婭的隱忍與爆發……

他們吵過、猜忌過、差點刀兵相向過,但最終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完成了從陌生人到命運共同體的轉變。這輛馬車就是一個流動的"桃花源"——不在遠方的仙境裏,就在彼此相護的路途上。

電影中的女性角色,也值得一提。

陳麗君飾演的阿育婭,本是因爲換角才臨危受命——越劇演員跨界演武俠,11天補拍完成,結果成了全片最大的驚喜。她在胡楊林中仰天長嘯、悲憤難平的那場戲,有一種風沙天地與之同悲的切骨之感。那句"我就是大沙暴"的復仇宣言,撕碎了武俠片裏"女性花瓶"的刻板印象。有觀衆說她的表現,甚至值得一個三金電影節最佳女配的提名——這話不算誇張。

據悉,這個看似很硬核男人戲的劇組裏,有相當數量的女性主創。她們在拍攝過程中提出的一些建議——據她們自己的說法,是一些"美的、有一點意識流的、很會touch人的東西"——曾經被導演拿掉,後來又被她們爭取了回來。

最終呈現在銀幕上的效果是,《鏢人》裏的女性角色罕見地不是工具人。通過這部片子,武俠電影裏多了一點過去不太有的東西。

從歌曲裏感受大漠的溫度

中式美學不止於畫面。

主題曲《天下過客》由王嘉爾獻唱,俞白眉、甘世佳作詞,唐漢霄作曲。王嘉爾以他標誌性的煙嗓,唱出"天下蒼生皆過客,風獵獵,沙滾滾"的蒼茫意境。說唱段落利落如刀客揮刃,旋律段落又有蕩氣迴腸的柔情。

歌詞裏有一句特別好:"天下有多大,一琴一瑟一伯牙;心界有多大,只裝自由,其餘都放下。"這種灑脫不是逃避,是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它用聽覺維度補全了視覺之外的江湖氣韻,讓觀衆在旋律中也能觸摸到大漠的溫度與砂石的顆粒感。

影片的配樂同樣出彩,由一支常做遊戲配樂的團隊完成。他們深知每一場戰鬥的情緒溫度不同——有的是決一死戰的,有的還沒到生死攸關,有騎馬戰鬥,有地上打的,節奏密度和速度感都不相同。

這種精細到每一刀每一劍的音樂設計,讓《鏢人》的聲音層次足以媲美畫面層次。

四代武俠人的薪火

還有一層美學,是"人"的美學。

從李連杰到梁家輝、惠英紅,到吳京、謝霆鋒、張晉,再到於適、陳麗君、此沙、劉耀文——四代武俠人齊聚一堂,本身就是一場跨越代際的武林大會。

李連杰時隔14年重返武俠銀幕,爲了這部戲減重24斤,親自上陣。開場20分鐘,李連杰、吳京、張晉三人直接開打,光這一場戲就值回票價。有觀衆說,當認出李連杰的那一刻,鼻子就酸了——不是因爲劇情,是因爲歲月。

梁家輝說,劇組裏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電影之所以能完成,離不開來自五湖四海的工作人員——"沒有他們,電影就無法完成。"這種態度本身,就帶着一股江湖氣。

影片結尾有一個彩蛋:一方大銀幕集結了衆多爲華語武俠片耕耘的創作者。那不是致敬,那是點名——點的是武俠片這條路上,每一個流過汗、捱過打的人的名。

中國人內心的桃花源

從精神到肉身,從畫面到聲音,從器物到人情,《鏢人》的中式美學不是單點突破,而是一場全方位的浸染。

它證明了一件事:在閤家歡和科幻的修羅場裏,硬核武俠依然能殺出一條血路。不靠討好,靠誠意;不靠噱頭,靠功夫。

有人擔心票房能不能回本,有人擔心還會不會有第二部。這些擔心都合理。7億的製作成本、春節檔與閤家歡的錯位、武俠類型片多年的沉寂——每一條都是現實的重壓。

但《鏢人》的逆勢上揚也告訴我們:觀衆不傻,好東西,他們感受得到。

吳京在接受採訪時引用了一句詩:"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時代在變,觀衆在變,但"去做"的勇氣始終是最需要的——其實這也是屬於江湖武人的勇氣:去做,去拼。

袁和平曾感慨,香港已經沒人學功夫了,武術電影好像後繼無人。但《鏢人》或許就是一個回答:火沒有滅,只是換了地方燒。

從香港到新疆的大漠,從老一輩的硬橋硬馬到新一代的熱血赴會——江湖還在,只是換了一種走法。

有時候最讓人意難平的,從來不是爛片撲街,而是好片不被市場善待。但最讓人熱血沸騰的,也正是這樣的片子還在被拍出來。

武俠片這一本土類型,依然是中國人內心最深處的那座桃花源。

只要還有人願意提刀上馬,桃花源就不會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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