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從來不是讓孩子成爲另一個自己,而是守護他們的天性,陪着他們慢慢長大。

文 | 陶一
我們如此不同
黃昏時分,我和女兒從圖書館出來,斜陽落至樓間,給磚瓦草木都鍍上了一層暖金。8歲的女兒拽着我的衣袖,興奮地指向西邊:“媽媽,快看!”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落日熔金,雲霞漫卷,便輕聲讚歎:“落日真美啊。”女兒小嘴一噘,跺着腳道:“哼,我是想要那個氣球!”
看,這就是我和我的女兒,眼裏永遠是兩個世界,望見的永遠是不同的風景。我是偏愛詩詞歌賦的文青媽媽,案頭總擺着翻卷的書頁,能在茶香墨韻裏靜度整日。女兒卻是天生的“野丫頭”,每日呼朋引伴在小區裏奔跑嬉鬧,胳膊上劃出道傷口,擦乾血跡便又投入“戰鬥”。我們不是同類,對話總不在一個頻道上。
唯一的默契是,我們都喜歡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那些反抗宿命的臺詞深深烙在了女兒的心裏。她常常模仿哪吒的姿態,叉着腰對我挑釁:“從來生死都看淡,專和老媽對着幹,我命由我不由天,寫不寫作業我自己說了纔算!”
“你脾氣這麼溫柔,看着就賢淑,會訓孩子嗎?”年輕的男同事曾這樣問我。我淡定搖頭,他立刻附和:“我就說嘛,娶妻當娶賢,真正過起日子來,外貌是最不要緊的。”我卻笑着補了句:“一般能動手的,我就不動嘴了。”同事滿臉不可置信:“什麼?你竟然打孩子?”
是的,我打過女兒。在她喊着“上不上學我自己說了算”時,在春寒料峭她執意脫掉校服、穿着短袖衝出校門時,在她去同學家玩到深夜、任憑怎麼呼喚都不肯回家時……可打完女兒的瞬間,更深的內耗便會將我吞噬。我曾在元旦夜裏對着窗臺的鮮花許願:若此生能得一女,必傾盡全力愛她,讓她被鮮花與溫柔環繞。可如今,鏡子裏那個愁眉苦臉、髮絲散亂的中年女人是誰?她眼神驚慌,臉色疲憊,陌生得讓我心慌。
女兒剛能聽懂話時,我們總在睡前聊天。我問女兒:“媽媽當年特別想要個女兒,可小天使們都嫌我年紀大,不肯選我。你爲什麼會來呀?”她摟着我的脖子軟軟地說:“我看你這麼想要女兒,一定是一個很溫柔的媽媽,所以就選你啦!”而現在,我們只剩脣槍舌劍與暴力溝通。女兒會委屈地抱怨:“你看人家朵朵的媽媽多溫柔!”我立刻反駁:“那是因爲她有個乖巧的女兒!”生活被無休止的爭吵碾成了碎玻璃,每一個碎片都折射着彼此眼底的傷痕。我無數次地想問女兒:“當初滿心歡喜選我的你,現在一定後悔了吧?”
他們也曾開懷
其實,我和孩子們也曾有過溫馨的時光。只是這兩年,莫名的恐懼裹挾了我。我眼裏只剩下危險、匱乏與不足,投射到孩子身上,便是無盡的擔憂與挑剔。17歲的兒子體重超標,我怕他形象不佳被人排斥;他學習缺乏內驅力,我又焦慮他未來沒有目標。8歲的女兒不愛閱讀,我擔憂她學識淺薄;她生活隨性不拘小節,我便不滿她沒有整潔的習慣。
是更年期的激素在作祟嗎?我竟再也看不清孩子本來的模樣,眼裏只剩下自己不喜歡的種種。直到那個初春的午後,我帶女兒去博物館。我滿心期待女兒能沉浸在千年文物的溫潤光影裏,感受歷史的厚重。可她玩了一會兒甲骨拼圖,便失去了興趣。博物館前的大理石臺階側面光滑,她兀自將其當作滑梯往下滑。我厲聲喝止,她卻置若罔聞。預期與現實的落差讓我忍不住對女兒怒目而視。
就在這時,一個小男孩踩着臺階跳格子,他的媽媽竟也跟着一起蹦跳。母子倆清脆的笑聲與溫暖的笑意,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我的心底。我忽然想起,我的兒子多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他明明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可我總盯着他的缺點,看不到他的優點。我的女兒又多久沒有這樣燦爛的笑容了?她的童年被課外班和堆積如山的作業分割成碎片,看一場電影、玩一會兒遊戲,都會招來我的白眼與指責。
孩子們上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歡笑是什麼時候呢?是在老家過春節時。那天雪下得很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我在爐邊讀《布魯克林有棵樹》,心裏仍盼着孩子們能喜歡這本書,能懂得日復一日的努力方能成就更好的自己。可他們早已在院子裏打起雪仗,雪球砸在身上的悶響,伴着他們肆無忌憚的大笑,穿透門窗而來。爺爺奶奶笑着站在廊下圍觀,我也被這歡樂感染,走到窗前,用相機定格下這最珍貴的瞬間。
原來,這纔是我真正想要的。我希望他們功成名就、光鮮亮麗嗎?其實並沒有,我是一個平凡的母親,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夠擁有簡單純粹的快樂。我喜歡讀書,他們就必須愛上閱讀嗎?我追求安靜,他們就不能天性活潑嗎?我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他們便成了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人生軌跡。所有的恐懼不過是我對未知的不安、對不可掌控的焦慮,而養育孩子本就是一場學會與無常共處的修行。
相伴即爲幸福
想要孩子笑得燦爛,或許我該先學會做一個能笑得出來的媽媽,從過好自己的生活開始。
女兒練書法時,我虔誠地拜她爲師。她的積極性瞬間被點燃,特意給自己取了個專屬名號—“四月老師”。女兒說最美人間四月天,而美是她畢生的追求。我則給自己取名“七月”,取自《詩經》中最長的農事詩。我依然堅信,唯有努力與行動,才能讓人生更充實。
“四月老師”格外認真,每一個筆畫的起承轉合都講解得細緻入微,還會特意寫出錯誤示範對比。每學完一行字,她便用紅筆圈出我的進步,耐心糾正我的不足。堅持了一段時間後,我竟真的愛上了書法,常常爲自己寫出這樣好看的字而驚歎。女兒也樂此不疲,每天定時定點拉着我一起練字。我們不再是針鋒相對的母女,而是默契十足的師徒。
我們一起解鎖了許多新技能,最愛的是游泳。女兒在水裏像一條自在的小魚,從容遊弋。在她的耐心指導下,我也終於克服了對水的恐懼,找到了漂浮的自由感。每到週末,我們便直奔泳池,水花濺起的都是歡聲笑語。
如今,女兒依舊不太喜歡讀書,成績也時好時壞。但是,這又有什麼要緊的呢?我已經擁有了最好的“小搭子”,她陪我游泳、教我書法,我們一起爬山、講故事。在旅行的途中,坐在車裏看風景飛逝,每一個瞬間都閃着溫暖的光。原來,在一起就已經很幸福了。
這幾個月,我的孩子們又開始笑了。當教育停止了無休止的糾正,當我直面內心的恐懼時,孩子便長出了自愈的力量。我們如此不同,卻學會了彼此包容—允許他們做自己,也允許自己不完美。
傍晚,斜陽依舊。我放下手中的書,靜靜欣賞着落日餘暉。女兒則興致勃勃地穿梭在路邊的小攤間,舉着一串糖葫蘆蹦蹦跳跳地向我跑來。日薄西山,倦鳥歸林。推開家門,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這個家或許不完美,藏着缺點,包容着失敗,卻始終湧動着無盡的愛,孕育着嶄新的希望。而這份溫暖,正是我們每個人生活最堅實的支撐。
賈方方 編輯
來源:《婚姻與家庭》2025年12月下




